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正是地里的麦子拔高疯长的季节。
这是镰山塬上难得的风调雨顺的年景,去年冬天的三场大雪,给贫瘠干旱惯了的黄土地美美地攒饱了底墒,开春后又稀罕地连下了两场透雨,解冻后的土地,就像憋了一冬天的汉子,在这春天的阳光下裸露出结实的脊梁,到处都透着一股蓬勃旺盛的生机。布谷鸟已觉春暖,一阵阵地欢叫着飞过塬上一个又一个村落。塬上的风也一天天地暖了起来,吹过绿油油的麦田,麦秆儿挺了挺身子。吹过刚种下的棉花地,棉花苗舒展开了两片嫩叶。吹过栽在塬地里的红薯地,红薯秧也抖了抖身子,贪婪地吸了吸塬上的风。田埂边、沟畔上、小路旁,直溜的或是丛生的刺槐枝头叶片渐丰,花穗也一天天鼓起来,露出点点微白,再过几日,等那花苞再鼓,沁人的花香带着蜜一样的甜味,将会弥漫整个塬上。
去年刚从部队复员回乡的冯刚明,没有和一起收工的乡亲们一起走,他拐到自家的自留地里,掐了一把嫩生生的蒜苗,又把今早刚冒头的嫩黄匀称的黄花菜摘了,用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裹着提在手里。部队带回来的绒衣此时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热了,脚下的步子仍是部队时养成的习惯,坚实而稳健。目光掠过路边队里的果园,前些日子还热热闹闹开满枝头的桃李花儿,如今已落尽了最后的缤英。枝叶比先前密实了许多,就在那随风轻摆的绿叶掩映间,一颗颗毛茸茸、指甲盖般大小的幼果,怯生生地在枝丫间时隐时现,像是跟人捉迷藏。看着这景象,刚明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冯家寨是镰山塬东部一个不足六百口人的小村庄,近百户人家聚居在一条东西向巷道的南北两侧,沿巷道的门房样式各异,院子里却都是相向的厦房,这是关中最常见的民居。村里的老户都姓冯,据说是从山西洪洞移民到此,算下来也好几百年了。解放前兵荒马乱的年月,李姓和张姓两家人先后流浪到此,冯家寨的乡亲们并没多嫌他们,腾出几间略有破败的屋舍让其安家,并从自己紧巴巴的口粮里,东家半斗、西家一升地接济着,几十年过去,融洽得跟一家人一样。
巷道里零散长着些高矮不一、年岁各异的槐树、杨树,最老的一棵槐树树身几乎空了,却依然顽强地抽发新枝。老人说,这该是当年老先人立村时栽下的。老先人不光栽了树,还在村子东头、西头和村当中各打了一眼约莫三十六丈深的水井,在这常年干旱缺水的塬上,没井根本立不住脚。也因着这三口井,合作化改公社时,冯家寨按离井远近划成了三个生产队。不过村民们不太把这当回事,除了按队劳动,平时“绞水”还是习惯性去离家最近的井台,那里,自然成为乡亲们扯闲话最热闹的地方。
村里除了槐树,就是一些耐旱且成材快的杨树和桐树了。杨树端直,盖房能当椽子;桐木解成薄板,是打衣箱、做灶房风匣的好材料。清明谷雨前后,槐树还没成浓荫,只在地下投着稀疏的树影。杨树叶子沙沙作响,白色飞絮在巷道中肆意飞舞,桐树新叶未萌,满树粉紫桐花却热烈绽放,花香裹挟着飞舞的杨絮,飘向四面八方。
村中间那条平日里被车马行人踏得平整坚实的巷道,今日被扫得格外洁净。为免扬尘,人们特意从村南涝池担来几担水泼洒,清水渗入土层,那股清凉中带着土腥的气息,与巷道中盛开的桐花香气交织,氤氲在春日温暖的阳光里。平日里收在库房不怎么出场的“捻车”,此时被稳稳地安置在村中间的大槐树下,一伙妇女麻利的身影,正在捻车旁穿梭忙碌着。
这架用坚硬的槐木做柱、枣木做梁的捻车,是好几辈老先人用过的宝贝,枣木横梁及侧面的木制手把上,经久使用的包浆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高架上四道横梁上下均匀分布,低架只有一道横梁,两根如擀面杖粗细的引线杆高低错落地固定在低架上。每道横梁上都均匀地镶着六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锭杆,铁锭杆是老铁匠用上好熟铁一锤一锤打成的,锭杆及下面垫着的圆形铁片早就让旋转的线锭磨得锃亮。
人站在侧面摇动那枣木手把,随之转动的大转轮,通过结实的牛皮带,把力道传到各道横梁上的小转轮上,便带着横梁上的锭杆飞速转动起来,发出均匀悦耳的嗡嗡声。这是关中地区用来合线捻线的奇巧工具,把纺车纺成的单股棉线,很快地合线加捻成粗细不一、更适合织结实布料的粗线,甚至可以合线捻成捆扎物件用的粗绳。
今年眼看着年景好,地里的收成大抵要强过往年好多,队里装粮食的口袋估摸着是不够用了,得趁着春种后夏收前不是很忙的时节,赶着织些新口袋。正月十五打社火闹完元宵,队里就专门把积攒下的储备棉花脱籽弹松,给各家各户的老婆婆、小媳妇分派下去,让她们抽空纺成棉线,并按纺成棉线的多少给计工分。这倒给那些年岁大了不能下地劳动的老婆婆们增加了点营生,而那些七八岁、十一二岁的碎女娃们,放学后也跟着奶奶们,有模有样地坐在纺车边摇起手把,把那雪白的棉捻子纺成细线。农家的女娃们,哪个不是很小就学会了纺线?而像刚明妈这样正当壮年的家庭主妇,白天要和男人们一样下地干活挣工分,也只有晚上收拾完家务事,若还有点力气,便抽空纺上个把棉线穗儿。
此时,那些收集起来的雪白、纤细、匀称的棉线穗,正一筐筐地码放在捻车旁。高架上的锭杆上,二十四支线穗整齐站立,细细的棉线经过飞转的锭子加捻,绕过高高的引线架,四根合成一股,在这架老捻车的歌唱声中,拧合成更加结实坚韧的用来织口袋布的粗线,盘绕在低架上的六根线锭上。低架边的大笸箩里,已经有了一堆合捻好的粗线穗。
