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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银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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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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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拓者


四十年前诞生,留给今天和明天的——生命杰作《开拓者》——


这万把字

是农民的儿子

用血泪凝成的

奉给——

血泪哺育他成长的父母

以沫相濡的同胞

不淡漠农民血泪的志士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于湖北省广济县石佛寺区贾家村毛垸



开拓者


太阳,向大地泼下火。屋上的瓦,“吱——吱——吱!”房内成了大蒸笼。

他坐在房里,半天没动,望着窗外卷曲的树叶,泪水合着汗水,把面前的书淋湿透了:

语文全校第一有么用?高考还不是名落孙山!在校时,如此多情的“文学皇后”,还不是“提起农活儿就发抖”,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唉,我这一生,只能在乡野混混⋯⋯

“哐当!”房门被推开,母亲从门缝伸进苍白凌乱的头。他赶紧抹掉泪:“么事?娘⋯⋯”

娘站在房门口:“都三点多了,你爹还没回来吃午饭。他在村后耙田,一定耙完才回。你去看看。”

他低声的:“嗯。”戴上“十八圈”草帽,接过娘递来的灌满了凉井水的保温瓶,向外走。背后传来娘的:“这死老头,总是别人收了碗筷后,才回吃饭。这么热的天,也该回来喝碗凉水透透气!他呀,渴了总是胡乱在塘里或港里喝几口!”

见他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娘又提高声:“他要是没耙完,你就学着耙。你得趁早学会做庄稼!”接着嘀咕:“文不文,武不武的,今后日子怎么过啊!”

卷曲的柳叶,在蝉的“知了!知了!”中,飘在他头上。他没听进几句娘的话,向自己的责任田望去——

白晃晃的水田,蒸腾、闪烁着耀眼的水汽。不见爹站在耙上压耙,而耙上压着的是一堆泥巴。也不见爹在一旁赶牛,好像爹和牛,都在拉耙。他脑里不禁浮现出,书上的一幅,两千多年前的“人牛图”!

那图上的农夫,是扬鞭吆喝牛,而他爹⋯⋯他不禁心一酸,又涌出泪。

等他走近一看,立即大叫:“啊?!”随即,保温瓶“砰!”掉在地上,玻璃碎片和水滴四处飞溅——

混浊的水田里,满身泥浆的爹,背着勒进肌肉的绳子,左腿蹬入泥中,身子向前倾着,压在弯曲进泥中的右腿上,头掉在泥水里。

旁边,脖子上套着绳子的水牛,伏在田里,“呼!呼!”地吐着白沫的嘴,拱动着它的伙伴——刚才与它并肩拉耙的伙伴!——大滴的泪珠,从牛的血红的眼里涌出,一滴连一滴,砸在伙伴拱着的背上,飞迸着太阳的杂色光芒⋯⋯

他耸动着双肩,跌撞请来,在县城里拉板车的舅舅,埋葬——结束了牛马劳苦的父亲。

舅舅把他叫到跟前,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妈年纪大了,大弟和小妹都在校读书,这个家,就靠你撑了!”


天,像一口极大的锅,扣在头上,又黑又闷。几颗孤零零的星,像锅上的破洞,透出几缕微小的亮光,几丝轻微的凉气。

乌黑的小虫,从太公、曾祖坟上,半人高的杂草丛中,“唧!唧!”飞蹦到,紧挨着的,裸露着鱼鳞样土块的,爹的坟堆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直挺挺地躺在,爹坟旁的空地上,睁着双眼,盯着苍白的天——

早就听老师说过,外国一个农民,坐在家里操纵机器,耕种一百五十亩田地。而他村里,大集体时买的泥船,已成一堆烂铁,孩子拿去换糖吃,换完了。他爹为六亩田地,却⋯⋯

唉,我在这世间,是混不开的!要像爹那样累死,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他翻身坐起,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一扫光”,拧开瓶盖,凑近嘴边,一股浓烈的气味,像一把乱针,扎入鼻孔,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呆呆地站着,眼前又浮现,高中毕业前——

