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在蕲春开自行车店,负债九万,利息五分,众叛亲离,光头接连推走我店自行车,大盖帽翻数倍加税。我想到死,想到不少生年与我差不多的亲戚朋友的死,脑里涌动着他们的生死情景,我便实录下来。
我实录出三位故人,把《故人西辞》初稿散页,给老友建武。他一看开头,就瞪眼喷沫:“你脑子有病,你只适合去当烧尸工!”而他的弟妹们,都亮眼抢看散页,吞着口水,颠倒错乱看完所有的散页,眼更亮,不停地眨巴,看看散页,再看看我,又看看散页,更响地吞咽唾沫:“还有吗?”
我继续实录另三位故人,给蕲春县名作家王成启。
我原初次见王先生时,把《人生拾梦》给他。他一口气看完,脸泛红,眯眼皱眉,小声对我:“你文学是么情况?”“只在《长江文艺》发过一篇小小说。”他立即敞开嗓门,眼发光:“我说嘛!你的东西,初看,吓倒人!有鲁迅的口气。细看,才知你功底不足。”
王先生看了《故人西辞》,仰头望天:“科学,是求真的。艺术,是求美的。人家都只挂风景画、美女,哪有摆大堆死尸的?”
这些故人,在我脑里,一直都是鲜活涌动的,我从没想过他们是死尸。
到蕲春开自行车店前,我在武穴百货大楼门口的厨窗卖鞋。大楼女工朱霞,多年在图书馆借书看,原常看我的稿子。她看了《故人西辞》,脸发白:“我怕!你写这么多人死,太恐怖了!前几天正有梅川出殡大车祸!”
老同学喻国相看了《故人西辞》:“我看不下去!我自己穷困,心里马屌搅!看你这东西,更受不了!”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周国水看了,一字一句:“你这写苦命人,心绞事,谁敢发表,那要承担大风险!”
另一位高中老师湛明茂说:“《故人西辞》前三章精炼但不丰富,后三章丰富但不精炼。”
老友温东华看完,随即在稿后批:“⋯⋯令太平盛世的文字,逊色十分!⋯⋯”他的妻子吕文艺眯笑:“我很喜欢!稿子我留着!”
我把《故人西辞》,投遍全国各大小报刊,一般“泥牛入海”,极少的几封回信,不外是“太沉重!太沉闷!”
2000年,我带妻子儿女去北京开店。2001年底,《北京文学》白连春先生,一看《故人西辞》,就送审,并说:“会通过。”他点评《故人西辞》:“⋯⋯不多一字,不少一字⋯⋯直逼灵魂的抵达!”
我对杨晓升主编说:“很多人不喜欢《故人西辞》,说太沉重,看了绞心,受不了。”杨主编说:“沉重也是美,绞心正是力量!我们要的,正是这样。不痛不痒,不是艺术。我还没发现,全囯写故人,有比《故人西辞》好的。”
《北京文学》2002年第二期,一发表《故人西辞》,杨主编就说:《小说选刊》看中了《故人西辞》和另一篇鲁奖作家的作品,而规定同期只能选一篇。最终选了鲁奖作家的,鲁奖作家的作品在《北京文学》发表时,正是《小说选刊》副主编写的点评。
杨主编拍着头发稀疏的头:“我没注意,应把这两篇作品分两期发。”杨主编叫我再照《故人西辞》的样子写一篇。我搓着手:“修改《故人西辞》时,我就觉大病一场,现连看她,想她,都难受。我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了。”
我的初中老师喻希林,眨巴着眼:“奇怪!《故人西辞》没发表时,我看手写稿,脑里的人物形象模模糊糊,而看变成铅字的,脑里人物个个鲜活,就在眼前!”
武穴县文化馆创作辅导老师范理生先生,开始看初稿时,抽得满房烟雾挤黑了房里,而他还瞪眼透过眼镜片,盯稿子。看到最后,他抬起头:“我一口气看完了!有味!”
我把发表了《故人西辞》的《北京文学》给范先生,他说:“无非写几个苦命的死人,没么深意。”后来当县作家主席的一位编故事先生说:“ 我看《故人西辞》,第一个人,死了,第二个人,又死了,后面的,我不用看,就晓得:也是死了。”当时还是小青年的王学平部长,双手捧着《北京文学》亮眼眯笑:“《故人西辞》,我喜欢!没有多余的字。”武穴智士程志远咂着嘴:“《故人西辞》精确到每个字,像篾匠刮竹片,光滑得很!没有倒刺的,不抵手。”
2003年夏天,《故人西辞》获《北京文学》奖短篇小说二等奖,授奖辞有:“⋯⋯他们都死不瞑目⋯⋯颇似鲁迅笔下的未庄系列人物⋯⋯让人在泪水将落未落之时,心头别有一番滋味。老作家林斤澜极为欣赏,认为有笔记小说的韵味⋯⋯”
同时获短篇小说奖的,苏童一等奖,贾平凹和刘庆邦三等奖。很多评委说《故人西辞》应是一等奖。
白先生书柜正中,放一本《北京文学》奖作品集,其中《故人西辞》那些书页,明显发黑发胀。他常对我说:“我今天又看了《故人西辞》,你写苍蝇在寿连头脸上飞站等细节,和屠格涅夫写苍蝇一模一样。”我笑:“我很高兴。因为我没看过他写苍蝇。”过些时他又说:“我今天看《故人西辞》,觉得女邻居的死,怪你!你如帮她,她可能不会死。”我心一惊,不知说什么。《故人西辞》中写明了,女邻居开始托我叫她丈夫送饭她吃,他坐在牌桌上,对我翻白眼。而我如知帮她,她便不会死,我就定帮她。
原在《北京文学》当编辑的寇挥先生,对青年作家了一容说:“ 《故人西辞》前三章,能流传后世。”了一容说:“一篇《故人西辞》,超过别人大堆作品。”
2005年初,《故人西辞》获老舍文学奖。授奖辞有:“《故人西辞》走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文学大师开创的‘写人生’之路,最真实,最质朴,最动人⋯⋯”《北京文学》孟亚辉副主编说:“今后有么奖,《故人西辞》还会获。”
武穴很多人说:“没很深的阅历,看不懂《故人西辞》。”也有一位武穴诗人说:“毛银鹏能获老舍文学奖,可见老舍文学奖很差火。”
2013年,《爱你》编辑闫姗先生说:“重读《故人西辞》,她和萧红的《生死场》,有得一比⋯⋯”过几年,闫先生又说:“《故人西辞》确实太沉重,现今年轻人看不进去。”
我店服务员姑娘蔡静雅和小于,看了《故人西辞》都哭了。蔡静雅说:“我原一直觉自己吃苦,看了《故人西辞》,才知我享活福,我得好好珍惜!”小于说:“看完《故人西辞》,我心里堵得难受。我与姐争吵了几句,就哭起来。我不知为何哭。看《故人西辞》时,只难受,而没哭。我常与姐吵,从没哭过。”
2025年,中国当红作家陈楫宝,实录我的文学人生,取名《隐姓埋名》,在《天津文学》发表,内有“《故人西辞》是当代最触动人心的短篇小说之一”。
2026年2月15日,清早6点20分至8点26分,我站在长江边的,湖北武穴滨江公园,树林中草地上,感录。我觉得基本录完,怕伤身体,便回家吃早饭。
走到堤边天桥,感到我进入写作状态,连续数小时,拿着电脑板,站着写东西,不移脚,不饿不渴不上厕所,身心超常健康!想到神经病,总是红光满面,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笑!
早餐后,上午10点左右,至中午12点半左右,在江堤旁的三楼家中,堂屋大窗前,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