去年冬天才过门的刚明媳妇李兰香,此时正站在捻车的高架前,手脚麻利地给已经抽完线的线锭上,不停地换上新线穗。兰香的娘家在离冯家寨不到二里地的寺后村,早在娘家时,就跟着奶奶和母亲学会了纺线织布做针线活。奶奶从小就一边教她一边唠叨说,女娃家,就得勤快手巧,这样以后嫁人了,才能讨得婆家人欢喜。兰香自然是那心灵手巧的女孩儿,这些活路一教就会,而且做得一点也不比奶奶和妈妈差,惹得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妈们不住地夸赞,说这么灵巧的女子,以后不知道哪家的小伙有福气能娶了做媳妇。
给兰香做媒的,是娘家就在冯家寨的对门二婶子,她忙前忙后地跑了不知多少回,一心想把兰香说给自己娘家的侄儿冯刚明。订婚时说到聘礼,她可是没向着娘家人,硬是让娘家的堂兄“出了血”——二十斤轧好的皮棉用两个四角缀着铜铃铛的大红包袱包着,一条崭新的口袋装满了当年打下的新麦,口袋两面分别贴着大红纸剪成的“囍”和“丰”字。塬上庄户人家结亲,聘礼很少用钱算计的,这粮食和棉花就是最实在的光景。而且这棉花,到了女方家里,会被弹成棉絮,或纺成棉线织成布,或者配上大红的织锦缎被面缝成喜庆的喜被,一起当作女儿出嫁时的嫁妆。那满满的“一装”小麦,自然也会磨成白面,在巧手的婶子大妈手中,被捏成极为好看的花馍馒头,也一并在女儿出嫁时,风风光光地抬进男方的家门。嫁妆织布的手艺、花馍馒头捏得是否好看,自然成了婚礼上乡邻亲戚谈论娘家人是否心灵手巧的话题。
兰香在高明乡中上初中时,和冯刚明是一个班的同学。那时候男女生都害羞地从不说话,她只是偶尔会注意到这个高出其他男生半头、白白净净的男生。有时在教室外的拐角处无意碰上,她的心会咯噔一下,小脸莫名发烫,赶紧低下头,侧着身子匆匆躲开。初中毕业后,兰香回了寺后村,就再也没见过冯刚明,只是听说他后来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后就当了兵。当二婶到她家提亲时,她又想起以前上初中时的情景,想象着几年没见的刚明会变成什么样,脸又一次莫名地红了,害羞地点头答应了。冯家寨和寺后村是连畔种地的邻村,对刚明家的家道和为人,兰香爸自然很了解,加上有刚明的姑姑做媒,又见心爱的女儿点头答应了,兰香爸自然没有多弹嫌的,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去年冬闲时候,两家人合计着给两个孩子把婚事办了,这样,兰香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冯家寨。小两口有着当年一起上学的情谊,感情自然如油中拌蜜,恩爱无比。刚明爸妈看在眼里,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让生产队里的活计累弯的腰,似乎一下子也直了许多。
快到乡里吃早饭的时节了,陆续回村的乡亲们零零散散地围在捻车边,看着这平日并不多见的家什。邻居家的桂英嫂子,正在摇动着捻车的手轮,锭子飞转。一旁的淑芳婶一边整理合捻好的粗线,一边说:“桂英、兰香,你看男人们都下晌了,咱赶紧把锭子上的线合完,也收拾吃饭,晌午再接着干。”兰香走到桂英嫂子身边,“二嫂,你摇了好一阵,累了吧,让我替你会儿——”
“哎哎,你别动,好我的妹子哩,你可金贵着呢,你……”桂英猛地收住话头,目光飞快地在兰香还未显怀的腰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四周的几个男人,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兰香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二嫂,让我来吧”,刚走到捻车旁的刚明,从桂英身后过来,把手中用衣服包着的黄花菜和蒜苗,连同肩头上的锄头递到媳妇兰香手中,会心地对着兰香一笑,从桂英嫂子手中接过摇把,弯腰快速地摇转起来。兰香接过刚明手中的家伙什,脸上再次飞起一片绯红,用手细心地拂去刚明后背上的尘土。
桂英被刚明替下,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笑道:“还是刚明劲大,这捻车到你手里,声儿都更浑了!”周围的男人们也跟着笑起来,有人打趣:“刚明,你这是疼媳妇还是跟咱嫂子抢工分哩?”
刚明也不搭话,只稳着劲儿摇车,嘴角噙着笑。兰香脸上的红晕还未全消,她提着刚明带回来的鲜菜和锄头,对桂英和淑芳婶细声道:“二嫂,婶,那我先回去拾掇饭去。”
“快去快去,这儿有我们呢。” 淑芳婶挥手道。
兰香又飞快地抬眼看了刚明一眼,这才转身往家走。日头又高了些,桐花的影子短短地铺在地上,空气里的花香,似是追着她轻盈的脚步,一路弥漫开来。
又是一个春天里暖阳铺金的早晨,精致轻巧的捻车已经重新放回了生产队的库房里,平直的巷道里依然干净无尘。巷道中相隔着十余丈,架起了两根排线桩,中间经线架上的十二根铁锭杆,整齐地插着前些日子合捻好的粗线穗。前几天,这些线穗经队上老奶奶们挥动纺拐,拐成的把把线束,在桂英嫂子家的大锅里,用面糊调成的浆水浆过晾干,变得更加结实。而一部分在浆过后,再用蓼蓝草熬制发酵的蓝靛泥反复漂染过,也变成靛蓝色。不厌其烦的老奶奶们,又在纺车上把一把把线束重新绕成硕大的线穗。今天,巧手的妇女们的战场又搬到了村巷里,这是织口袋布前极为重要的一道工序——经布。
嫁过来才半年多的兰香,虽然在娘家见过妈妈婶子们织口袋,但亲自参与这项在塬上妇女眼里极庄重的集体大协作,还是头一回,心里带着几分新鲜,也有初次上手的些许紧张,却半点也不怵。队上照顾她有身孕,不让她和别的年轻媳妇一样下地干重体力活,这份关照让她心里暖融融的,更想跟着几位婶子大嫂多学些本事,免得被人笑话。她认真地在经线架中间的八根线锭上插上白色的线穗,两头再各插上两只靛蓝色的线穗。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在桂英嫂子的指点下,从每个线锭上扯出线头,并齐捏在手中,与桂英嫂子轮番在两根排线桩间穿梭,将线束按经布要求绕成“∞”型交叉状,再一一套在排线桩两端。
