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原是不想爬的。
可车在盘山公路上抛了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司机挠头说,至少得等四个小时。我望见一条石阶小径,蛇一样隐入苍翠里,牌子上写着“栖云寺”。也罢,总比干等着强。背包里有半瓶水,一个没吃完的面包,这便是全部行囊了。这开端,就少了些朝圣的刻意,倒像是被命运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这场未知的探寻里。
起初的石阶,确乎是齐整的。缝隙里的青苔也长得规矩,一片片,像精心贴好的绒布。路旁的德政碑,碑文清晰,刻着某年某月,县尊大人“捐俸修路,泽被乡梓”。字是端正的颜体,敦厚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走得有些闷热,我解开衣领。忽见前面转弯处,一块更大的石碑,被藤蔓半缠着,像个被时间擒住的巨人。走近细看,是座贞节牌坊的残骸,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一位寡妇五十年的坚贞。冰凉的石面上,“抚孤成立,矢志靡他”几个字,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可那光,看久了,竟让人觉得有些冷,有些重。方才那点因齐整石阶与德政碑文而生的、关于有序与仁厚的遐想,忽然掺进了别的滋味。这齐整的路,原是由无数这般沉重的规训与奉献铺就的。儒家的“无我”,那崇高无私的背面,是否也压着许多无声的叹息,许多被礼法悄然“吃”掉的“我”?背脊上微微起了层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碑,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石阶却仿佛感知了什么似的,渐渐疏落起来,齐整的铺面不知何时被泥土和碎叶取代,路的边缘开始模糊,仿佛山的本色终于挣脱了人工的编排,露出它原本的模样。空气也骤然一变,方才被晒透的石头缝里蒸腾出的、炙热的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复杂气味,清冽,却更有生命力。这变化并非陡然,而像一场缓慢的退潮——人工的秩序在退去,自然的野性在漫上来。
就在这“退”与“进”之间,一株老松,以不可思议的姿态从岩缝里横空而出,枝干怒张,仿佛在与那看不见的命运较劲。我站定了看它,看它伤痕累累的树皮,看它部分已枯死、部分却愈加苍翠的针叶。心中一动:这究竟是道家的“恣意自然”,还是一种儒家式的、于绝境中生生不息的“坚韧”?它不属于任何一方,它就是它自己,沉默地展示着生命本身的、超越概念的强悍。我所谓的“领悟”,在它面前显得何其书斋气。
终于到了那段最幽深的林子。日光滤成淡淡的绿雾,几竿修竹,旁若无人地绿着。四下的声响也变了,人语已绝,只余下不知名的鸟,在极幽深处,偶尔啼破一片静;更多的是水声,不知从何处来,琤琤琮琮的,忽左忽右,像山的絮语。我学着古人的样子,找块青石坐下,闭上眼,想体味那“吾丧我”的逍遥。起初确有片刻空灵,仿佛自己也成了风,成了光影,成了这永恒自然里一声轻微的叹息。可随即,一阵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泉水,从脚底渗上来。这“忘我”,若忘了的不仅是尘世烦扰,连人与人的那点温情牵绊也一并忘却,这无垠的“自然”,是否会成为另一种无垠的“空旷”?庄子鼓盆而歌,是真正的通透,还是至痛后无奈的解脱?我睁开眼,林影森森,刚才那阵“天人合一”的狂喜,褪去后竟剩下一丝莫名的寒意。这“道”,似乎并不全然是亲切的。
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我想看见人烟,听见人声。攀上最后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寺的飞檐,静静地挑出一角青天。
寺门是褪尽朱漆的暗赭色,木纹皲裂,深深浅浅,满是时间的痕迹。门环锈成了哑绿,虚虚地挂着。轻轻一推,“咿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仿佛推开了往昔的某道关节。门内,庭院被一株极巨的银杏独占。树冠如云,筛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地上落叶铺得极厚,踏上去毫无声息,只感到一种蓬松的、缓慢下陷的柔软,淹没了脚踝。金黄、焦褐、淡赭的叶子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清苦的、类似旧书和凉茶混合的气味。没有扫地僧,只有风偶尔穿过时,掀起一小撮叶子,打个旋,又复归平静。