爹喘着粗气,红赤着面孔,扛来一大袋米。娘从裤腰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揭开,拿出一把皱巴巴的零碎票子,颤抖着,骨节粗大的、爬满蚯蚓似的青筋的手,塞到他的手中:“这是娘搓了两个月的草绳,卖的十块钱。”

爹娘一粗重一细轻的声音,同时响起:“饭要吃饱,菜要咽好⋯⋯”

“砰!”他手一麻,药瓶掉在地上。随即,“啪!”他的脸又火辣辣的。他猛地一盯,高大的舅舅,正立在他面前,颤抖着蒲扇一样的巴掌,咬得牙“嘣!嘣!”对他吼:

“要死,也该像你爹那样,堂堂正正地死!活在世上,怕吃苦,自己找死,还配叫‘人’?!”

他一下抹去眼泪,咬着牙,昂起头,挺直胸,提起脚,大步向家里迈去,耳中连珠炮炸着:

“人?!”

“人?!!”

“人?!!!”

⋯⋯

他走近家,见娘正站在门口,擦着红肿的眼,惨白的脸,抽搐几下,显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把手中的两本砖头厚的《文学之路》、《自学之路》,和厚厚的一封信,递给他:“你老师托你舅舅带给你的!”

他展开信笺,只见老师鲜红刚劲的字:

“面对悬崖,懦夫想的是万丈深渊,勇士想的是架桥梁!

“奋斗吧,为了美好的理想,在前进的路上,即使身体倒下,灵魂还挺立着!”


“大哥!起来呀。”

一只柔嫩、瘦弱的手,推醒他。他揉揉朦胧的双眼。床前地上,一幅白生生的木格窗投影。他摸了一把镰,跟着小妹出去。高一脚,低一脚。

突然,小妹停住,蹲下身,闻闻地上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一声清脆:“好大的一泡猪粪!”连忙蹦跳着回家,拿来锄头、粪筐。

他一阵心酸,又提起脚步。

高悬的圆月下,水塘和耙过的水田,明镜似的闪着白亮的光。田野飘浮着薄薄的雾纱,“嚓!嚓!”的割稻声,也像被雾纱包裹着,显得朦胧、遥远而神秘。月光下迈动的脚步,好像走在有浮力的清亮的水中,轻飘飘的。

他来到田边,见这块大田的稻谷,已割倒了一大片。田里,母亲和大弟,正弯腰割着。

他刚下田,感到有东西从脚边滑过,凉丝丝的。他睁大眼,稻丛里闪动着一线细碎的亮光。“呀!”他不禁大叫。

母亲和大弟立即扭过头来:“怎么了?”

旁边的小妹,连忙说:“蛇!”

母亲和大弟又弯腰动镰:“没什么,水蛇。”

可他想起,邻村有个妇女,去年被青竹蛇咬了,肿到胸口就死了。他更心里发紧,站在田埂上,腿还颤抖。

他想回家,穿上高统靴来。但见娘和弟妹,都卷着裤管,赤着脚,飞舞着镰,便叹了口气:家里哪有这么多的高统靴?

他只得硬着头皮下田,动了镰——蛇听到响动,会溜开的。即使被蛇咬了,也可立即扎住伤口,赶紧去卫生所,买“季德胜蛇药片”。

稻穗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露珠,一动镰,露珠便随着“嚓嚓”声,“ 丁咚!”滚落田里,有的露珠悄悄地沾在袖子上。一会儿,袖子便湿透了,贴在手上,拉扯着割谷的手。他挽起袖子。一趟稻子还没割完,便觉腰腿酸溜溜的,真想坐在田里割,或制一个能随身在田里滑动的椅子。随即想起,小时就在电影中见过的,收割机割麦的情景——收割机一路过去,便倒下一大排麦子⋯⋯他的手,更软了,腰腿更酸溜溜的了。

他刚蹲下身子,就见娘的腰,弓一样弯着,腿树桩似的立着,“嚓!嚓!”没能盖住她的“呼!呼!”喘息。他立即脸发烧,立直腿,弯下腰,咬牙连连地动着手:我必须面对现实!