当兰香和桂英嫂子把足够多的经线全部在排线桩上整齐排列好后,她们每人一头用一根细杆从排线桩处的线环处穿过,把经好的线从排线桩上取下,水平绷直固定在排线桩边的另一根木桩上。绷紧交叉的经线极费力气,桂英忙招呼兰香放下活计,去一旁歇着。一直忙着给经线架上换线穗的另一个婶子,和桂英搭手一起从两端绷紧了经好的线束。一个人手持一根细如擀杖的交棍,沿着提前绕好的“∞”型开口,将上下两层经线分开。另一人手持一把细竹篾扎成的刷子,沿着分好交的经线,细细梳理刷线。经过浆线的粗线已十分坚韧结实,但仍免不了极个别线在刷线时断掉,桂英轻巧地捏起两个线头,食指与拇指轻捻细绕,瞬间将断线重新打结接好,几乎看不出有接头。兰香哪顾得上歇下,又从笸箩里拿起线穗,一个个地补在经线架上已经空了的线锭上。
经线绷得平直如弦,分交梳理得根根顺妥,便到了经布最考眼力、最见功底的环节——穿筘。这活半分差错都容不得,自然落在了手稳眼准、做了一辈子女红的淑芳婶身上。见桂英嫂子和另一位大婶在忙活,兰香也不肯歇着,快步走到淑芳婶身边,想跟着学这穿筘的功夫。
淑芳婶坐在排线桩前,把一副老竹筘用细线固定在排线桩上,双腿稳稳地夹住排线桩。那副老竹筘,应该是用过很久,两端的握柄处已经泛起了紫红色的包浆,筘齿密如梳篦,磨得温润光滑。一寸口袋布多少齿、布面要多紧实、幅宽要留几尺几寸,淑芳婶自然是烂熟于心。她把一根细薄的竹签捏在手中,笑着对兰香说,“这穿筘呀,讲究的是心细手稳,半分也乱不得。咱这口袋布,宽二尺八寸,一寸要穿四十根经线,总共要一千二百根,少一根、错一根都不成……”,淑芳婶娓娓说着,兰香细细听着,不时点下头,心里默记着这些关键的数字。
“穿够四寸白线后,就要夹第一道蓝线了,一寸宽的蓝杠,也是四十道,这下可明白,方才你跟桂英轮番经线时,为啥要按次序扯白、再按规矩扯蓝了吧?”兰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和桂英嫂子轮番走线时,几道白、几道蓝的次序,全是为这会儿穿筘、织出布面花型打底子!若是刚才哪一步次序乱了,或是不小心把白线和蓝线搅错了,这会儿穿筘便全毁了,前面浆线、染蓝、经线的工夫全都白费。想到自己头一回上手,只因格外上心、不敢半分马虎,才没出差错,她不由得悄悄后怕,轻轻吐了下舌头。
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门道,兰香早觉得手痒,她微微抿着嘴,带点娇嗔对淑芳婶说:“婶子,你把这绝活也教我呗——”
“哈哈,我巴不得有人替我呢!来,婶看你灵醒手巧,保证一学就会。”
说罢,淑芳婶站起身,理了理已经穿好小半段的筘齿经线,把手里那根细薄竹签递到兰香手中。兰香心里微微忐忑,慢慢坐下,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刘海儿,捏着竹签从筘齿间穿过,勾起一组经线稳稳拉过筘齿,左手小指轻巧一勾,那道经线便顺溜地套在了筘边的细木条上。
“淑芳婶,你才是看人下菜碟哩!我要跟你学穿筘,说了多少次你都不教,咋兰香一开口,你就痛痛快快教上了,哈哈……”
桂英的大嗓门带着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反倒让兰香的脸 “唰” 地一下红了。
“咋,我就是看兰香娃灵醒手巧!哪像你,手笨得跟棒槌似的。不是我不教你,你呀,就只适合干经线那出笨力的活!”
淑芳婶嘴上半点不饶人,笑声比桂英还要清亮,随着暖阳飘满了整条巷道。
一帮人忙活了两天,经布的大活稳稳落定,经线便在巷道两头再次绷直。塬上织口袋布从不用座机,只在巷中走织,不用竹筘将就,全靠专用的硬木打纬刀,一梭一砸、一梭一紧。经线上下起伏,纬线从中坚实穿梭,织出的布面鼓起密实如麦粒般的疙瘩结,摸上去糙剌剌的,却厚重得压手,结实得能扛满袋新麦、耐磨不破。织口袋布这活要沉臂挥刀来回奔走,本就费力气,怀着身孕的兰香早被婶子嫂子们护在一旁,只递递梭、理理线,安安心心看着白蓝相间、麦粒纹的口袋布在暖阳里织成。细心的兰香虽没搭手,却把织布那一招一式牢牢记在心里。经布的热闹、织布的扎实,至此便落了场,只等用粗线大针密密缝起,盛下镰山塬这一年的好收成。
这些天里,地里的活儿一点也没耽搁,开春种下的棉花、豆子、红薯也都细细地锄了一遍。没了杂草,松软的土地也守住了难得的好墒情,各种庄稼在这春光里尽情撒欢地生长。而变化最大的还是麦田,麦穗已经出齐了,正可着劲地拔节灌浆,麦穗尖的麦芒在阳光下泛着粉白,在微风过后,形成一道道绿白相间的波浪,在塬上欢快地翻腾。
这些天里,刚明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要在经布织布的现场停下脚步,与兰香对个眼神会心一笑,他就心里特滋润。晚上小两口躺在炕上,刚明用手轻轻抚摸着兰香微凸起的小腹,听兰香饶有兴趣地讲说她跟着淑芳婶和桂英嫂子学到的本事,然后亲昵地相拥着睡去。
这些天里,村外沟畔和路边的刺槐花陆续饱满开放,那透着蜜甜的香气在塬上浓烈地飘荡开来。村人们下工时,顺手折下几枝,回家洗净沥干水,拌上面粉和调料上锅,蒸成香喷喷的槐花麦粉,这是春天时令给予的最好恩赐。麦子一天天变黄,队上已经修理好夏收的农具,各家各户也把闲置了半年的镰刀拉了出来,在磨石上磨得格外锋利,单等着开镰的那一刻。
今年的丰收是肯定的了。
