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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老七急着把面馆交给小儿子雷继林,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揉不动面咧,也不想再给这不成器的龟儿子操心咧。雷老七的老婆啐了老汉一口,“哪有这样骂娃的?他是龟儿子,那你是个啥?”老七的黑脸一吊,声如闷雷,“我是他老子,老子活得还不如个孙子!起早贪黑地挣两个糟钱,还不够填他捅下的窟窿呢……”老婆见老七的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也不再理他,转身进了里间的操作间,清脆且有节奏的菜刀与案板撞击声便随即响起。老七自己也觉得无趣,用围在腰间的围裙擦了一下手,看到有顾客走上台阶,忙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几位?吃点啥?”
雷家面馆开在县城北门口,门前是通向省城的国道,人来车往很是热闹,这条街上的饭馆就格外多。附近几个单位端公家饭碗的、城关中学的老师们,还有城里一些懒得做饭或者给人家打工看店的各色人等,都会在饭点挤进门头各异的饭馆,跑长途的大货司机,也会停车打个尖,而从北边塬上下来给县城工地上送砖的四轮车,赶上饭点,能把各家饭馆门口停满,店里挤得人连个转身的地方也没有。
早先雷老七和他爹,还是个逢集赶会、撑起布篷支起锅灶便开张的游摊卖面的,十年前政策一放活,做生意的人多了,县城也一天天热闹起来了,犯不着起早贪黑各乡镇赶集跟会地跑了,老七和他爹才盘下这两间门脸,简单收拾了一下,一间摆下四张桌子八个条凳,就是食客们吃饭的厅堂了。门口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上放了个玻璃柜,里边摆放着老汤锅里卤好的卤肉和一个切肉的砧板,就成了店里的收银台了,当然还得兼顾着卖卤肉夹烧饼。收来的钞票就手塞进桌子抽屉里,到了晚上打了烊,这才把一抽屉的零票倒出来整理好,便是辛劳一天的收入。
另一间门面,靠街面的大半间,收拾成了操作间,沿街面砌了两口大锅灶是用来下面的,跟锅灶连着的是打烧饼的钢炭炉子。打烧饼的案板就贴着两间门脸之间半人高的隔墙上支着,上面台子上的笸箩里盛放着打好的月牙烧饼,热乎乎的烧饼用雪白的棉褥子包着,拿一个用刀轻轻从中间劐开,夹上卤肉,那叫一个香。而另一侧靠墙摆着的,是一张足有八尺长的大案板,雷家的手撕面,所有的功夫就在这案板上通过师傅的一双手,反复揉出那个筋道劲来。堆放面粉原料及搋面的地方,隔在操作间后面,平时挂着个素净的门帘,既方便进出又不显得里边的零乱。
雷老七和他爹这么多年来,一直只卖两样,手撕面和卤肉夹馍。主要是人手不够,又舍不得花钱多雇人当帮手,一直就是老七他爹在门口招呼食客,也主掌着肉夹馍的买卖,肉肥肉瘦全由着食客的喜好,但肉多肉少全在他的刀头准头上。老七和另一个雷姓的伙计在面案上,老七主要负责打烧饼,小擀杖在他手中飞舞,在案板上敲打出很是好听的声响。老食客不用看,听听那擀杖与案板的敲击声,便知道这家的烧饼味道如何。
吃面的食客多了,老七便帮忙揉面,而揉得恰到好处的面团,被他托到掌心举到肩头,右手轻轻一拽扯出个头来,便能一个劲地从面团里撕出薄厚均匀的面条来,飞进滚沸的大锅中。面条在锅中滚上三滚,捞至大老碗中,或是浇上肉臊子撒上香菜末,或是热油红辣子一泼,那香气便在店堂里和食客的舌尖上荡漾开来。
老七扯面的手艺,是在他爹敲打下苦练成的,他爹的绝活是能一条线不断地从面团中撕出足够一大碗的面条,白生生的面条在沸水中转着圈翻腾着很是好看。他爹老了后,老七就站在了他爹的位置上,负责起招呼客人、算账,以及操刀夹馍来。面案上缺人,便招了个老实可靠的张姓后生跟着雷师傅学艺,一年半下来,揉面扯面的功夫也算学到家了。