火球似的太阳,把东天烧得血红,把大地上凉浸浸的水汽烤消了。他马上觉得浑身燥呼呼的,嘴里发干,提起田边的凉水壶,一气“咕咚!”凉水进入空空的肚子,胃一阵阵绞痛。他只得抹抹胸脯,觉得手腕火辣辣的——手腕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红红的血痕,有的血痕中,还嵌入小段稻禾。


“同学们,你们好!今天我们继续讲‘乡土文学’⋯⋯”

他用塑料袋半裹着收音机,放在身旁割倒的稻谷上,竖着耳朵,弯下腰,加快舞动着镰。身旁的小妹,边割谷,边带收音机跟随。

娘摆头叹气:“你俩这哪像干活的样子!”他俩依旧竖着耳朵,埋头割着谷,镰舞得更快。

日头越来越高,晒在身上火辣辣的。背上的汗一出,就被烤干,腋下和胸前的衣服,全湿透了。头上的汗,大滴大滴的从草帽里往外冒,滚在脸上,像苍蝇走动,痒痒的;滚进睁着盯稻谷的眼里,辣得眼流泪。头一甩,甩下一串汗珠,眼还朦朦的,只得用湿透的袖子,飞快地一擦。汗珠滚到张开的帮助呼吸的嘴里,咸津津的。

日头当顶了,他只觉得背上背着一团火,身边的空气也在燃烧。田里的水,烫脚,冒气泡。他不时大口大口喝保温瓶里的凉井水,喉咙还冒火,汗更是从全身往外涌——好像身体是个遍处漏的网袋,水从喉咙里一倒下去,立即从全身网眼漏掉了。眼朦得像贴了不透明的白塑料纸。他的脚使劲蹬入泥的深处,让脚板心凉快些。

日头越来越猛烈,空气越来越膨胀,氧气越来越稀薄。身子一弯下去,还没动镰,就喘不过气,心“怦!怦!”直跳,眼冒火星。他只得直起身,撑着腰,张大嘴喘几口气,再抢割几下。

收音机里的大学讲师早道了“再见”。现被丢在一旁的收音机里,还响着女播音员清脆流利的:“庐山一日游,80元;桂林两日游⋯⋯”

他无心听某地几日游,盯着面前一望无边的高梁似的稻谷发愣。

“再咬点蛮,现在⋯⋯每人只剩晒筐宽的稻谷,割完⋯⋯就好了!”

母亲张大嘴,“呼!呼!呼!”她叫妹妹用保温瓶里的凉水,把她背上的衣服淋湿,又弯下腰:“嚓!嚓!嚓⋯⋯”

他一定睛,刚才还是“一望无边”的稻谷,真的只晒筐宽了!他又大吸一口气,飞舞起镰来。

高梁似的稳立着的稻,终于在“嚓!嚓!嚓!”中,“好了!”

他捡起田里的收音机,奔向他的“避暑胜地”——渠道坝,“嗵!”倒在坝旁几棵人把高的柳树下,“大”字样舒展四肢,用草帽盖着头,把收音机贴在耳边,听着“文学之音”,不理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身上灼热涂画的日光,不理暂且钻在他身下,商量怎样度过这酷暑的蚂蚁。


天,像喜怒无常、品性恶劣的暴君,刚才还在玩弄火球,现在却铁青着脸,吹胡子,瞪眼睛,大吼起来。

骨头散了架的人们,还没喘口气,就像通了电的机器,立即从门板上爬起来,扛着扁拐,提着草步,三步并作两步,向那铺满了金黄稻谷的田野跑去,人声噪杂。

“这老天,不要人活!”

“你这老头子,跑么子?有这么多儿子!”