连着六七日干热的南风吹过塬上,连片的麦田由青转黄,布谷鸟换了调,飞过塬上每个村落时,嘴里叫着“布谷,布谷,算黄算割——”。田野里偶有新空出的地块,那是已经提前收获了的豌豆和大麦。村南打麦场在谷雨时节那场小雨后,就趁着第二天的日头硬,铺撒上去年的麦秸,用牲口套上石碌碡细细地碾过,经过一冬雪冻、一春消融,原本干裂的场院,重新变得平整结实,这是塬上夏收前顶为要紧的准备——“过场”。收拾停当的麦场,碾打了早于小麦成熟的豌豆和大麦,又变得光滑而平整了。场院边的矮墙下,分别放置了十来口大瓮,从涝池担水全部注满,十来个石碌碡整齐停放在一角。麦场南边的场房里,杈把扫帚各类打场的家伙什儿整齐列队,新织就的口袋白花花、蓝生生地堆放在一角……,真正的夏收就要来了。
冯刚明当仁不让地被编入收割组的青年突击队,人高马大的他,加上在部队当过四年兵的英气,突击队长一职非他莫属,身后领着十五六个同样精壮的后生,便是他此时的兵了。一帮年轻的小媳妇和没出嫁的大姑娘,也不甘示弱地成立了她们的“女子尖刀班”,气势上可一点也不输那帮小伙子,定要在镰刀头上和他们比个高下。刚明爸妈这些中年人,一些身体强健的,也分组加入了收割行列,其他的则跟在收割队伍的身后,捆扎、拉运,紧张而不忙乱。队里的两辆胶轮大车早就准备好了,最健壮的白马和青骡分别驾辕,各有三头骒骡前面牵着,赶车的是队上最得手的车把式德胜叔和茂全叔。车上放着两把三齿麦杈和几把整齐的用来捆麦的“滑子绳”,每条滑子绳上精巧的滑子,都泛着经年使用的包浆。已经六十开外、身体有些消瘦的忠元老汉,平日里便有磨剪子锵菜刀的本事,此时也扎紧腰带,把他看家的工具收拾停当,用架子车推着,他要在地头随时磨那些用钝的镰刀。村上的小学校放了夏忙假,小学生们跟着老师,手里提着小竹篮,在拉运完的麦田里,捡拾遗留下的麦穗。真是“夏收大忙,绣女下床”,这时节,塬上根本不会有闲人儿。
我们可爱的兰香,这会儿正在自家的灶房里,往灶膛里添上一把柴火。大锅沸水中,一碗金黄的小米扬入,米粒在锅中翻滚回旋。灶台边两个内外洗得干净的白铁桶静候着。兰香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赶上这夏收大忙的季节,不能和同龄的姐妹们一起加入“女子尖刀班”,去收割嫁到冯家寨的头一茬麦子,这让生性要强的兰香很是不甘,心里不禁埋怨肚子里的宝宝来得不是时候。淑芳婶早就给她传了队上的话,照顾怀孕的媳妇,这是冯家寨历来的“规矩”,让她心里放坦然些。这不,让她和另一位年长些的大妈一起给夏收的人们烧米汤,待会儿送到地头,好让挥汗如雨的人们歇息时解解渴。这会儿那个帮忙的大妈回家准备架子车,一会儿要把烧好的米汤用白铁桶装好,用架子车拉上送到地头。趁着当口,兰香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从笼屉里拿了两个馒头,放在灶膛口转着烤着。
兰香和大妈推着架子车来到地头的柳树下,架子车上,并排放着那两只白铁桶,桶沿上各盖着一块崭新的白布,一边的竹篮里,放着一打干净的粗瓷大碗,也用一块白布盖着。在柳树下正在磨镰的忠元老汉,在系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带有水渍的双手,接过了兰香递过来的温热的米汤,直起腰,一手搭在额头上向地里张望,对着正在忙活的人们一声吆喝,“都歇会儿,喝米汤喽——”
青年突击队和女子尖刀班的小伙姑娘们,自打一进地挥动镰刀,那较着劲比赛的弦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一百丈的通畛地,足够这帮年轻人尽情地撒欢比赛,身后上了年岁的老把式们,在捆扎麦捆装车的同时,不时地点评着谁收的麦茬低,谁脚下收得干净利索,心里也想着自己年轻时麦收挥镰那不知疲倦的样子。
在通畛的麦地里收割一个来回,居然是女子尖刀班领先了约两丈先到了地头,在大姑娘小媳妇的嬉笑声中,刚明在男子队中第一个收完地头的最后一把麦。“怎样?我们女子尖刀班赢了吧?看你们还敢瞧不起我们?哈哈”,刚明心里不服气,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比在地里挥镰收割时还多。他尴尬地接过兰香递到手里的一碗米汤,如饮牛般痛饮下。“慢点,别呛着!”兰香嗔怪了一声,一边抬手从刚明头发上掠去几根让汗水黏住的麦芒,一边偷偷从包袱中取出那两个烤得焦黄的馒头,塞到刚明的手中。这个细小的动作,却让一旁正在喝米汤的桂英嫂子看个正着,“哎呀,兰香心疼女婿娃,偷着给刚明加钢呢,你咋不说也给嫂子一个?哈哈”,一朵红云顿时在兰香脸上腾起,刚明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嘿嘿,我媳妇就是疼我,咋啦?”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刚明一手端米汤碗,一手握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馒头,走到女子尖刀班收完的麦垄前仔细端详,“哈哈,你们这哪算赢了呀”,众人的目光让刚明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你们每人只占四行吧?难怪你们那么快,我们怎么也赶不上,我们可是每人要占六行呢,算下来还是我们比你们收得多,哈哈,你们胜之不武哪。”
“反正我们比你们先到地头,哼——”,大柳树下随后便又是一阵哈哈的笑声。
后半夜,刚明和兰香几乎同时被一声炸雷惊醒。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窗棂瞬间被映得雪亮,豆大的雨点伴着狂风,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刚明猛然想起场里还摊着昨天下午刚从地里拉回来的满场麦子,等着第二天晒干碾打。他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抓起炕边的衣服,叮嘱兰香留在家里别动,自己穿上鞋子,冲进了雨幕。