而收拾桌子扫地,以及后堂择菜、炒臊子、炸葱花一应杂事,全靠老七他老婆一个人应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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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老七和老伴生有一女二儿,女子嫁给了西街赵家的大儿子赵兴民,是在地运司开大轿子车的,每天往返在省城与县城之间,总能带回些省城的新鲜玩意儿,讨得老婆很是喜欢这个女婿。赵兴民出车回来,把车往地运司院内一停,右手端着他那个印着红色“奖”字的搪瓷茶缸就下了车,左手提个网兜,里边的铝饭盒里,有时装着省城东关鸡市拐街口老李家的两个白吉肉夹馍,有时是安仁坊德懋恭的水晶饼。下车后,他会打开饭盒,从中取出一个肉夹馍或者一包水晶饼,递到在一旁忙活的师傅何占奎手中,顺手把车钥匙往何占奎工作服上衣口袋一塞,便上了院内北边的二层宿舍楼。约莫一根烟的工夫,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收拾得像个干部模样的他,便从楼上下来,提着他那个网兜慢悠悠地出了大门,往西街他家走去。还撅着屁股在驾驶室替兴民保养车辆的何占奎,盯着他悠闲的身影,再回头看一眼放在座位上没舍得吃的肉夹馍或水晶饼,嘴里嘀咕一句,“妈的,我前世欠你的,我真是把师傅当到沟里去了。”
雷老七的大儿子红林在县物资局上班,娶的是县城二小的一位语文老师,小两口的小日子过得体面又舒适,儿子有出息老七自然觉得脸上有面儿,但老婆就是和儿媳之间隔着点啥,面子上客客气气的,可外人搭眼一看,就知道婆媳肯定不和。老七知道老婆的心病是在儿媳只生了个女儿,没给她生个大孙子,可国家计划生育抓得紧,两口又都是有公干的。儿媳心里则一直埋怨自己坐月子时,婆婆只顾面馆的生意,没伺候过她一天。好在小两口平时住在儿媳学校里,轻易也不来面馆一趟,少见多稀罕,也便相安无事。
小儿子继林小时候就淘气得出了名,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老七托人好容易把这刺儿头送到部队当了两年兵,本以为部队能把这货调教好,哪承想复员回来后没多久,老毛病又犯了,放下给安排的在县电影公司当放映员的工作不好好干,成天就琢磨着做生意挣大钱,钱是那么好挣的?折腾了几年,把老七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万块钱的本钱赔了个精光,依然是不务正业,早晚都捉不住个人影儿。最让老七恼火的是,他借着刚到电影公司放电影的机会,把人家百货公司站柜台的春梅哄到电影院楼上狭小的放映室,硬是把人家姑娘给睡了。跟人家女子好了七八年,就是拖着不结婚,让老七在春梅爸妈跟前一直抬不起头,想起这事就窝火。
3
雷继林这几天心里很颇烦。
三个月前结婚时,为了在那帮哥们面前有面子,不顾他爹雷老七反对,不仅在县城档次最高的黄河宾馆大摆了三十桌酒席,而且婚礼请的是省城刚时兴起来的婚庆公司给打理的。婚车是清一色的六辆进口丰田,头里是省城时髦的时装模特队,压阵的是邻里邻居一帮媳妇大妈扮起的秧歌队,从北街到东街,又绕着县城的热闹街道风风光光地转了大半圈。还把黄河宾馆刚装修好的前楼三层的所有客房包了三天,把能联系上的过去当兵时的战友,以及这几年在社会上认识的朋友哥们全请来捧场,吃住全在宾馆。这还不算完,他的那帮哥们朋友,在宾馆后二楼的歌舞厅包了几个专场,酒水饮料香烟水果跳舞唱歌,那花销多了去了。
等婚礼办完一算账,他当时傻了眼,光他自己这一折腾,就落下近两万的饥荒。一个道上认识的哥们给他临时救了场,掏出两沓整齐的百元大钞,说好月息一分,三个月后还清,继林接过那钱,咬牙在欠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这眼看着还钱的日子到了,可钱丝毫没个着落,怎能让他不上火。
雷老七心头窝的火更大,继林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要不是让春梅怀上了,还不会答应结婚。跟亲家谈结婚的事由,让他的老脸臊得实在没处搁,硬着头皮应下了亲家母开口要的高得离谱的三万六的彩礼,以及姑娘出嫁时的四时衣服、三金首饰、各样礼数等杂七杂八的要求。婚礼的日子也不敢再往后拖,要是婚礼上新娘子挺着个大肚子,那可就把两亲家先人的脸也全丢尽了。所以尽管是临近过年面馆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还不得不关了七天的门,把这场喜事给办了。喜事一办完,听说儿子铺摊得那么大,还落下两万的债,气得他背着刚过门的春梅,把老婆子骂了半天,还摔碎了自己用了快二十年的紫砂茶壶。