“我的儿子,数量是有,质量?唉!⋯⋯”

他赶紧掏出,用塑料袋包裹着的,小铅笔和小本子,飞快地记下,再向自己的稻田跑去。

他“呼!”地展开草步,摆在田埂上,把扁拐插在草步的一端,再把田里的稻搂到步上。妈和弟妹都搂来大抱的稻,靠着扁拐,往上摞。摞到半人高时,他一下抽开扁拐,一腿直立贴着稻,一腿弯曲,把稻压结实,拉紧步,系紧,扎紧。

小妹连忙展开另一根草步,插下扁拐,让母亲和大弟放大抱的稻,进行第二捆。

“砰!”“啪!”炸雷一声连一声响,一阵比一阵更炸紧他们的心。

他们搂着大抱的稻,来回奔跑在田埂,与田里割倒的稻谷之间。田里立着齐崭崭的谷桩,眨眼间,被他们杂乱的脚踩进泥里,谷桩和泥就稀烂了。

捆完最后一捆稻,他才看到:每人一身湿!胸前掉泥浆,背后滴汗水。娘的下巴,沾满了涎水,双手撑着双膝,瘫坐在田埂上。大弟也歪坐在田埂上,望着面前的地喘粗气。小妹早在田埂上躺倒了。

雷还在四处“砰!”“啪!”乌云还在头顶翻滚。他拿来扁拐,“嚓!”地刺入一捆稻,随即“呼!”一下甩起来,笔直地举在空中,把扁拐下端的铁尖,刺入田埂上另一捆稻中。接着,他弯下腰,一边肩头靠在扁拐上——这肩头正生了疖子——

他咬紧牙,闭紧眼,两手抓住田埂上的稻,往上一提,随着一声“哼!”腰一伸直,一担稻就上肩了。他睁开眼,眼角冒出两颗泪珠;松开牙,下唇留下一排深深的白色齿痕,白痕随即绯红!肩头冒出——紫白红混杂的火辣辣暖流,顺肩臂,和着汗水,往下淌。他竭力昂头睁眼,随着脚步,有节奏地哼出:“嘿哟!”“嗨——哟!——”并哼出韵味来!

给儿孙们送凉水的老爹碰到他,连忙倒来满满的一杯凉水。他努力把气喘匀,半眯着眼,半张着嘴,使绷紧发紫的脸松弛些,强现出笑容,手在裤子上一擦,接过老爹递来的凉水,一气“咕!咚!”顺手抹一把朦着眼的汗珠,向老爹微笑:“多谢您老人家!”接着在那踩得凹陷、发白的羊肠小道上,迈开步子,努力轻快些。肚里的水,“哐咚!”加入“噔!噔!”的脚步声,和“唦唦!”的稻穗磨擦声,和他的“嘿哟!”组成大合唱。

老爹望着他的背影,摸着白胡子,点头眯笑:“这伢儿,真和他爹一个模子!”这时,他脑里正闪现着:一望无边的田野,被宽阔平坦的大路分成整齐划一的方块,汽车装着堆成山的稻捆,向稻场驰去⋯⋯

走了很远一段路,他忽然发觉嘴还半张着,眼还半眯着。一摸脸,才明白刚才向老爹强显的笑容忘了收回,还僵在脸上。这时,迎面又来了几位向他点头微笑的乡亲。他索性让这笑容继续僵着,迎接这些在最艰苦时期,也保持礼貌的纯朴乡亲。


雨,劈头盖脑倾泻下来,遮住了他的眼,耳中充塞着“哗!哗!哗!”