此时,巷道里响起各家大门打开的声音,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在黑暗中响起,跑向村南的麦场。刚明从场边的工具房拿了一把三股叉,二话没说就冲进场中,和陆续赶来的人们一起,把摊开在场里的麦子往一起拢堆。没抢到木杈的人,急忙弯腰用手抱起麦子往垛上扔。刚明顾不上拂一下脸上的雨水,低头用力握住叉把,一下一下把麦秆叉起,堆在场中的麦垛上。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眼睛都快睁不开,麦秆扎在脖子、胳膊上,又痒又疼,可这时候,哪顾得上这些,他手中的叉把挥舞得越来越快,恨不得一下就把这满场的麦子拢起堆好。“咔嚓——”用力过猛的刚明,一下把叉把撅折成了两截,真是越急越乱,他顾不上什么,顺手把断叉扔到场边,抱起一大抱麦秆,冲向越来越高的麦垛。
德胜叔、茂全叔、忠元老汉,一个个杈把扫帚在手,紧张而不忙乱,眼看着摊开的麦子渐渐减少,场中间的麦垛越堆越高。几个人从场院的工具房里拉出几块油布,众人一起把油布苫在刚堆好的麦垛上,四角拉紧,并从场边推来石碌碡把油布的四角压实。茂全叔和忠元老汉又手持六股杈,把前天刚碾过的麦衣,堆到麦垛四周,防止雨水渗进麦垛。
雨势慢慢小了下来,一帮人站在麦场工具房前的屋檐下,喘着粗气。场边的一溜大水瓮已经让雨水灌得往外溢,水面上泛起一层水泡……
正午时分,夏忙时节最热的时候。刚经历过众人翻场的喧闹与忙碌,此时的麦场里有了暂时的宁静。摊满场的麦秆层,经过日头暴晒和头一遍碌碡碾过,在众人一起翻场再摊开时,比起早上要薄了许多,在这些麦秆层下面,就躺满了饱满的新麦粒。队上那头毛色紫红的犍牛,在头里拉着碌碡,不紧不慢地在灼热的阳光下转圈走着,牛后面的碌碡两两相连,两个碌碡后又是一头牛,缰绳拴系在最后一个碌碡的木架上,同样拉着两个碌碡跟在紫红犍牛的后面,队里那头瘦小的灰驴,平日里不能像骡马一样负重,此时倒是跟在最后,也是拉着两个碌碡慢悠悠地走着。紫红犍牛的笼头系着一根长绳,绳的另一端被头戴草帽的德胜叔紧紧攥在手中,在长绳的牵引下,碌碡队在烈日下的麦场里缓缓转成一个圆圆的大圈。德胜叔站在圈子的中心,眼睛盯着每头牲口,不时地甩一下手中的长鞭,在夏日的空气中炸起一声清脆的鞭响。
把烧好的米汤送到场里工具房里的兰香,刚才坐在房里的阴凉下,眼看着大家伙忙着翻场,她心再急也帮不上忙。等大家伙忙完,她急忙主动地把温热的米汤送到大叔大婶们的手中。这会儿,众人趁着碾场的空儿都回家了,马上就是吃午饭时间,吃过饭还能囫囵着眯一会儿,夏收太累人了,可哪有工夫睡个酣畅的午觉?能趁个空打个盹就是最惬意的了。兰香一点也不困,刚明身下铺了一条刚织好的新口袋,倚在场房的门边,和兰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家常趣事,比起正站在麦场中间的德胜叔,小两口呆着的场房,那是格外的清凉了。
“屙下了——”,德胜叔一声长长的吆喝,刚明赶忙起身,抄起门边的粪筐赶忙跑进场中,紫红犍牛尾巴翘起,正拉下一坨牛粪。等碌碡过去,刚明立即抓起一把麦秆,把刚屙下的牛粪一起抓起,捡拾到粪筐中,又返回工具房,把粪筐放在门外。
“你不嫌脏呀?”兰香打趣地笑问,
“脏?这牛粪可是肥田的宝贝,庄稼不都靠这粪养着?”刚明较真地说,“咱农村人,就是把粪当宝贝呢,咋着,嫌脏不拾粪,让这粪混在下面的新麦中,你吃呀?哈哈……”
“你……”兰香急眼了,举手就要打刚明,刚明做了个鬼脸,“嘿嘿,跟你耍笑呢,咋还急眼了——”
“嘻嘻,我先回呀,今晌午我给咱做的是你最爱吃的凉皮,我给你留着,你一会儿得空了回来吃。”兰香手里提着喝光了的米汤桶,手扶着腰缓缓离开了麦场。
最后一场新麦终于碾完了,太阳西沉时分起完了场,麦秸全部拥到麦场的四周,混杂着麦衣的麦粒堆放在空旷的场院中央。待把这一场麦扬净,今年夏收的大劲就过去了,全队人的心也落回了肚子,再也不怕天阴下雨起野风了。不算今天这一场的麦,已经收到场边库房里暂存的麦子,也能估摸出今年肯定是丰收年了,亩产几乎超过五百斤,这可是旱塬上的冯家寨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好收成了。虽然这些新麦还没有真正的晒干扬净,产量也是估出来的,但还有这一场没扬出来的麦,过几天还要把堆在麦场四周的麦秸再摊开细碾一遍,里边肯定还包裹着不少麦粒儿,今年的丰收是妥妥得没跑了。把已经碾过的麦秸再细碾一遍,这是塬上人自古以来的习惯,一来麦秸里可能还藏着珍贵的麦粒,二来碾得更软更绵的麦秸,更适合铡成寸许长,用来喂养满槽的牲口。家家户户也得分些细麦秸回去,做饭引火烧炕都少不了,连那些麦衣,也会粉成细糠,掺和进猪食中,农村人就是这样,地里出产的东西都金贵,没一点可以糟蹋的。
夕阳把天边的云彩染得像火烧一般,麦场里一丝风也没有,连道旁的杨树叶都蔫蔫耷拉着,纹丝不动。茂全叔手持木锨,从麦堆上搓起半锨扬到空中,又直直地落下,无奈地把木锨又放下,抬头看了看天,微微摇了摇头。德胜叔脱下脚上的布鞋,抖落掉鞋里的麦衣,在身旁的碌碡上磕了磕又穿上,“今晚怕是不会来风了,看明儿打疾起会不会有风……”,一看想把这场麦子扬出来无望,众人都收拾好家什回家歇息了。
天黑喝罢了汤,天气还是燥热得让人心烦,刚明拉了件衬衫披在身上,给兰香打了个招呼就来到场里。虽然依旧没有一丝风,但空旷的麦场比起家里让人觉得还是凉快多了。德胜叔和几个老汉坐在场门口的石墩上,石墩旁的小方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粗瓷的茶碗,几个老汉传着一把旱烟锅慢悠悠地咂巴着,交换旱烟锅时,还不忘把吸剩的烟灰磕在面前的瓦盆里,看着烟灰落入盆底的水中完全熄灭——场里还堆有没扬的麦,吸烟还不得格外小心?