雷继林不敢指望着能从他爸手里要出钱来,估摸着晚上哥哥红林和嫂子在家,抹下脸面去了哥嫂在县物资局的家属楼,坐在客厅沙发上,脚趾头扣了半天地板,才结巴着给哥嫂说了借钱还债的事。他哥气得用平时在单位的口气,把他好一顿数落,然后撂下一句,“没钱!”转头进了书房再没出来。嫂子给继林说了些宽心话让他先坐会儿,然后去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钱,“给,继林,这是两千你先拿上,给你朋友说说,先把利息给人家一结,咱再想办法。我跟你哥靠的是死工资,日子也过得紧……”继林觍着脸把钱揣进口袋中出了哥嫂家,心一横直接奔西街他姐家去了。
到姐家时,姐在追着给七岁的外甥洗脚,嘴里不停地训斥着不听话的小崽子,姐夫兴民半倚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正直播的足球赛。继林也是个足球迷,但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电视上马特乌斯那精湛的脚法上,耐着性子陪姐夫看了一阵,然后趁姐夫喝茶起身时,忙给姐夫递上一根烟点上,才红着脸说明了来意。哪知姐夫一听就直接回绝了他,说是他最近正琢磨着想把地运司跑西安的线路承包下来,自己当老板,比给公家开车强多了,车也想换台带空调的新的,所以也正在筹钱。然后姐夫回头朝姐大声说了句,“你可别背着我给你兄弟钱啊,那钱我是有大用的。”话说到这份上,继林哪还有脸再坐,给姐打个招呼就要离开。姐忙不迭地追着把继林送到大门外,到了街口左右瞅了瞅,才悄悄从里边衣服口袋中,掏出一卷用皮筋扎着的钱,硬塞到继林手中,“别让你姐夫知道,这是我明天去省城进货的钱,大不了我少进些货,最近的成衣也不好卖……”
继林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时,媳妇春梅已经睡了,爹娘沉着脸坐在客厅等着他。原来在他回来前,那个借给他钱的道上朋友,带了两个小弟找上门来了,把二老逼得忙给人家回好话,生怕在家里惹出什么乱子,再惊吓到正怀孕的春梅。好说歹说地,答应三天内把本息给人家结清,那伙人这才走了。这时候看到继林,他爹顿时火又起来,操起刚买的一把茶壶又要往继林身上砸,他妈喝了一句,“砸,砸死了就省心了,砸不死,你砸坏的茶壶,还不得你再自己买?”
雷老七气得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强压了半天的火,才慢慢说,“明天我就取钱把人家的账给填上,这家,我也当不了了。”回头看着继林妈,“咱给他也把媳妇娶进门了,眼下尻子上的屎也给他擦了,往后他的事再不管咧。”
继林半天不知道该怎样接他爹的话茬,老七转头回屋睡去,他妈这才坐在继林对面,缓慢地说,“你如今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我和你爹管不了你一辈子,给你安排的电影公司的事,你就那样撂了?总不能老这样混着,让你媳妇跟娃成天心里没个挖抓吧?打明天起,到面馆走,好好揉面扯面,这面馆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娃呀,你这张狂性子,也该在面案上好好地揉着饧着了!”
这晚上继林没回自己的房间,他一个人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天不亮,当他妈起床准备收拾去面馆时,发现继林已经在院子里收拾平日里买菜的三轮车了。
4
说是把面馆交给继林了,但雷老七和老婆依旧每天早早就来到面馆。老两口身体还硬朗,让他们闲着也闲不住,像邻里同龄的老人一样去抱孙子?唉,老大家的丫头都已经上小学了,老两口自打丫头生下来也没怎么抱过,春梅肚子一天天显怀了,会不会这回真的给他老两口生个孙子?
