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对一山一水的爱恋,对一景一物的不舍,都是他源于内心深处刻骨铭心的爱。于我而言,安龙招堤以它独有的温润和魅力,让尘世的芳华,静静地沉淀在招堤的山水与安龙的烟火之间,让我对它的依恋欲罢不能。
此刻,我缄默着,伫立在半山亭,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招堤的一汪碧水安静地依偎在小城安龙的怀抱,荷塘的十里荷花静谧地卧在迷雾蒙蒙的烟波之上,那错落有致的亭与桥的远方,有含黛的远山,有满城的人间烟火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而我眼前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水,一桥一花,仿佛蕴含着岁月流淌的温润,蕴藏着时光里安龙招堤沉淀下来的厚重文脉。
我面对招堤冥想,大多来安龙招堤旅游观光的游人,多是为一睹十里荷塘荷花盛放时的迷人梦境,顺道想象十里荷塘的风花雪月如何如梦如幻,却不知沉静在安龙的这一方人间美景,最初的出现只是源于一桩朴素的一心为民解难的心事。那是公元1694年(清康熙三十三年),安龙县城北的陂塘海子湖水因水域宽广辽阔,一到雨季就有山洪滚滚而来奔向陂塘海子的湖中。于是,泛滥的洪水所向披靡,不断冲毁百姓房屋、田地,让百姓苦不堪言,当时任职兴义府游击的招国遴,看到百姓深受水患之苦,他急百姓所急,想百姓所想,主动牵头倡议、大胆集资募工,修筑了一个约300多米长,高、宽约4米的石堤坝来阻隔陂塘海子的湖水、疏导汹涌的洪水。修建完工后,300多米的石堤坝稳稳地横卧在陂塘海子的碧波之上,锁住了每年肆虐百姓房屋、田地的水患,从此让安龙陂塘海子的这一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百姓们念念不忘他济世安民的善举,便将这道救百姓于苦难中的堤坝命名为招公堤,随着四季轮回,岁月流转,便将招公堤简称为今天的招堤。
漫步在招堤的岸边,我的思绪绵长。想想,我们面前的山山水水,本是寻常无比,但却会因为一个人、一桩事的举动,得以在世间鲜活传世,让后人铭记难忘。
我常想,最初招国遴修建招堤的初心,只是为了给老百姓治理水患,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而已,并没有想到要在招堤留下什么风月雅致的想法。而数百年后,不断继任的地方官员们在招国遴修建招堤的基础上开始修缮、打理、规划,一是沿着招堤的岸边植柳种桃,二是在堤中的水域遍种荷花,三是陆续在招堤周边修建起了涵虚阁、一览亭、半山亭等观景台。日月如梭,岁月如流水,此后,招堤,这道朴素无比的水利防洪古堤,慢慢地在时光与岁月的变换中蜕变成一个山水相依、亭台相连的清幽佳境。你放眼望去,十里荷塘的荷花悠然绽放,三百余米的弯曲廊桥蜿蜒在荷塘的水面之上,两岸随风摇曳的垂柳轻拂水面。山与水相连,城与郭相依,自此,招堤便开始了它绵长的风月、不息的文脉。
于此,不得不说一说招堤景区入口那历经百年风雨沧桑的蕴藏着家国情怀的对联,这对联是清道光年间一个叫刑士蒸的人题写的:“前招公,后张公,乃武乃文,挽沧海狂澜,并作中流砥柱;仿白堤,肖苏堤,好山好水,缅遗风高咏,翛然上界神仙。”寥寥42字的对联,给我们道出了招堤源远流长的文脉根基。
我们大家所熟知的杭州西湖白堤与苏堤,都是因为历代文人墨客题写的诗词而流传千古,而安龙招堤的能吸引我们关注的是招堤的文武相承、初心不改。那时,招国遴身为武将,他不迷恋功名利禄、而是以利民之心独修防洪堤岸,用他的一己之力来为百姓治理水患、护佑苍生;而后来的知府张锳虽身为文臣,但他不断修缮招堤的亭台景致,用流淌的文脉滋养着这一方水土这一方人。招国遴与张锳,一武一文,一个固守一方水土、一个兴起一方文风,虽然已跨越百年岁月时光,但他们的魂魄仍在岁月的沧桑里浸润着这方山水,滋养着这方文脉。
而建在招堤边上金星山上的半山亭,更是招堤文脉弥漫最浓、最耐人寻味的一处个景点。
那是公元1848年(清道光二十八年),时任知府的张锳加固修缮了招堤的堤身,后来又依招堤边上金星山的山势走向修建了供游人观看风景的半山亭。随后,知府张锳有一次在半山亭宴请宾朋、在宾朋们此唱彼和的风雅酬唱中,他在一旁的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张之洞,看着宾朋们把酒临风,观山赏景,意气风发。他于是便触景生情,在众目睽睽之下,气定神闲,提笔挥毫,一气呵成写出了七百余字的《半山亭记》。整个《半山亭记》字词工整瑰丽,意境开阔悠远,满座宾朋无不拍手惊叹,就此成就了一段流传至今的文坛佳话。