他弓着腰,双手连连扯秧。扯着扯着,觉得手指钻心地痛。一看,柔韧的秧茎,已刻入手指肉中。抽掉秧茎,显出翻着嫩红肉的口子。他一咬牙,又连连地扯起秧来。混浊的水面,荡散着几缕紫红的血丝。

这时,他又觉脚上青痛。一摸,肉麻麻的。脚提出水面,黑乎乎的蚯蚓样的蚂蟥,搭在脚上。他一拉,蚂蟥的一端松开,另一端还紧叮在脚上。那松开的一端一溜,溜脱他的手,又像铁钉一样,钉在脚上,更剧烈地痛。他咬牙猛一扯,蚂蟥扯断了,变成两条扭动的蚂蟥,粘在脚上的那段蚂蟥,弓一样拱动着往肉里钻!

附近田里的乡亲说,蚂蟥最怕拍。他一拍,正往肉里钻的那段蚂蟥,立即缩成一团,滚下去了。

他挑着大担秧,一步一滑,走在这泥鳅背样的田间小道上。见面前一个小孩,一手提着几个秧,跌跌撞撞,前走一步,后退半步。他连忙把这小孩手上的秧,加到他那已很沉重的担子上,叫小孩空手跟着他。

在田里抛下一行行秧后,他便把空着的篼子倒过来,在田埂上,搭成小避雨棚,把收音机开好,放在棚里。

他见自己插的几蔸秧,深浅不一,行不直,插得又慢,而母亲左手握着半把秧,尽量握在秧根处,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不停地分开秧根,右手迅速把左手分好了蔸的秧拈来,弯曲无名指和小指,拇指、食指和中指,像拿毛笔一样,拈着这蔸秧,把它稍向前倾,插到田里,秧根入泥就行。两手的距离、手与田的距离,都很短。脚也有规律移动,这会儿往后移左脚,过会儿移右脚,不像他两脚一齐移。

母亲旁边的小妹,插得更快——看不清她的手怎样拈秧,只见她的右手,穿梭似的来往在左手与水田之间,连连地在田里点动,像鸡啄米,发出一声声“丁咚!丁咚!”

这时,他的脑里闪现:白晃晃的水田中,插秧机一过,铺开大片绿⋯⋯

突然,他身子一紧,打了个寒颤,觉得快交秋的傍晚,风雨有几分寒意。

小妹解开自己身上用线缝补了的尼龙纸,披在他身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妹已在附近港边摘了大荷叶,折成帽样,用岸边的小树枝订好,戴在头上,又把一片剜空了心的荷叶,套在颈上,披在肩上,再把一片大荷叶贴在背上,用港边的把根草拦腰系住。小妹摘朵粉红的荷花,凑在她那小巧的鼻子下,哼着老师在署假前教她的“我们的理想⋯⋯”跑回来。

一会儿,小妹披在他身上的尼龙纸,快把他闷出汗来。他见娘的身上,象征性地披一块破小尼龙纸,几绺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淋湿,沾在苍白的额头上,身子打颤。

“娘,您快回家吧!”

娘说:“千犁万耙,不如早插一夜。秧苗最爱及时雨!”

一阵风拂过,又直起腰来的秧苗,在娘的眼里,似乎长高了一寸。

他把小妹披在他身上的尼龙纸,披到娘身上。娘说自己不冷,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寒颤。他拉了娘的手,在自己身上一摸:“我年轻人,还出汗呢!”

天黑下来,看不清插田,他们才上田埂。搓着浸得发白、发胀、发麻的手,望着这画儿样的秧田,他和娘一样,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劳动,有劳动的幸福!

这时的风雨,更加几分寒意了。他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上下牙齿碰得“咯!咯!”他跑步取暖,只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酸痛,只得缩着身子,努力快步走回去。路上,见几个放牛的小孩,挤在墓碑下躲雨。


堂屋里吊着的电灯,散着昏黄的光,像老人的睡眼。

饭桌上,放着大碗南瓜汤,小碗炒辣椒。碗里的饭红红的,胀开了花,吃进嘴里粗糙没味,吞时卡喉咙。这是稻收割时遇了雨,堆在稻场里,等插完田,扒开稻堆,稻谷烫手,霉烂气刺鼻。这米粮站不收。