面馆虽小,但开门迎客的准备工作却十分繁琐。一大早从菜市上买回来的韭菜、青菜得择净,其他萝卜豆腐土豆什么的,洗净打皮切丁炒臊子,哪样也马虎不得。隔三间五地要买回一大捆葱,剥了外皮切成小拇指盖大小的葱花,就能满满地堆一大盆,得放在大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炸成焦黄,这一摊事由,平时都是继林妈一个人忙活着。
老七一进店门,就得先把前日封好火的烧饼炉子重新弄旺,把市场上买回来的大半扇猪肉洗净剔骨,该剁成排骨用压力锅炖着的、该切成大块入卤汤锅的,都在他刀下见功夫,剩下的肉渣和一些肥肉过多的膘肉,还得切成小丁用来炒肉臊子,连猪板油也得细心地收拾好,放进热油锅里慢慢熬出清亮的油,再倒进一个粗陶小盆里晾凉,等它凝成白生生的大油,这是雷家面馆调味的诀窍,一大碗热腾腾的手撕面,扣上一筷子大油,浇上臊子和各种调料,撒上香菜末,递到食客手里,那香味就让食客闻着就不由得喉结一动,涎水直流了。
在老两口忙活这一切的时候,在店里干了多年的雷师和年轻些的张姓伙计,便扎着马步在里间的大盆前吭哧吭哧地搋面,这是店里早上最累的活了,一下子要把中午饭前的面全搋出来,那至少是两袋面粉,全凭的是一身的力气。等把这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也就到了早上十一点左右了,就快到饭点上人的时候了。
继林一大早从菜市场把店里一天要用的大肉、各类蔬菜、调料用三轮车全部拉回,自然用不着他各家各户地讨价还价。那些给面馆供货的老主顾,即使不认得他继林,也认得那辆三轮车,货都是早就给他准备好了的,他只需要在老板的单子上签上字,装上东西走人就行了。货款通常是十天一结的,结账这事一直都是老七的事,有时是老七自己来市场结账,结清这十天的货款,同时会给每家用油纸包上一块自家卤好的卤肉。有时是这些主顾到面馆来结的,自然老七会亲自给他们撕上一大碗面,上面的臊子浇头就格外的多。
继林采买回来后,在店里转过来转过去,居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再该忙什么。想给雷师和小张搭手,他们说里间地方小,让他去外面看能干啥;想帮妈择菜切丁,他手笨又不会使刀,他妈还嫌他碍手碍脚的;他爹的那些活,他更是插不上手,而且心里也怵他爹,不想在爹身边晃荡。他不时地看看烧饼炉子的火,看看下面大锅的灶膛,把店里的地面洒水扫净拖干,桌子凳子擦了好几遍,桌上的筷筒、酱醋瓶子摆得跟他当初在部队时宿舍内务一样,整齐如一道线。早上偶有几个买主进店要来夹个肉夹馍的,他爹应承客人时,他接过爹手中的活干两下,客人一走,他又忙把刀递到爹手中。就这样,一个早上,他在店里店外地瞎忙乎着,没怎么出力,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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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个月过去了,继林已经没了刚到店里时的无所适从,搋面、揉面、撕面,已学得有模有样,打出的月牙烧饼,不细看跟他爹打的没啥两样。春梅身子越来越重了,身边也离不开个人,他妈到店里的时间少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家按着春梅的口味做好一日三餐,捎带手地给即将出生的孙子把小衣包被一应物品准备好。店里原本是他妈支应的那些择菜切菜炒臊子的活计,继林自然就接过了手。店里稍有空,他会让小张师傅帮着自己把后堂里积下的碗筷洗了,自己偷空回家转一圈,看着妈和春梅一切都好,又急忙回到店里。过去那点毛躁性子,也慢慢地在案板上揉得服帖了许多,连他的眼神里,都有了一丝从容和成熟了。
这天午后正是店里食客最多的时候,继林妈急火火地给继林打了个电话,说春梅肚子疼得紧,她先和邻居一起把春梅送到县医院了。继林接完电话,给他爹撂下一句话“春梅要生了”,便一把扯下身上的白褂子,头也不回地往县医院奔去。继林一走,店里更忙活了,老七却时不时地走神,好几次,不是给食客调面时忘了放盐,就是在夹馍时把肉忘记往劐开的烧饼中夹了,惹得食客一阵埋怨,他只是忙不迭地给人家赔笑脸,心思早就飞到不知哪去了。
春梅这次争气,真给老七老两口生了个大胖孙子。晚上老七从店里回到家,独自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一瓶珍藏了许久的汾酒,那还是当年女婿兴民第一次上门来拿给他的礼当。他就着一盘简单的花生米、一盘拍黄瓜,慢慢啜着杯中酒的清香,这才咂摸出日子的味道来。