刚明从工具房里拉了一条新织的口袋铺在干净的场面上,手托着自己的头,半倚半躺在几个老汉身边。看到刚明,德胜叔打趣道,“你个瓜娃,不在家陪媳妇,来跟我们几个老汉凑什么热闹?”
“嘿嘿,我就喜欢听你们谝过去的事儿”,刚明憨笑着,从衬衫口袋中摸出一盒宝成烟,分给几个老汉,“尝尝这纸烟,德胜叔,让我也试火一下你那旱烟?”
“哈哈,你小子,给,只要你不嫌这烟劲大”,德胜叔把旱烟锅在面前的小瓦盆沿上磕了几下,用烟袋嘴在装烟丝的布袋里挖了两挖,用拇指压实,递到刚明手中,“把你那纸烟省下吧,我嫌它没劲儿。”
刚明笨拙地点着烟锅,猛吸了一口,“咳、咳……”,呛得他眼泪花儿冒出来了,惹得几个老汉抚掌大笑。
星光下,刚明就这样慢慢听几个老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这成十年都没见过的好年景,聊队上好多年都没添置新口袋了,聊去年冬天的三场罕见的大雪,聊今年开春时种下的那一片棉花秋后能不能多拾些花,好给娃娃絮件新棉衣……
夜深了,德胜叔起身,顺手从麦堆边抓了一把带糠的麦子,握在粗糙的手掌心搓了两下,轻轻一吹,几片秕子飘落下去,他捏起两粒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把手中的麦粒又扔回了麦堆,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回去歇会儿吧,打疾起有了风,赶紧把麦扬出来。刚明,快回去睡去!”
“我就睡在这,到打疾起也没多大工夫了,这会儿回去,还怕惊扰了兰香呢。”
“那成,你就在这睡着,肚子上盖着点,小心夜里露重,着了凉……”
当东方刚露白,道旁的杨树叶子响起了哗哗声,风来了。躺在新口袋上的刚明睁开眼,就听到麦堆旁木锨插入麦堆和扫帚掠过麦堆的沙沙声。德胜叔和两个老汉已经在扬场了。他一骨碌起身,赶忙抄过旁边一把木锨:“德胜叔,我来搭把手!”
使惯了蛮劲的刚明,从没想到扬场会让他如此尴尬。他搓起一锨麦用力扬向空中,结果又原样落回,全撒在他脸上,弄得满脸的麦衣,麦粒砸在脸上生疼。“傻小子,这不是用蛮劲的事,”德胜叔笑着说,“来,像我这样,站在侧风面,每次只撩半木锨,”德胜叔轻巧地从麦堆搓起半锨,手腕轻抖微转,飘向空中的麦粒麦衣在晨曦中划过,形成一道漂亮的金波,“你身子别僵,手腕要活。这木锨轻,不用使蛮劲,迎着风扬,锨口往高送,让麦子慢慢撒开——,风往哪走,麦衣就往哪飘,麦粒沉,自会直直落下来。”在下风口手持扫帚掠麦的茂全叔,这时候也搭了话,“嫑急,扬场用的是巧劲,多试两下就摸着风的性子了。”
刚明自己体会着,慢慢地,手中的木锨好像长了灵性,扬出的麦子也如一道金色的弧光划过天空。这时,东边的天空已是一片红霞。
又是一个太阳西斜的后晌,已经晒干扬净的新麦在场院中央堆成一座小山。全队的男女老少这会儿全集中在场院中,淘气的小子们光着脚丫,努力想爬上麦堆,又顺着麦子溜了下来,惹得身边的大人不停地呵斥别捣乱。妇女们手中难得拿上撂下许久的针线活,聚在场房门口叨着家长里短,笑声不断。兰香手里拿着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垫坐在桂英嫂子身边,脸上笑意盈盈,鞋垫上面是一朵绣到一半的盛开的牡丹花。“兰香妹子,你咋不说给肚里的娃娃绣个肚兜啥的,还纳上鞋垫了?”兰香抿嘴一笑,“我婆妈早就把娃用的都拾掇好了,我是一点也差不上手,人家比我上心多了……”,“对呀,六婶早就盼着当奶奶了,哈哈……”
前些日子织就缝好的新口袋,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麦堆边,白格生生、蓝格莹莹的格外好看。队长掮来了一杆大秤,秤钩上吊着沉重的秤砣,会计胳肘间夹着账本和算盘,手里握着一根四尺长许的木杠和两条滑子绳。刚明和几个小伙手持搓斗站在麦堆旁摩拳擦掌,就等着装麦过秤、入库分粮了。
队长先从一堆新口袋中随机取了几条上秤称了一下,会计立即算出了每条口袋的分量,这是一会入库时要扣掉的皮重。“别称了,一条口袋二斤半重,我们妇女的手中是有数的。”桂英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就你们能的,能的咋不一根指头剥葱去,哈哈,”队长戏谑地说着,反惹得一群妇女七嘴八舌地笑骂。
说话间,刚明和几个小伙已经装好的十来条口袋的新麦,整齐站成一队。几个年轻些的妇女从他们手中接过搓斗继续装麦。两个中年人麻利地用滑子绳将装满新麦的口袋拦腰一捆,大秤钩起滑子绳,两人用木杠穿过大秤上的提环抬起。
“一百零六斤、一百零二斤、一百一十斤……”,队长洪亮的声音在场院中回响。
“一百零六斤、一百零二斤、一百一十斤……”,一帮孩子稚气的声音跟着再次响起,超过了队长的音量。
队长每报一个数码,会计马上在花码单上记上一笔,大声回一声,“过——”。
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离过秤不远的地方,手里握根细木棍,在场院的地上,一笔笔地划下每一秤的数,嘴里念叨着“一百零六、二百零八、三百一十八……”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含着笑意,看着每一次秤起秤落,心中默念着每一秤的重量,愈发感到踏实。
刚明和一帮小伙,把这一装装新麦扛起,迈着健步走向生产队的保管室,那里早就腾空了三个大粮囤,细心的老保管员,似乎眼前出现了粮满囤尖的样子。
三个大粮囤不出意料地装满了。在入库结束的当口,会计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毛重九万一千五百六十三斤,除皮两千二百六十五斤,净入库八万九千二百九十八斤……”,场院里再次腾起一阵欢呼。两个在一边算对了数字的孩子脸上,漾出一脸得意。
这时,队长扯开嗓门,喊道:“分口粮!”