娘说这饭有胀,又香,往年,有人特地把稻谷霉一下。

他想起有首歌,唱毛主席闹革命时:“红米饭,南瓜汤⋯⋯”不禁心里发酸。

有钱的庄稼人,每年双抢前,总要买点干鱼或干虾,准备双抢下饭。他娘往年也预想过,可手头——

卖谷的几个钱,爹总得捏紧:“禾苗长嘴要肥!肥料又涨价了!!”总是一句:“明年再说。”

忙起双抢来,连菜园的几个茄子,都没工夫去摘,饭菜都是凑合。

餐餐南瓜汤,喝多了倒胃口。辣椒辣得喉咙痛。

他望着大口吞咽这粗饭淡菜的母亲,如此繁重的农活,她竟一年年地做过来了——她确实“吃苦耐劳”!能活到现今的五十多岁,简直是“英雄”!

娘见他嚼得慢:“饭要吃饱。人是铁,饭是钢。”他只得大筷扒饭,大口喝汤。南瓜本有甜味,放盐带咸味,进嘴就腻味。他舀在饭碗里的南瓜汤,还没喝完,就感到肚里阵阵翻涌。刚离开饭桌,就“哇!”吐了一地。

“你病了?!”娘慌忙丢下碗筷,赶紧跑来给他捶背。感到他背上的骨头硌手,就抹起泪来:“你爹那死鬼!这么早就撒手去了,丢下我们⋯⋯”

他连忙显得口气平静,笑着说:“没么子!娘,我刚没注意,吞了个苍蝇。”他接过小妹舀来的水,漱了嘴,再端碗去盛饭。

小妹飞快跑来:“刮锅巴吃呀,大哥!锅巴又香又脆,不用菜也吃得饱!”他伸手在小妹毛绒绒的头上,拍了拍:“我小妹,真能!”

大弟一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娘的房里,传来娘的哼声。

他坐在书桌前,觉得上身太沉重,压得坐在硬板凳上的屁股胀痛,腰酸软,眼皮也沉重往下掉。他用冷水洗了脸,双手撑着桌沿,终于看到《农民》的最后一个标点。

他躺在床上,舒展四肢,想到:“坐着没躺着舒服。”现在才生平第一次领悟到这话的意义。

天,在他一个连一个的梦中亮了。小妹来到床前喊他,好像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听清小妹的声音后,想起床,可身子似乎不是他的,想动一下也不能。后来,小妹使劲拉他,他才坐起来。

他一睁眼,眼皮睁得青痛。而眼一丝缝,也没睁开。小妹把在脸盆里浸湿了的毛巾,敷在他的眼上,干硬的眼屎融化了,眼才睁开⋯⋯


民主选举了,说是要“年轻化,知识化,革命化,专业化。”

他主动跑到村长家,毛遂自荐。村长夸他“精神可嘉”后,说要等群众决定。群众选了他,可决定时,组长却是主任的混个高中毕业的侄儿。村长劝他:“慢慢来,年轻人有待于锻炼锻炼。”

他向县里写了信。没几天,村长把信扔给他:“人家完全符合‘四化’嘛!”

有乡亲对他说:“组长每年有三百多块钱的工资呀,这块肥肉,不是随便人能吃得到嘴的!”

他只得咽下这口气。

小妹说:“大哥,你教我几次作文后,我的作文进步多了。老师总是把我作文念给同学们听。你要是能去当老师,我们全三年级的同学,都拍巴掌欢迎。”

他吐了一口唾沫:“大队小学,也是一块肥肉!”

他想发动村里青年,成立“农科所”。可那些读过初中和高中的青年,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村里有技术员嘛!”“资金也成问题呀!”“我爹叫我趁农闲出外找富业呢!”

