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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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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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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蒲

在诗人的笔下,“蒲草”是湿润的、清雅的、低垂的。它是《诗经》里的“彼泽之陂”,是柳宗元笔下“蒲稗相因依”的静谧。它总和水、柔韧、光阴相连,叶可编舟,根可入药,是江南水乡一卷翠生生的、带着露水的记忆,姿态是从容的,甚至有些优游。

而生长于塬上的蒲草,没有了水泽的滋润,自然没有了身姿的婉约。它的绿,不是鲜翠欲滴,而是蒙着一层从黄土里挣扎出来的、耐渴的灰绿。风是塬上的常客,带着粗粝的沙粒,将它的叶子打磨得坚韧,甚至边缘锋利。它的一切姿态,都是为了抓住土里每一丝水分,扛住天上每一轮曝晒,在裂缝中扎根,在风沙中挺立,在最终的时刻,将体内积蓄的所有水汽,凝结成一颗浑浊却珍贵的露,赠与偶然路过的生命。

村里的丧仪总是很排场。唢呐声拔得极高,钻进黄土塬干裂的天空里,把一圈圈穿白戴孝的人都拢在当中。我站在人群外围,听着主持葬礼的村干部用平淡而略带沉重的悲腔念着悼词:“马老夫人一生勤勉,抚育子女,含辛茹苦……”白纸黑字的挽幛在风里扑簌簌地响,上面“马母”两个字又大又醒目。身边几个平时不怎么回来的年轻人在低声问:“这是谁家的?”有人答:“军良他妈。”“哦。”问的人便点点头,不再作声。

我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个名字。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终究没有吐出声音。只是默默念着:党蒲叶——党老师。

关于她的记忆,始于我上小学三年级。她是忽然出现在村小的代课老师,教一年级。瘦高的个子,脸庞黑黄,总抿着嘴,眼睛看人时像两枚锐利的钉子。下课从她教室门口过,常听见她用粗粝的嗓音呵斥那些写不出字的孩子,手中的黑板擦拍在简陋的讲台上,粉笔灰簌簌地落。村里人说,那是前程媳妇,厉害得很,跟妯娌吵,跟邻居争,为半个工分能追到队长家里去。她代课,不过是因为怀着身子,下不了地,又恰是贫农出身,识得几个字。那时我们都怕她,远远见了就躲开。

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极其平常。我打扫完教室,饿得头昏眼花,抱着笤帚往回走。那个年代,饥饿是每个孩子的常态,而我尤甚。我是“四类分子”家的孩子,这种饥饿里还掺着别的滋味:玩伴们疏远的眼神,大人无意的叹息,像一层无形的墙,把我隔在热闹的外头。路过学校那间供她临时歇脚的土屋时,门半开着。我看见她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个焦黄的麦面馒头,低头吃着。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目光像被钉住了,贪婪地望着她手里的食物——那是我整个下午腹中空洞的回响。她察觉了,抬起头,看见了我,我们之间,隔着门槛,隔着夕阳的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她停住了咀嚼,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我。那一刻,她脸上有一种清晰的犹豫。犹豫很短,却无比真实——她自己也饿。她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用力、仔细地掰下了一半,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印着淡红色小花的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方形的、印着字的饼干。她走过来,把那半个馒头和一块饼干,一起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擦过我的掌心,有些刺痛。随后,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我愣在门外。馒头还带着她的体温,麦香混着一点红薯面的涩味,饼干则是乡下孩子极少见到的稀罕物。我靠着土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吃,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和着干噎的馒头一起咽下。那不是我记忆里最香甜的,却是最沉重的一餐。我尝出了食物的本味,更尝出了那份馈赠里,她自己那份短暂的犹豫和其后决绝的割舍。那不是施舍,是一个同样在匮乏中的人,所能给出的、最干净的善意。

那以后,我再见她,总在心里喊她“党老师”。虽然她从未教过我一个字,虽然半年后她就离开了学校,又变回那个为工分争吵、为琐事骂街的农妇。但我知道,在那间昏暗的土屋门口,她用半个馒头、一块饼干和一瞬间的犹豫,给我上了一课。那课的内容是:人性可以如何穿透所谓的阶级成分的壁垒,在自身困窘中依然选择看见另一个人的苦难。

往后的几十年,我看着她老去。她的称呼在村里慢慢变迁:从“前程媳妇”,到“六嫂”、“六婶”,再到“军良妈”。那个响亮的“党”姓,似乎再无人提起。她的本名“蒲叶”,更是彻底隐没在黄土里。

出殡前的灵堂,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被整理得平和而陌生。人们依次上前,燃香,鞠躬,然后退下。轮到我时,我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弯一弯腰。我在她灵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双手扶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砖地,我听见心里有一个清晰的声音:

“党蒲叶老师,学生送您。您的课,我记了一辈子。”

礼毕起身,旁人或许有些许讶异,但无人过问。他们只当是远客的格外哀切。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吊唁。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谢师礼,是一个曾被照亮的人,对那束光最后的、最庄严的告别。

唢呐声又凄厉地响起,该起灵了。我退到一旁,看着棺木被抬起。她躺在里面,终于可以不再做“马老夫人”,不再做“军良妈”。她只是她自己,塬上一株把最后一点水汽都凝结成露、赠予了过路者的蒲草。风从广阔的塬上吹过,千千万万的草叶发出同样的沙沙声。但我知道,这无边的声响里,有一种独特的坚韧与温柔,曾经存在过,并且她的名字,叫——党蒲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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