“今年丰收了,咱先不管工分多少的事,按各家各户的人口,照着去年结算的口粮标准,每人多分二十斤,咋个向?”
“好!”场院中异口同声地响起一阵应和声。
几个装粮的妇女,手中的搓斗舞动得更欢了。“口袋都摇实些,每家都多装个两升麦!”队长豪气地对装粮人说道。
按着会计早就准备好的分粮名单,各家各户都按人口多少分到了数量不等的新麦,每家真给多装了两升多。男人们扛起装满了粮食的口袋走在前面,婆娘和娃娃抬着不够整装的半袋粮喜滋滋地跟在身后。刚明先把分给队上一对五保老人的粮食给送回家,倒进老人的麦柜里,这才回到场院。他笑着看了眼俊俏的兰香,一只手抓住扎紧了的口袋口,腰杆一弯一挺,满装的粮食就上了肩,他故意颠了一颠,单手叉腰,迈开了坚实的大步。兰香满脸满足的笑意,跟着刚明向家中走去。
当反复碾打过变得极为柔软的麦秸,在场院里堆成两个巨大的马头垛,近一个月的夏收大忙终于落下大幕,忙罢过后的冯家寨,夏日的热烈伴着浓荫及地里茂盛的庄稼,处处依然透着生机。桃鲜杏黄、脆瓜飘香的时节,刚明骑着去年结婚时新添置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已明显显怀的兰香。侧面挂着的马头笼里,大红包袱裹着新麦磨成白面蒸的、笑裂了嘴的馄饨馍和油花卷,前面的车梁上,架着一个用缝新口袋时剩下的布头改成的挎兜,里边是从大队果园的树上摘下的水灵灵的鲜桃和甜杏,还有两枚翠生生的高石脆瓜。头一回和媳妇去丈人家“看忙罢”,刚明自然是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兰香也好好地在娘家妈跟前撒了一回娇,享受了娘家妈对她,以及她腹中再有俩月就要出生的孩子的呵护与疼爱。中午饭是新女婿“看忙罢”最标准的招待,那是用新麦磨成的白面打成面糊,在里边加上调料以及鲜嫩的花椒叶,在圆圆的铁鏊子上摊成的煎饼,配菜是绿豆芽炒肉丝、切细的红萝卜丝、醋熘土豆丝以及清爽的葱炒鸡蛋,当然更少不了把大蒜捣成泥,加上红通通的辣面,用热油激泼后,加入家酿的柿子醋调成的醋水汁儿,那才是这桌家常饭的灵魂!吃饭时,刚明还陪着老丈人高兴地喝了几杯。
从丈人家走忙罢回到冯家寨家中,刚明看到爸妈正在灶房忙活着。兰香手叉着腰也走进灶房,看到老两口正在大盆里和面。刚明爸难得地在腰间扎着做饭的围裙,刚明妈在一旁,正把小盆中起发好的酵面倒进大盆里的面粉堆中,那是前几天刚磨好的新麦面,细白如雪。刚明爸用力把酵面和面粉往一起和,不时让刚明妈往盆里加水。
“爸、妈,你们这是……?”兰香不解地问,她平时给一家六口人做饭,一次最多蒸五笼屉馍,从没见过一次搋这么多的面。
“好我的傻女子呢,你都没看到啥时候咧,”刚明妈笑嗔着说,“你这身子重了,眼看着就要生了,我还不赶紧给我孙子把擀馍打下?到时候你让我上哪挖抓呀?我给你淑芳婶、桂英嫂子她们说好了,明天咱就支鏊打擀馍!”
“得亏是今年收成好,多分了些麦。我跟你妈商量了,咱这回打擀馍,也全用白面,再不掺黑面了,这可是给咱头一个孙子打馍哩……”,刚明爸接过话头,言语中带着难得的温情。
兰香心中一热,她分明感受到了老两口对她的疼爱,不单单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冯家的头一个孙子。自打结婚以来,老两口就一直像对待亲闺女一样对她,有啥好的都先尽着她。刚明稍有些不到的,老两口都要把他叫到一边指教一番。平日里的家务活什么的,老两口也都抢在她前面干得妥帖了。自打怀上娃以后,刚明妈更是没让兰香干过啥重活,时不时地从集市上买些点心和时鲜水果,悄悄放在她和刚明房子的桌上。娃娃生下来要用的包被、小衣什么的,也早就准备妥了好几套,多好的一家人啊!兰香挽起衣袖,想要给婆婆帮忙,刚明妈赶紧挡住,“天大大,你可甭动手了,赶紧去炕上歇会儿去,刚从你娘家坐车子回来,没颠着吧?”
“妈,那我给咱干点啥?”刚明笑着问,
“去,担上桶担,去当中井上给咱把灶房瓮里的水绞满”,刚明爸一边用力搋面,一边支使着刚明,
“好嘞——”刚明朗声答应,挑起桶担就出了门。
次日早饭后,刚明家灶房的二尺八大铁锅,换成了同样大小的铁鏊子,灶膛前的地上,刚明爸早就把砍好的硬杂木码得整整齐齐。昨晚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在竹笼里沥干水的一笼河卵石,个个光滑圆润,在阳光下透着油光。
梨木大案板被刚明父子俩支在当院的太阳底下,今天来帮忙的人多,这边大家都能施展开手脚。桂英嫂子的亮嗓子首先在大门口响起:“六婶,看,我可把最好的茴香给你带过了。”
“哎呀,人来了就对咧,还带东西”,刚明妈忙应承着,从桂英手中接过那个装茴香的黑瓷瓦罐放在案板上。
“人家桂英手脚就是麻利,我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能赶在你前头……”随声进门的是淑芳婶子,手里的小竹笸篮里,端着十几个鸡蛋,上面盖着个干净的花手绢。
“他婶子,你看你,咋还带鸡蛋过来,多金贵呀?”刚明妈知道乡下人眼里这鸡蛋有多金贵,全指着这鸡蛋去代销店里换些油盐和日用品,平日哪舍得吃?