如今,当我缓缓登临半山亭,映入眼帘的石壁上镌刻的《半山亭记》依旧清晰如初。想起少年张之洞,心中有无限感慨涌上心头。他写《半山亭记》时,他的心思是那样的澄澈、笔触是那样的灵动,将招堤四时风光写得淋漓尽致,让后人叹为观止。你看,他写招堤天晴之时是“沙明荷静,舞翠摇红”;写烟雨来时是“柳眉烟锁,荷盖声喧”;写春夏澄澈时是“水绿波澄,莲红香远”。于是,在他的《半山亭记》里,我看到了招堤朝有苍翠千重,暮有烟霞万顷,四时景致各有风姿,岁岁不尽相同的景象。在天赋少年张之洞的笔墨里,他的胸怀不仅有山水风月,更藏着难得的开阔胸襟与思考。特别是那句“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就这么悠然地轻轻点破了山水与人心的联结,让我们看到和悟到了天地风月本无高下,只是因为有了人的守护、有了人的细细品读、有了人的不断传承守护,那些寻常的山山水水才能成为千古的胜景。而他“德及则信孚,信孚则人和,人和则政多暇”的感悟,让我们看见了少年张之洞心系民生、与民同乐的纯粹初心。是他让一座不那么起眼的山中小亭,跳出了寻常的风花雪月,在岁月中承载起招堤绵延不绝的人文风骨。
在招堤不断的流连忘返中,你还会体会到招堤的美,不仅仅寄托在温润的荷柳亭台,水波涟漪上,这里还更藏着这一方土地不屈的风骨与热血。十里荷塘的湖畔中静静伫立着布依族女英雄王囊仙的高大塑像,她在岁月里默默守望着这片让她魂牵梦萦的热血山河,在时光的流逝里悄然诉说着布依族儿女的赤诚与刚烈。据历史记载,王囊仙(本名王阿崇)生于南笼府洞洒寨(今贵州省安龙县)一个贫苦的布依族家庭,她自幼习武,心怀悲悯,她精通草药医术,默默用医术济世乡邻,以勇气扛起苍生。公元1797年2月1日(清嘉庆年二年),世道动荡不安,民不聊生。年仅二十岁的王囊仙挺身而出,扛起了反清起义的大旗、反抗强权,联合各族百姓守护故土,起义的声势震彻黔中大地。虽然最终壮志未酬、以身殉义,但她却用短暂的生命,写下她人生最壮烈的篇章。现在,岁月的刀光剑影早已逝去,而招堤荷塘的荷花年年绽放,山河已岁岁安宁。当我们在招堤驻足凝望王囊仙塑像时,读懂的不只是一段悲壮的历史往事,而是深深扎根在安龙大地的苍生大义与坚韧风骨。
山水,自有它怡人的温润,故乡,也自它有温暖的深情。
招堤金星山半山亭右侧的怀乡桥,藏着我们看得见的最朴素的游子初心与桑梓情怀。这座玲珑精巧的雕栏石拱桥,是安龙籍将军杨滨心系故乡、捐资修建而成。放眼看去,一座石拱桥横卧在荷塘的湖水之上,宛如一轮弯月,倒映在荷塘的碧波之中,让人浮想联翩。于是,在招堤,每当月儿高挂在石拱桥之上,望着荷塘涟漪中摇曳的月影,你便会情不自禁想起杜甫“月是故乡明”的千古绝句。
是的,走遍天涯的游子,见惯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繁华,心中放不下的思念与牵挂,还是故乡的山山水水。当我再次从这座小小的石拱桥走过,我想到了它承载的不仅仅是异乡游子对故乡的赤子之情,更是安龙温润绵长的人文魂脉。
如今,招堤的荷塘之上,有曲桥蜿蜒曲折于荷塘之上,蜿蜒的曲桥串联起一座座亭阁,也串联起招堤数百年的风雨与新生。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当地政府逐年修缮养护景区,在时光中慢慢复原“十里荷香”的旧时盛景,让三百米曲桥穿梭于荷塘之间,五座仿清代亭阁临湖而立,黄瓦红柱,飞檐翘角,古雅端庄,气韵悠然。
其中最为别致的要数醉荷亭了,醉荷亭的匾额书法出自当代著名女书法家肖娴之手,她的笔墨清雅,与亭景浑然融为一体,直让人惊叹,而醉荷亭亭檐的四周繁复精美的彩绘更是栩栩如生,你只要细细观览,彩绘的图画既有安龙的古史典故、山川风物,又有安龙的民俗风情、花鸟生灵,细细描摹着安龙的山河百态、人间烟火。如果你此时正伫立在醉荷亭中,尘世的喧嚣仿佛都离你而去,只留下你一身的安然恬淡。
流连在招堤荷塘的曲桥之上,经过三百余年风霜雨雪的洗礼,我们今天脚下的招堤早已不再是当初招国遴修建的那道简单的防洪堤坝。随着时光在岁月里的磨砺和沉淀,而今招堤的一山一水,一亭一荷,皆是岁月的馈赠,亦是人心沉淀的丰硕。
招堤,已成为安龙最温润最厚重的城市名片,它在多彩贵州的山水之间,不做作,不张扬,只用它独有的温婉从容迎来来春天的柳烟漫堤,轻柔婉转;迎来夏天的荷香万顷,清丽嫣然;迎来秋天的碧水澄空,疏朗明净;迎来冬天的静影沉璧,安然恬淡。
逝者如斯,如今的安龙招堤,正在时光中静静等候每一个心怀温柔、奔赴山水的人,前来招堤揽一池风月、品一脉人文、安一世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