大殿的门敞着,里面是一种与室外不同的、沉甸甸的幽暗。迈过门槛,一股阴凉、微带霉味的空气包裹过来。佛前的长明灯,豆大一点火苗,在一圈厚重的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它是这广阔昏暗里唯一有温度、会呼吸的光源。借着这光,能看到香案上积着薄尘,铜炉是空的,没有香烛。佛像很高,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有些模糊,低垂的眉眼并非完全的悲悯,也非疏离,倒像是一种极度专注后的疲倦,或者,是一种对眼前空无之物长久的凝视。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胸腔里的回音,以及耳中因寂静而产生的、类似潮汐的微弱嗡鸣。
我退出来,回到银杏树下,让疲惫的身体顺着粗糙的树皮滑坐下来。这一坐,方才被精神强压下去的感官,轰然苏醒。腿肚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发出酸胀的抗议;脊椎骨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此刻像生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咯咯作响。我卸下背包,掏出那半瓶水,塑料瓶身因挤压发出清晰的“噼啪”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就着瓶中最后一点温水吞下面包,干硬的碎屑刮过喉咙,那份粗糙的触感和真实的饱腹感,如此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意识。
就是这具酸痛的、饥饿的、困顿的躯体,它在此刻如此不容置疑地存在着,构成了一个名叫“我”的、感受的中心。佛家讲“五蕴皆空”,说这些感受、形色、念头皆如幻影。可这幻影为何如此沉重?这喉咙的干涩、胃囊的收缩、肌肉的酸痛,它们的“空”,与这殿中香案的“空”、铜炉的“空”,是一样的“空”么?如果连如此锋利的感觉都可视为空无,那么,在彼岸被称作“极乐”的那种状态,与此刻我清晰感知的“困顿”,在本质上究竟有何不同?我所寻觅的“无我”,是否在试图用一种思想的轻盈,去逃避这具肉体与生俱来的、沉重的真实?
风起了,满树银杏叶飒飒作响,千百片小扇子摇动着,仿佛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一个它们早已明白、而我却想不通的问题。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我肩头,又滑到地上。我忽然不想再去“理解”什么了。我脱下鞋袜,赤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凉意从脚心直透上来,有些刺,却异常清醒。我走到那残碑旁,用手摸了摸冰凉的石面;我回到老松下,仰头看它嶙峋的枝干;我又转回寺里,就着佛前那点微光,啃完了干硬的面包。
下山时,暮色已四合。来时的路隐在苍茫里,分辨不清了,只能借着依稀的星光,摸索着往下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心思全在脚下,什么儒家道家佛家,全都抛到了脑后。偶尔踩空,心里一紧;稳住了,便继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公路的灯光,和司机烟头的一点红光。
一种奇异的感受浮上心头。我的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仿佛被这苍茫夜色涤荡过一般,比来时那满是思虑与求索的状态,反倒敞亮、宁静了许多。这一路上,那石板的规训与沉重,那老松的沉默与抗争,那森林的幽深与孤寂,那古寺的空明与疏离——它们曾像棱角分明的石子扎着我。此刻,在星夜归途的沉默中,那些精微的分别与争辩,似乎不再是对立的教条,而都融成了我脚下这条正在消失的、具体的路。它们不再需要被解释,只成了这路本身的一部分。
他问:“上面风景可好?”
我顿了顿,说:“路不太好走。”
回到车上,暖意包裹过来。我,一个晚归的、浑身尘汗的寻常过客,什么也不是了。没有成为圣贤的志气,那太崇高;没有羽化登仙的遐想,那太飘渺;也没有彻悟证空的慧根,那太彻底。我只是一个走累了、终于坐下来的人。
然而,就在这纯粹的疲惫与沉默里,那曾经“扎着”我的种种,开始悄然沉淀。石板的“实”给予的,不是秩序,而是某种踏过的确信;林泉的“活”留下的,不是逍遥,而是生命本身的莽撞气息;古寺的“空”印下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广大的、可容受万有的寂静。它们并未调和成一种圆融的心境,却像盐入水般,化入我的骨血,成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背景般的存在。
车发动了,山影渐渐后退。我望着窗外沉入墨色的、浑然一体的晚山,忽然觉得,那真正的“无我”,或许从来不是奋力抵达的彼岸。它就在这终于不再思考“我”、也不再思考“无我”的平常归途上,在放下所有思量与执着后,与这辆颠簸前行的车、与这身无法卸载的风尘、与窗外那片浑然一体的夜,成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