“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回头一想,我在这孤岛,竟已耕耘了三十八年。
孤岛那点儿历史
孤岛这地方,年纪不算大。九二年十一月,才正式有了孤岛镇,归东营市河口区管。它是黄河带下来的泥沙淤成的,水一慢,沙就沉,日子久了,便成了这片地。这儿大多是退海地,土咸,碱重,踩上去硬邦邦的。老早是没人烟的,到了道光三十年(一八三〇年),才渐渐有了人影子。如今你再来看,绿也有,房也有,路也通,真真是“沧海桑田”了。
抗战时期,孤岛西南八十里处的陈庄镇曾驻扎日军一个中队,而位于孤岛与陈庄之间、距孤岛约六十里的汀罗镇则为八路军活动区域。那时候的孤岛,满眼芦苇,风一过,哗啦啦响。神仙沟边上,零零落落几间草棚子,住的是土匪。四一年秋,许世友率部解放了这片地方。日伪溃退,盘踞在此的土匪海寇,也望风而逃,一溜烟散了。转过春来,四二年,解放区余下的粮食,就从神仙沟上船,一船一船往胶东运。
新中国之后,孤岛前后来了三拨人。每一拨,都给它添了些气象。
最先来的,是些年轻轻的植树人。六〇年正月里,共青团山东省委,从七个地方叫来了三千多个团员青年,就在这儿摆开了阵势——种树。不到两月,开了近万亩的荒,栽下数不清的树苗子。那是荒滩上头一回见了绿意。
如今那万亩槐林,已成了国家认可的4A景致。每到五月,槐花扑扑簌簌地开,香气能飘出几里远。游人纷纷来了,有开车的,有背行囊的,林子里支起一顶顶帐篷,树间挂起一个个吊床,悠悠闲闲的。这光景,正应了那句老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后来呢,来了一群年轻的兵。六三年冬月,济南军区在这儿设了军马场,作为全军第二大军马养殖基地,培育了大量军马、军骡,曾为阿富汗的抗苏战争出力不小。那时的牧马人心中自有豪情,所谓“牧马神仙沟,蹄染斜阳碎金;扬鞭大草原,心随旷野碧浪”,便是他们心境的写照。他们在这儿垦出几十万亩地,种稻、种麦、种玉米,也种瓜果——西瓜、桃、苹果、葡萄。荒原,就这么变为了家园。
最后一拨,是石油上的后生。六八年五月,渤2井喷了油,孤岛一下子热闹起来。钻塔立起来了,机器轰隆隆响了,穿工装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几年光景,荒原上便竖起了一排排的“磕头机”,日日夜夜,不紧不慢地,一起一伏,像极了这片土地沉稳的呼吸。后来,住宅楼、办公楼也一片片地从平地上长出来。这些新小区规划得极好,道路横平竖直,楼间空地都栽了白蜡和各样的树。春夏时节,有花看,有荫凉。这片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也跟着年轻、丰腴了起来。
就这样,一茬接一茬的人来了,把根须扎进了这片盐碱地里。
神仙沟的来历
神仙沟这名字,起得有点意思。
说是晚清时候,有个打渔的后生,叫张良。一天,他带着几个弟兄出海,回来天已擦黑,云彩烧得红红的。正哼着渔歌往家赶,冷不防海上起了大风,白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小船在浪里打转,分不清东南西北。正慌着,眼前竟悠悠地起了一盏红灯。几个人拼了命朝那灯划去。灯在前面引着,忽明忽暗的,不多时,船就拐进了一条小河沟。水那个清哟,岸边的花开得那个香哟,简直像闯进了仙境。打那儿起,人们就把这沟叫“神仙沟”了。叫来叫去,就叫到了今天。
如今这蜿蜒的神仙沟,像根银线,把植物园、公园、居民区和万亩槐林都串了起来,成了一条碧色的珠串。那热热闹闹的居民区,便是这珠串上最亮堂的一颗。
马场酒
说起马场酒,得追溯到早先的共青团林场。那时候,林场的职工们闲时用甜高粱秆子熬酒,解乏,也解闷。这算是马场酒最老的根。
六三年军马场成立,这小酒坊也就归了“军”字头。七三年黄河改道,酒坊搬进了马场废掉的营房里。打那儿起,这酒就沾了黄河湿地特有的微生物,味儿渐渐不一样了,这才是马场酒的魂。八六年,马六连的酒坊跟副业厂并了,起了两个正经酿酒车间,厂牌也换成了“济南军区军马场食品厂”。马场酒,从那会儿起,有了个大名——欣马酒。
早先的酒,只供给军区的人和马场职工。后来改革开放,也往外卖了。因它是老法子做的,固态发酵,纯粮食酿造,喝起来柔中带劲,淡里有厚,顺喉,还不冲脑子。那股窖香,绵甜劲儿,悠长的后味,队伍上的、地方的、油田的,都好这一口。
爱喝的老职工,至今还喜欢拎着桶去打散酒,便宜,实在,味儿正。您要是哪天路过孤岛,别忘了尝一口。这里头的岁月,厚着呢。
三十八年,天地间不算什么,于我,却是将半生交付于此,眼见得这片土地从荒芜里一步步走出个模样来。从芦苇荡到槐花香,从退海之地到屋舍俨然——种树的、牧马的、采油的,一代一代的人,把日子过成了故事,把孤岛浇灌成了家园。
神仙沟的水还在流,静静的。马场酒的香气,还在风里飘,绵绵的。
孤岛不孤。
它有人,有故事,还有个生生不息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