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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银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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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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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您面前

我六岁看电影《天仙配》,见仙女被抓上天,董永哭晕倒地,我热泪模糊双眼,心绞发酸发冷,浑身打颤!很久全身无力,走路低头跌撞。

我十六岁看书《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对恋人都为对方,果断决绝牺牲自己,他们的坚贞,更令我心绞泪涌!浑身酸麻!

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在新笔记本扉页,一笔一划地写:“今生,献给文学!”

我二十一岁,在《长江文艺》发表处女作小小说《父与子》。

我二十二岁,乡供销社姑娘,帮我家买——全大队只书记有一包的复合肥,她还拿出两大叠方格稿纸——两年前,我在供销社买方格稿纸,供销社一直只有横格信纸,她便托人特地给我印了两大叠⋯⋯她一个月工资只二十五元,而她常给四十元,六十元我买书⋯⋯

我觉自己遇到了真爱情,写纸条给她:“不必隐瞒了,直白地说:我爱你!”她回我纸条“你并不了解我,你这颗爱神的星光,是不能照在一个你所不了解的人的心上⋯⋯”

还没看完信,我的心里就像扎进了一把三角刀,在绞动;我又像一脚踩空,突然掉入无底又无边的黑暗,无止境地往下掉,往下掉⋯⋯

怎样才能了解你?如果可以换一颗聪明的脑袋,我便立即削去我这愚蠢的头颅!

怎样才能摘取你的爱情之果?如果可以调一只长长的灵巧的手,我现在就砍下我这短而笨的手!

“我不了解你?”等她一进房,我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这样说?”“我已经有了对象。”

“怎⋯⋯”不等问完,“轰!”我就觉得后脑勺“被击一闷棍”!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感觉到什么声音,才知道自己“张口呆了”,僵在椅子上,才知道这是在她的房里,才知道她站在我的身旁,看着我,满面泪水纵横,伸颈哽咽着。

我不知道自己失态——实际上是死去了多长时间,现在死而复活极不好意思,连忙抹一抹僵硬的脸:“实在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跌撞着站起身。

她却“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脸上的泪水流进嘴里。我这才“灵机一动”:“你在撒谎?”她抿着嘴唇,咬紧笑。

“原来,你在糊弄我!你这家伙!”我这才缓过气来,尝到笑的滋味。

“我是有了对象。”她还坚持说,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心里又一绞:“你对象是干什么的?”“当兵去了。”

我心一裂,似乎还“嘣!”的一声,我知道成长了二十二年的完好的心,现在已经破碎了。

但我努力镇定:“祝你们幸福!”我正准备往外走,她望着我,眼眶又盈满泪:“其实,你这个时候,应该认真学习。”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应该认真学习——你跟我说实话,你的对象到底定没定?”我盯着她。她低下头,不吭声。

“如果你的对象还没定,但你不喜欢我,或觉得我地位低,配不上你,那我马上就走,以后作为一般的朋友交往。如果你不认为我自作多情,自不量力,我便可以说:我勇敢地追求你!如果你真有当兵的朋友,但还没有完全确定婚姻关系,那我可以与他谈判,比赛,竞争。如果他目前比我优秀,我也不会捏着鼻子喝一盅——我一定拚命发奋,我有绝对的信心,超过他!”

⋯⋯后来,她还是没明白地与我确定关系,而继续给钱我用。

我老师说:“你成了作家,她就嫁给你。你成不了作家,她不可能嫁给你。”老师口述一封信,教我与她断绝关系。

我二十三岁在县城郊区开理发店,二十六岁与妻子恋爱,连定亲买布料的钱,都得等稻场谷晒干卖了。岳母尖腔叫骂:“一个在横江山,一个在太白湖,你怎么与我开起亲来?”妻子叫我“老熟人”。

我只得再找姑娘。而找了一圈,连勉强凑合的都没找着。妻子也没合适的,我们便结婚了。

我把多年积攒的书拿去卖,租,把理发店转成书店,往街里搬。书店转成匾店,我二十八岁,回乡建起三间两层楼房,坐在房里看书写稿。

我把正赚钱的匾店,无偿地给大弟。大弟接店一年,也回垸建楼房。

我钱用完了,再上街开匾店,一年纯赚两万元。我房只花一万七千元。

我和大弟借钱小弟,小弟也建起楼房。

方圆十里乡邻,到我垸看我们的楼房。

我大队一个大我十岁的男人,特到我店,叫我给他女儿找人家,说他女儿二十岁,结婚当夜与丈夫搞翻了,逃回了,还是闺女。找我这样的就好。

我初中老师的妹妹,说与丈夫离婚嫁给我,给我生儿子。她生的是儿子,我妻子生的是女儿。我原找过她,她当时没答应。

给我小弟做屋的师傅说我心好。“我怎么心好?”“你这妻子,你还要。”“我妻子哪里差了?”“别人像你这么有钱,早换新的了。”“我不是这种人!”