等到给孙子过百日时,老七做主在去年给继林结婚的黄河宾馆,隆重地摆了十桌宴席,宴席是当地最上得起台面的“九品十三花”。当春梅抱着打扮得虎头虎脑的孩子出现在大堂时,博得一众宾客、特别是女眷的齐声夸赞。春梅娘家妈郑重地给孩子脖子上锁上长命锁,继林妈则是从包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首饰盒来,当着众人面打开,里边各放着一只玉镯。她先把一只玉镯亲手戴在大儿媳的手腕上,轻声说“娃呀,妈亏欠着你了,你生女女时,妈没顾上你……”,又把一条珍珠项链戴在已经上小学的孙女脖子上。随后,她拿起另一只玉镯,亲手给春梅戴上,然后从春梅怀里接过孙子,轻轻地在孙子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百日宴后,继林妈再也不到面馆来了,一心在家伺候春梅和宝贝孙子。老七早上到店里,也比平时晚了许多,多是帮着继林妈把孙子头天晚上尿湿的小褥子、洗净的尿布全都晾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又逗着小孙子耍一会儿,才一步一回头地离了家门向面馆走去。到了店里,他也不再指责继林和雷师他们,那张黑脸可是比往常的笑意多了许多。继林慢慢硬帮了,他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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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老七把面馆完全交给继林打理,爷父俩却先为扩大门脸的事先翻脸了。
面馆南邻,是一家生意做得没一点起色的杂货店,卖的是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之类的日杂用品,店老板的心思全然没在这生意上,早就有把店转让出去的打算。继林踅摸了许久,先和房东谈妥了把门脸房租下来的价钱,又托朋友帮日杂店的老板找人接了他店里的存货,这才给他爹说了他要扩店的事。
老七听完后,脸拉得老长。二话没说,把白大褂袖子上套着的袖套一抹,转身出了店门,撂挑子不干了。回到家里,没像往常先从老伴怀里接过孙子亲热一阵子,而是进门拉开被子倒头就睡。继林妈再三追问,也是三锤子打不出个响屁来。
老七不是反对继林扩大店面,而是这小子真不把他这老子放在眼里了,这么大的事,没提前和他商量自己就做主了,一切都定下来,这才通知他一声。这和当初先把人家春梅的肚子闹大了,再看他这个当老子的怎样收场有啥两样?继林妈自然知道老伴的病在哪害着,只是边哄孙子边说,“要放手就彻底放,你还真能替他管到死?”可老七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觉得自己好像没用了,愣是连续七八天都没到店里去。
老七不去店里,继林回家也不和老七说话,仍然是早出晚归的忙活着。老七就只好这样端着,在家一门心思地哄孙子,这倒让继林妈空闲了些,趁这当口,把一大家子的被子拆洗了,该絮上新棉花的也絮上了,还抽空给孙子做了一双红色的虎头鞋。看着老七逗孙子时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揶揄道,“看你那猫抓心狗挠背的样子?放心不下就自己去店里,继林还能挡着你不让进?真是的,老子不像老子,儿不像儿的……”
老七这天早上给孙子喂过奶粉,端着孙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拉了一泡屎,收拾干净后端直出了门,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子,来到了面馆门前。还没等他抬头细看店门上新换的招牌,正在门口给食客夹馍的继林却看到了他,随即转身向店里大喊一声“把手里的活都先放下,列队欢迎董事长视察!”
老七脸臊得通红,脖梗硬挺着迈上了台阶。雷师、张师,还有两个三十来岁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媳妇,还真的排成一队。看到老七进门,在继林的带头下,齐声喊道,“欢迎雷总视察!”然后便是一阵整齐的掌声。继林一声“各就各位,解散!”众人便又各自忙活起来。
继林这才半躬着身子,引着他爹在店里细细地看了再看。新扩的那间门脸,大门封了,换了一个宽敞的玻璃窗,在隔墙上重新开了个小门与原先的店堂连在一起,新开的小门上挂着一个洁白的半截门帘,里边摆放了两张能坐十人的大圆桌,收拾得是干净清爽,中间还有个花瓶,插着一束很是素静却也养眼的绢花,圆桌边各放置了一个矮柜,矮柜上放置的酱醋调料,全是用一新的青花瓷的壶装着,依然摆放得划线般的整齐。
回到原先的店堂,老七看到店堂的墙面全部重新粉刷了一遍,显得比以往宽敞明亮了许多,后厨也同样重新收拾过,新添了一个调凉菜的台案。回到过去揉面下面的操作间,墙壁也是重新粉白的,灶台和案前还贴上了白净的瓷砖,变化最大的是过去靠烧煤的下面锅,继林这次换成了全新的烧电的不锈钢灶具。只有那个打烧饼的钢炭炉子,还是原先的模样,老食客还是吃中这炭火烤出来的月牙烧饼,继林哪能不懂这个?