此后,大家从没见他提过什么要求。只是大家在歇间,聊天时,他才凑近来,还常掏出小铅笔和小本子,划着什么。有时也吹几个故事,请大家谈看法。还常见邮递员,把又大又厚的牛皮纸包送给他。

一天,大家正坐在树荫下聊天,他在一旁看砖头厚的书。邮递员又把一个又大又厚的牛皮纸包丢给他。大家抢去,饿鸭抢食似的伸长颈,围着看,齐声大叫:“呀!北京来的!”随即,怕烫似的,把包还给他。

邮递员嘟着嘴:“有么好看的?‘北京来的’,还不是退稿!”

“退稿?”大家从邮递员的脸上,明白了点什么,哄笑着,继续吹大家的“霍元甲”。

过几天,他又把一个厚厚的大包,塞进邮筒。


娘多次说:“人不是铁打的。”他觉得: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这双铧犁,自己终于拉不动了。

开始,他想到前年料理爹的丧事,借舅舅的一百五十块钱,至今没还。前不久,卖两担米,买回的五包肥,不够施那赖在地上要肥的禾苗。后来,他实在挺不住,只得又向舅舅借钱,住进医院。

这时,大弟初中毕业了,来到医院,见他瘦成皮包骨,便哭:“就是考上了高中,我也不读。我要回家做庄稼!”

他盯着弟弟:“你这话,是八十年代的青年,该说的吗?!”

而第二天,他从医院厕所回病房,不听医生的劝阻,坚决要出院,叫大弟别打算读高中,一心在家务农。

娘和大弟叫他安心养病。可他奔进房,闩起房门,翻开稿纸本,“唰!唰!唰!”飞快地写起来。

白天,他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伏在桌上写。饭,也总是娘叫了又叫,他才放下笔吃的。吃饭时,他也总是眨着眼,常丢下没吃完的饭,继续写。

夜里,电灯熄了,他点亮煤油灯,继续写,常常躺下了,还爬起来写。

天热得人发糊,他赤着膊,只穿一条裤衩,脚踩进冷水盆里,身上的汗,汇成条条小溪,源源不断往下淌。

写字的手,包裹着棉布,稿纸还被浸湿。赤裸着的背上,苍蝇样的蚊子,把它们那尖锐的长嘴,扎入他那瘦削苍白的皮肉,蹬脚弯腰低头,一个劲儿地吸。他像饿蚕吞吃桑叶,埋头一个劲儿地“唰!唰!唰!”干脆没感到背上大把的蚊子。他常舀冷水洗脸,擦眼,还用左手捏着右手“唰!唰!唰!”

双抢季节到了。娘见别人家的晚稻秧已插完,而他家的早稻还没割完,不禁红脸破嗓:这忙时忙候的,人家只愁没十双手!连“上了霉”的人,也得出来“见见太阳”。能滚的滚,能爬的爬。就是在外做事的人,也飞回帮忙。

大弟也粗声粗气,摔东摔西:哪有这么“不识时务”的人?

而他除开写,似乎一切都不与他相关。娘皱着眉头:“这伢儿,怎么了?”只得请亲戚邻居帮忙。

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们,不禁叽哩咕噜:“自己一个男子汉,躲在房里享清福,而把别人弄来受死罪。”亲戚邻居们干活儿,浑身发软——本来,自己的活儿,也是拼着命,掉一身的肉,才勉强干完的。哪有气力,帮别人?

他忘了吃饭,大弟嘟嘴不叫,小妹去叫,他还是埋头“唰!唰!唰!”娘叹着气,送他一碗饭菜。他把饭碗推到一边,继续伏在桌子上“唰!唰!唰!”

娘见他那两块高凸的肩胛骨,“阳文“八”字似的,手瘦成篾条了,心里发痛,叫他休息一下。他好像没听见,一心写他的。娘摆头叹气出去。

而当他晓得饿时,就跑到灶房,拿大碗盛饭,大筷子地夹菜。娘借了几个鸡蛋,炒了给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们吃,他一筷子夹去了大半。大家瞪大眼睛望着他。大弟气呼呼地劈手夺回那几个鸡蛋,分给大家。

他一愣,随即眼里涌满泪,见大家都张大嘴巴望着他,他立即眼一闭,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把眼泪憋回去,向大家硬扯动脸皮一笑,又进房边吃饭,边看他写的东西。

吃着,看着,他眼睛突然一亮,把碗筷一丢,满嘴的饭也停止了嚼,又拿起笔飞快地写起来。饭碗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碎响,他也没听到。


舅舅来了。他前脚还没踏进家门,就拱手向大家微笑:“劳累大家了!”