我高中毕业,决定献身文学时,就看到名言,并抄录了:“为文先为人。功夫在诗外。”“用生命写作。作家最好的作品是自传。”我一开始,就立志成为高尚的大作家!把自己的一生,炼成一本传世经典。

这些明显图钱的人,我不可能正眼瞧。

我三十四岁,店遭县城地痞打砸。我逃到蕲春开自行车店,负债九万,利息五分,众叛亲离。我三十五岁写出《故人西辞》。

我三十八岁带妻子儿女,去北京天安门广场南侧开鞋店。我三十九岁,《故人西辞》在《北京文学》发表,四十岁获《北京文学》奖,四十二岁获老舍文学奖。

有一年国庆节那天,我店赚了一万元。

我五十三岁,女儿在北京成家,大儿回省上大学,小儿回家乡县城读初中,我和妻子,转出北京的店,回县城,贷款买房,一下子陷入穷困。

妻子咬牙切齿:“穷鬼!祸害!害我!我只把你当死人!”

她开水果店挣钱还清房贷,便去女儿家附近餐馆端盘子。

我自从陷入穷困,就只得独自生活,至今已独居十年了。前几年去北京干过保安保洁,现在黄冈养老院干保洁。

想到母亲常说:“柴米的夫妻,酒醉的朋友。”

再想十几岁就看到《增广贤文》中说的:“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当时觉这只是极少数,个别现象。自我陷入穷困,越老越觉得,这是普遍人性,七仙女和董永,罗密欧与朱丽叶,才是极少数,个别现象。

我越来越觉得:世间,只要能找到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就极幸福!不管她有无知识,不管她的相貌。只要她一心爱我,我就最幸福!

我七八岁时,夜晚在垸里,与一大群小伙伴们,挤在一块儿,看大人们围着点燃煤油的尿壶,跳舞,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突然,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小姑娘,往我背上一扑,说:“银鹏尔,我喜欢你!”我小时是孩子王,觉这姑娘各方面平常,立即板脸粗声:“死远些。”丝毫没想到小姑娘的感受。

我高中毕业后,穿着起皱旧衣服,去请四舅帮忙找活儿干。四舅家的保姆姑娘,斜眼角扫我一眼,只顾扫她的地。随后知我是外甥,立即端茶我喝,还坐在我身旁。我先觉她势利,后想:她可能想找我恋爱。我立即感到受了污辱——我是立志要当大作家的,一个势利小人怎配找我恋爱?

我二十岁在酒厂做临工,去通山县城北边山区供销社,采购做酒用的薯渣。供销社姑娘一见我,就端来大杯糖茶,给我喝,请我去她房里坐。随后吃饭时,不断往我碗里夹鱼肉,亮眼听我讲笑话大家听,陪我回县城,夜里到我住的旅店,邀我看电影。后又与我同去供销社,一路挨近我走,问我今后来不来。我说不知道。“你还来吧!我带你去九宫山玩。”“为什么去九宫山?”“我爸在那里工作。那里的风景可美啦!”

我坐运薯渣的车,离开供销社时,她站在青翠的竹林下,双手绞着粗长的辫子,红脸亮眼望着我。

我回厂写日记时,发觉她只知带我去供销社的主任叫我小毛,而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觉那竹林下她的双眼,越来越明亮⋯⋯

特别是我现今六十四岁,做梦都想回到这竹林下的她面前⋯⋯

不用说,我不知现今的她,在哪里,连她是否在人间,我都不知道!而我望着青灰一片的天上,一轮金黄的圆月:

姑娘,您在哪里?无论您在天堂,还是地狱,能否让我——

梦回您面前?

2026年7月30日下午3点左右至夜10点38分

断续怱录于湖北黄冈颐年养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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