老七一直就这样不言语地看着,继林就这样半弓着身子跟着,眼神一刻没离开他爹,却也没说一句话。老七看完正想离开面馆,这时从大门外进来七八个食客,“老板,一人一大碗面,两碗肉臊子的,三碗油泼的,两碗葱花的,再一人一个肉夹馍……”,继林爽声应了句,“好嘞——”转身就给客人剁肉夹馍。老七迟疑了一下,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套袖套上,转身来到大案前,帮着雷师揉起面来。
这天在店里忙到天擦黑,还是在继林的催促下,老七才卸下套袖,出了店门。下了台阶,他回头看了一眼新换的招牌。过去的招牌只有四尺宽,还是好多年前让城关中学的一个老师用白漆写的“雷家面馆”,如今换成足有一米高的红底牌子,一下把三间门脸扯通了,上面的字是用电脑制作的,“雷老七面馆”,每个字足有二尺,下面一行稍小些的字,“主营:手撕面、卤肉、肉夹馍、啤酒凉菜”,牌子四周是一圈忽闪着的彩色灯珠,在暮色中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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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扩了的店面,并没有让生意立马好起来。过去继林爹掌事的时候,店里人手紧,也就主要卖个手撕面的卤肉夹馍,挣下的也都是些用苦换来的钱。扩店装修,钱是花了一河滩,店里又新招了两个员工,各项开销也比以前多了许多,这让继林心里不免有些慌张,他不得不琢磨着,咋样能把店里的生意尽快火起来。
继林闲下来的时间,开始注意起来店里的各路食客了。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塬上开着四轮拖拉机往县城送砖的,他们都是塬上实在的庄户人,对吃食没有太大的讲究,量大吃饱就行。还有就是不耽误功夫,这帮人一大早装砖,开了几十里路进城,等把一车两千块砖送到工地卸完,早就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图的是进门不用多等,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在别的面馆分大小碗,给每碗多加一条面,又涨了五毛钱的时候,继林却坚持不加量,也不加价,还是一块五一碗面,量是比别家小碗多些,可比不上人家涨价后两块钱一碗的大碗的量。他把心思用在调面的调料上,大油自然会给这些食客多放些,这东西入口香,吃惯了会上瘾,臊子浇头也是尽量多放,面的味道自然要好得多。可这些饭量大的庄户人,一碗面哪够果腹?再来一碗却吃得有些撑,所以不少人就得再要个肉夹馍,这才吃得满足。而且当有这些开四轮车的进来时,他都会特意让后厨动作麻利些,尽量给他们先上。这样下来,他家门口停放的四轮车也就比别家面馆的多了许多。
附近几个单位端公家饭碗的,还有城关中学的老师们,看着继林新店干净整洁,也会在饭时来他这吃饭,继林把他们让进新扩的那间雅间里,人一坐定,先泡上一壶新茶伺候着,待客人点了所要的饭菜,他会主动把几小碟自家调制的开胃小菜先给摆上,反正花不了几个钱,倒让这些人没有了等饭上桌的心焦。要是看着客人不是很急,他会主动给客人推介他家自调的凉菜,客人凉菜啤酒这么一上,那赚的钱就比单卖一碗面多了去了,而且这些人好面子,一盘素凉菜有时还不够撑台面,这时候,再选上一块肥瘦相间的卤肉,切成薄片,或是凉调,或是在炒瓢里和新鲜的青椒洋葱那么一炒,可就是另一番味道了。慢慢地这些人也就成了店里的常客,惦记着他的炒卤肉和凉菜了。
尽管继林还和他爹主事时一样,每天很早就开了店门,但面馆上客的时间,差不多都在每天的十一、二点钟的饭点。一个早上,他和雷师、张师还有另外两个大姐,都基本上是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这让继林有了闲时间琢磨他的生意经。他注意到了对门的吴记羊肉泡,从天一亮,就有食客进进出出的,让人看得眼红。不成,这门对门的生意,不能光让他们火,得从他们那里抢些食客过来,继林开始动起了这个心思。
小县城的人,大多还保留着早上九十点左右一顿、下午两三点一顿的两顿饭的习惯,而早上想开个荤的,都会跑到满县城各条街道都有的羊肉泡馆,当地的水盆羊肉那是出了名的,每家的生意都是出奇的好。但一份羊肉泡,几片羊肉加上清汤,配上两个月牙烧饼,四块钱的价格在这个整体收入不高的小县城,确实不低。这两年,县城各家饭馆,都慢慢兴起了一种新的吃食——豆腐菜。把油炸豆腐切成细丝,配上粉条、木耳、黄花菜之类的,用高汤一烩,出锅时浇上一勺红亮的辣子油,撒上鲜绿的香菜末,一块五一份,再配上两个烧饼,一共两块钱,吃得热乎,花钱也不多。
继林爹基本放手给他的时候,他就把豆腐菜当作早晨的主打,为了做出特色,他的豆腐菜里,特意加上了自家卤肉的老汤,这就和别家的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他还专门从乡下一个养鸡场买回了土鸡,杀了炖成汤,用鸡汤作豆腐菜,很快早上的食客多了,都是冲着他加了料的豆腐菜来的。
吃豆腐菜的客人多了,继林心里高兴,但也开始琢磨着怎样能多赚些。过去客人进门点了豆腐菜,给配上两个烧饼就是了,吃完算账,两块钱抹嘴走人没啥说的。现在继林动了脑子,见客人点完豆腐菜,会主动问一句“夹馍不夹?”有些客人好面子些,迟疑后说句“夹个馍。”这不就成了,多卖出个肉夹馍来。后来他更机灵了,改问客人“夹一个还是两个馍?”,总有大方的食客,说那就夹两个吧,不过这样一问,极少有人再说不夹的。一份豆腐菜加两个肉夹馍,算下来三块钱,比羊肉泡便宜,又有肉的荤腥,食客吃得过瘾,还省下一块钱,值!就算只夹一个馍,客人花了两块五,既尝了肉的荤腥,又填饱了肚子,而且继林的豆腐菜味道又真的比别家的好,这样,他家早上的回头客也越来越多了。有个常客慢慢悟出了继林的门道,对他竖了大拇指,说了句,“你比你爹精!”
