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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山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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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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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的面

湖北出生的我,从小习惯吃米饭,面食向来不在我的念想里。直到工作后,有一次晚上喝多了酒,第二天早上还晕晕乎乎的。同事硬拉着我去路边的一个面摊,点了一碗清水面,汤里漂着几片烫过的天津白,看上去清汤寡水,没什么滋味。没想到,只一口,我就喜欢上了——就像当初爱上小葱蘸酱那样。

记得有一回晚饭后,我去一位山东籍同事家串门,正赶上他家准备开饭,邀我一起吃,我婉拒了。只见他拿起一根小葱,手腕一翻,蘸上酱,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嚼得脆响,一脸满足。看他吃到第三根时,我实在没忍住,说:“我试试。”一试,便再也放不下了——原来吃也可以如此单纯,如同那碗清水面。

那时候,市场上也有卖面的。在卖菜的大棚边上,一对四川夫妇摆了个露天面摊。满满一大碗面,浇一勺榨菜肉丝,香辣开胃,才五毛钱。我每周都会去吃上几回。后来,小摊搬进了简易板房,再后来又搬进了楼房,价格也从五毛涨到一块、两块,一路到七块。面的分量却少了一半还多——起初一碗能吃饱,后来得两碗才够。慢慢地,我去得少了,近十年都没再去过。听说如今那儿已经不卖面,改做炒菜了。

孤岛这地不大,以朝阳一区到七区为镇中心,外围像四颗钉子般楔着丰收、西苑、芙蓉、协作四个“卫星”小区。距离都不远,骑个车一刻钟便到。可就在这方寸之间,千禧年前后却挤着四万多人,天南地北的口音与吃食在这里落脚,光是面,就能吃出大半个中国的滋味。

这些年来,孤岛的面馆我几乎吃了个遍。最常吃的是四川的竹笋面,而几家有特色的小店也令我印象深刻:丰收小区门口的阳春面,汤清面滑,上面卧着几片心里美萝卜,清淡爽口,特别适合宿醉后的早晨;西苑的臊子面,辣椒油香而不辣,味道醇正;芙蓉小区里有家炸酱面,撒上一层黄瓜丝,好看且分量足,就是偏咸,每次我都得特意叮嘱老板少放酱;市场附近的兰州拉面挺讲究,有什么“一清二白三红四绿”的说法,也最贵。

去得最多的,是第五十五中学旁边的一家无名小面馆,我们戏称它为“五十五中大酒店”,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那是家面馆。

店面是租来的,起初只有单身宿舍那么大的一间,后来隔壁也租下来,打通成了两间。房子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内墙刷的白灰有些已经剥落。

屋里摆着几张不知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旧茶几,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凳子大多是折叠马扎,也旧旧的。

老板娘人很和善,说是和我同年,但看起来不像,要苍老许多。她话极少,吃了十几年的面,如今去了,她最多只说一句话,有时只是一个轻轻“嗯”。

面是最普通的竹笋面,火候与咸淡却把握得恰到好处。真正出彩的是配菜------咸萝卜丝,浇一勺辣椒油,清脆爽口,酸辣适中,教人念念不忘。

吃着这样一碗朴素的面,有时忍不住想:人吃面,面养人,这一碗热腾腾的吃食,究竟在岁月的长河里翻滚了多少年?

说来有趣,我们随口称的“面条”,在宋代之前却有个更朴拙的名字——“汤饼”。汉代已有记载,那时但凡面食,无论形状,皆统称为“饼”,唯以汤水煮熟的,才特称“汤饼”。苏轼在《贺陈述古弟章生子》中写“甚欲去为汤饼客,惟愁错写弄獐书”,说的便是当时用汤饼庆贺新生的风俗。一条面,细细长长,不只暖腹,还牵着人情的往来、岁月的仪式,甚至寄托着长寿如丝的祝愿。它从不是孤单的食物,总连着人与人的温度。

如今,许多面馆连同旧日时光一起,悄无声息地歇了业。唯独那碗面的热气,暖暖的,不肯散去。它暖的不仅是胃,更有些被时光熬煮过的、其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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