娘跌撞跑来,向舅舅絮叨。舅舅皱眉听了一会儿,就一脚踢开房门,向他瞪眼吼:“你搞么鬼呀?”

随即,舅舅站在他背后,双手叉腰,昂头挺肚喷沫:

“我五十多岁了,全县跑遍了,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读书,只是在校学生的事。哪有当家作主的人,啥都不管,闷头躲在房里?

“我像你这么年纪时,我儿已能给我点烟了。你呢?不不正果的东西!”

舅舅脚一顿,指着“四十八个天井”的房顶:

“你这几间牛栏样的破屋,人家姑娘,哪个不打起四只脚,跑八百里?你在家已两年多了,哪个姑娘有眼角瞥过?再这样,有耳的锅儿,别人都拎走了,你就光棍一生!你脸皮厚,我这个舅舅,还要钻地坼呢!”

他一直埋头写他的,舅舅的唾沫星子,喷溅满了他的背,他也没擦一下。

舅舅又顿一脚,抽掉他手中的笔。他飞快地抢回。舅舅立即脸红脖子粗,粗糙的大巴掌,一下拍在桌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子,随即抓起,连连地“嘶!嘶!嘶!”他扑来,抢到手的,已是破碎得拼凑不了的碎纸屑了!

他瞪大血红的双眼,浑身筛糠样的颤抖,嘶哑着嗓子吼叫:

“你,你,你这混账东西!

“你儿子是开路先锋,你却有眼无珠!死死地阻止他,使他断送了宝贵的年轻生命⋯⋯”

舅舅先一愣,随即张大嘴,瞪眼望着他。

娘跌撞跑来扯他,他手一摔,娘倒在地上,他伸着颤抖的手,对娘嘶吼:

“你这碎米嘴的!伙着你这混账男人,死逼你儿子,走你们的老路,人类如何进步⋯⋯”

亲戚邻居围了里外很多层,都瞪眼张嘴。有人说:“他,他好像有些发糊⋯⋯”

“是的!他疯了!快送疯人院!”舅舅立即使出铁钳大手,抓住他,往门口的板车上按。

他蹦跳着,嘶吼着:“开路先锋们,冲啊!”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死死地捆在板车上,舅舅拉起板车,往疯人院飞跑。

一路上,他还嘶吼:“路,正在开拓呀!朋友们,快加入我们的行列吧!”

舅舅停住,拉下搭在肩上,辨不清本色的乌毛巾,结结实实地塞住他的嘴。

拉到疯人院,舅舅来抱他入院——他凸瞪着血红的双眼珠!

舅舅后退几步,见他的身子一动也不动了⋯⋯

他爹坟旁,那块本是留给他娘的空地,被他占去了!


十一

大弟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觉他的日记:

“今天,我从厕所回病房,听到医生们说我得了癌症,最多只能活一百天⋯⋯

“我已构思好了《路,正在开拓⋯⋯》,现在初稿还没写完,我已手酸,眼花,头晕⋯⋯我得开始誊,后面我可一气写完,赶紧寄给《农民文学》!”

大弟找到没结尾的初稿,寄给《农民文学》。

只十天,就收到《农民文学》的回信:

“我只看开头几页,就考虑怎么推荐这部生命杰作!可惜不见结尾!切盼赶紧寄来!”

大弟盯着这信,万箭穿心⋯⋯


1985年6月21日初稿

1985年6月28日至7月3日二稿

1986年1月9日至16日三稿

写于湖北省广济县石佛寺区贾家村毛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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