8
这天后半晌,姐夫赵兴民带着姐,还有地运司姐夫的师傅何占奎以及另外两个不太熟的人,一起走进了面馆。继林忙把姐、姐夫一众人让到里间的雅座,把茶壶涮过泡上新茶,摆上四小碟开胃小菜,然后自己赶紧去后厨给安排准备卤肉凉菜了。
赵兴民承包了地运司跑西安的线路,贷款换了一台全新带空调的24座客车,轰动了半个县城。他专拉马家巷那些去省城进货的生意人,过去他们坐地运司的班车进货,七点多才发,晃晃悠悠三四个小时才到,路上站站停,还得时刻提防小偷。兴民买回新车,给马家巷的商户挨家塞名片,说好每天清晨五点准时发车,一站直达省城康复路,两个小时就到。这帮人赶个早市,个把钟头进完货,坐车回来,最晚十二点到家,不耽误下午开门。新车跑起来,天天满座。姐姐也撂了成衣摊,跟车卖票,两口子奔日子的劲头大着呢。
客车生意是好了,可地运司大多数人日子却是难过了,赶上企业改制,原先的铁饭碗也保不住了,公司开始减员增效,一些年龄稍大的职工面临着下岗了,兴民的师傅,还有今天一起来的几个人,估摸着也是让兴民这个机灵人,给他们出主意的。
一帮老爷们坐在一块聊单位的事,继林姐坐在那里也搭不上话,她受不了那些男人们的牢骚话还有满屋的烟味,便起身到了外间的厅堂,和正在给雅间备菜的继林聊起来,问起继林最近生意咋样,问了爹妈还有春梅跟娃都好不好,她这每天起早贪黑地跟着跑车卖票,虽娘家近在咫尺,却也是好久没回娘家了。
雅间里兴民嘴上应付着这些同事们的牢骚,但内心盘算的还是自家的事,单位要减员,年龄大的要清退,这是大势所趋,他一个普通司机能有啥办法,他和媳妇一起跑好自己的车就不错了,想给这些曾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帮忙,眼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看着师傅何占奎那一脸愁容,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何占奎为人老实巴交,平日里沉默寡言,曾是川藏线上的汽车兵,转业后安排到地运司,开车技术自然是顶一流的。兴民刚招工到地运司,就是何占奎手把手教他开车修车的。当学徒那会儿,他俩住一个宿舍,兴民免不了每天要给师傅打热水铺被窝,把当徒弟的本分做得无可挑剔。占奎则是尽力照顾着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的机灵小伙,把自己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兴民。
兴民出师后,师徒俩一块跑翻越秦岭到洛南县的那条线路。那年冬天,翻过最险的路段,占奎让兴民开着,自己想在副驾上歇口气。谁知一个转弯处,路边有一片薄冰,兴民心一慌,方向盘打猛了,半截车卡在沟渠上,沟渠外就是十几丈深的大沟,一车人吓得惊叫。占奎喝住乘客,自己从内侧窗户爬出去,找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杠,一头撬住车轮,一头用肩膀死死扛着,让兴民赶紧把人往下疏散。等乘客全下了车,倾斜的车身一回落,木杠把占奎别进了大沟,救上来时,左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打那以后,在兴民心里,占奎不光是师傅,更是过命的老哥。占奎落下残疾不能再开车,调到维修班。兴民每次出车回来,总是把车交给师傅保养才放心,从省城回来时,也总不忘给师傅带点特产,让他拿回家给老人孩子尝个鲜。
继林给姐夫和同事们上了一盘卤肉拼盘、几个素净可口的凉菜,搬了一箱啤酒让他们先喝着,然后就转身出来招呼雷师他们揉面下面了。何占奎平时不喝酒,跟那帮因为单位要减员而不停发牢骚的同事又搭不上话,便走出雅间透口气。正在门口忙活的继林,忙迎上笑脸,“哥,菜的味道还可口?缺啥言传,都是自家人,”
“好着哩,好着哩,你这店比以前阔气多了,生意好像还不错?”占奎忙回应着。
“都是我爸管事时打下的根基,我这才接手没几天,瞎折腾呢,”继林笑着说,正在给顾客夹馍的手却一直没闲着,“还要哥您经常来捧场呢!”