“这当口,就咱兰香最金贵,又不是给你带的。”淑芳笑着应声道,“六嫂你好福气呀,娶了个好媳妇,这下又马上给你添孙子了,我们也是来沾你家点福气呀……”
润叶婶、麦绒嫂等几个紧邻对门的,也都相跟着进了刚明家,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兰香想帮忙,让几个婶子大嫂给拦下,说啥也不让她沾手,她只好搬个凳子坐在边上,看着大家伙在案板边忙活着。眼前的场景,让兰香的心又飘到了娘家的小院,她心里清楚,此时,娘家爸妈也正在和酵面搋面,明天也会支起案板烧热铁鏊,也会打出一摞摞香酥的擀馍,那是为她满月后带孩子回娘家时预备的。
淑芳婶拿过一个小盆,往里边倒入一小碗面粉,慢慢倒入清亮的菜油,轻轻搅动,做成稀稠合适的油酥。那起发得蓬松虚胀的面团,从大盆里被挖出,稳稳地放在案板上,桂英挽起袖子,没几下就把一团面揉得光滑顺溜,润叶用擀面杖把面团擀开,均匀地涂上油酥,撒上茴香和烤得焦香的芝麻,又从一边卷起,切成一个个小的面剂子。麦绒嫂和刚明妈各拿一个小擀杖,只需三两下,一个个约一尺许、圆月般的面饼就擀成了。
灶膛前,刚明爸的柴火正旺,铁鏊子里的河卵石已经烧得滚烫,麦绒嫂抄起一把小头的短铁锨,从鏊子里铲起一锨石子放在灶台上,用短铁铲把鏊子里的石子摊平,麻利地把三张擀好的面饼铺在热石子上,又用刚才铲出的滚热石子盖在面饼上。“吱—”的一声,一缕白气在鏊子里升起,院子里飘荡开阵阵清香。
麦绒嫂轻轻拨开石子,第一炉擀馍烙得金黄周正,热气腾腾、暄乎乎的,麦香、茴香、芝麻香直冲鼻子。她对着院外一声吆喝:“出锅了——”
刚明妈连忙上前,用干净布巾托住最周正的一张,快步递到兰香跟前:“来,女子,你尝头一口!热着软和、养人,等晾凉透了,才会酥得掉渣,那时候再好好给你留着坐月子。”
“六婶,我们忙活了半天,头一个你倒是先给兰香了,你眼里就只有你儿媳妇呀?哈哈,”桂英又开始挑开理了,“咋,我就是偏我兰香,你还不服?哈哈!”刚明妈也应声道,淑芳婶这时搭了腔,“桂英,你还别说,这头一个就得兰香尝!要不,你也再怀一个,我们打出的第一个馍,保准让给你!哈哈……”
兰香接过滚烫的擀馍,轻轻撕下一角,放在嘴里,“嗯,味道正好,真香……”
创作后记:
写给塬上的信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一万六千多字,从清明写到夏末,从麦苗青写到擀馍香。写完,脑子空了,是把五十年攒的那点东西,一口气都倒出来了。
倒出来才发现,原来我记着那么多事。
记着村里那台捻车,二十四根铁锭杆,牛皮带子一摇,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过境。记着外婆纺线时,棉捻子在指尖转成细丝,她眯着眼,嘴里念叨“骑马马,到外家,吃白馍,卷豆芽……”;记着巷道织口袋,婶子们边走边织,木梭子飞来飞去,织出的布面上鼓起一粒粒麦疙瘩,摸上去糙手,可结实得能用几代人。
记着德胜叔扬场,手腕一抖,麦粒在空中划一道金弧,麦衣顺风飘走。他嚼生麦粒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眯着眼,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记着队长分粮那嗓子“每家多装两升”,记着刚明扛口袋故意颠那一下,记着兰香接过擀馍时轻轻撕下的一角。
这些事,我在心里藏了整整五十年。
我没本事把它们写“好看”。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峰回路转的冲突、刻意打磨的人物弧光,我都不会。我只能照着记忆里原本的样子,一笔一笔记下来。像从涝池里担水,走一路洒一路,洒掉的比到家的还多。可剩下的这点,都是实心的,沉手、压重。
有人说,“看忙罢”那段该删,说分散了焦点。我不删。——兰香嫁到冯家寨,是冯家的媳妇。可她也是寺后村的女儿,是那个坐在娘家炕沿上、等妈妈擀馍的小女子。她要两边都被疼着,福气才算圆满。我写她坐在冯家寨的院子里,心飘回娘家的小院,那是我替天下所有出嫁的女子,讨的一份额外的惦记。这一笔,不能省。
还有人说,你写得太细了。一口井三十六丈深,一条口袋二斤半重,一寸布四十根经线。谁在乎呢?——我在乎。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一口三十六丈的井,要绞九十六圈辘轳才能上一桶水。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新织的口袋要过秤扣皮重,妇女们心里有数,“一条口袋二斤半”。这些东西正在消失,像涝池的水一天天干下去,像捻车收进库房再也没人摇。我能做的,就是把它们记下来。万一将来有人问起,还能有个地方可查。
我不是作家,也不懂什么技巧。我只是一个从塬上走出来的老汉,在城里住了几十年,梦里还是那条洒过水的巷道,那台吱呀作响的捻车,那一声“喝米汤喽——”。
这篇文章,是我给故乡的一封长信。
信写完了,心里空了。可我知道,那片塬上的麦子,明年还会绿。刚明和兰香的孙子,会在地头跑,会跟着奶奶学纺线,会在某个夏夜,躺在铺了新口袋的麦场上,听老汉们谝成十年没见过的好年景。
那时候,如果有人问起,早先的日子是啥样的——就翻翻这篇《新麦》吧。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二日,于大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