这时,从门外进来三四个扛着行李卷,看着像是北边塬上的中年人,进门就问,“老板,有辣子烹豆腐没?我们刚从南方打工回来,这一下车就想吃咱老家的手撕面和辣子烹豆腐了……”
“几位大哥,赶紧先坐!”继林忙把这几人让进店里,一边用抹布把本就很干净的桌子再擦拭一遍,一边回应着,“几位是咱塬上人吧?手撕面咱家绝对没问题,保您满意。可这辣子烹豆腐么,当着您几位我也不敢说大话,咱店里还真做不出塬上的味道,你们这出远门久了,就惦记这一口,做不出真味道来,怕是对不住各位……”
几位客人脸上略有些失望的样子,继林正要给他们推荐别的,何占奎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兄弟,白豆腐和辣面有现成的没?”继林一愣,“有啊,哥你——”
占奎来到几位客人面前,微笑着说“几个乡党辛苦了,我就是咱塬上人,跟着我爸给人做过几天厨,辣子烹豆腐倒不是太难的,就是怕这小锅小灶的,做不出咱塬上过事时大锅做的那个味道。我看几位也是离家久了,馋这一口,要不,兄弟我试火一下,万一不对味了,别见怪?”
“哎呀,那敢情好,我们太想吃了!”几位忙不迭地说,“只要你是跟着咱塬上的大厨做过过事的辣子烹豆腐,那就八九不离十了,哈哈——”
占奎从继林手里接过一双袖套麻利地套在胳膊上,转身进了后厨,继林跟着在旁边给搭手,看着占奎把白豆腐切成寸许的小块,在加了盐的开水锅里出浆,又用炒瓢把炸豆腐片、泡发好的黑木耳、撕成小片的莲花白在热油中翻炒成浇头。他把出浆好的豆腐捞出铺在一个大老碗底下,把炒好的浇头均匀地盖在白豆腐上,然后,他用炒瓢把油烧热,鲜红的辣面经热油一泼,激发的香气瞬间从后厨飘向店堂。占奎把油泼辣子浇在热腾腾的豆腐上,示意继林可以给客人上了。
这一连串娴熟的操作,让继林顿时傻了眼,他刚才注意到占奎走路腿脚不太灵便,也知道他在姐夫的地运司只是个修车的,没想到他拿起炒瓢来,却完全像是个干了多年的大厨一样。当几个塬上的乡党惬意地享用着久违了的辣子烹豆腐时,继林用不可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占奎,兴民这时从雅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酒一口闷了,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听那帮同事发牢骚。
9
这天打烊后,继林直接去了姐家。
姐姐安排好孩子后已经早早休息了,继林到时,姐夫还在客厅坐着等他。招呼继林坐下后,兴民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今晚会来找我。”
“哥,快给我说说,这个何师傅到底是个啥来头?我以为他只是个修理工,没想到他还有那两把刷子,哦,还有他的腿……?”
“你听我慢慢说,”兴民给继林递上一支烟,自己也掏出一支点上,“今天一帮同事约我吃饭说单位减员的事,我就想都一个单位的,效益又不好,图个实惠,就领到你店里了。”他吐了一口烟,慢慢地说:“何师,是我专门带过去的。”
兴民慢慢给继林讲了何师当汽车兵、转业到地运司以及自己和何师的交情,特别是谈到了那次车祸遇险的经历。兴民说到何师那条腿的时候,继林把手里抽了半截的烟摁灭了,没说话。
“现在单位要减员,何师的腿是那个样,家里娃正上高中,别人我可以不管,但何师的事,我再不管,那就不叫人了。”
“那他掌勺那手艺……”继林话中显得有些急切,
“何师他爸,是塬上有名的厨师,何师当兵前,没少跟着他爸帮厨。辣子烹豆腐又不是多复杂的菜,像是一锅烩,掌握好泼辣子的技巧,也就能做得八九不离十了。塬上人都好这一口,主要还是喜欢红白喜事上那大锅做出来的锅气,我跟何师到塬上吃过好几回,也喜欢上了它,可回来自己小灶做,就没有那么地道。”
“对了,继林,你觉得何师人咋样?”
“以前也没咋打过交道,今天听你这么一说,人品那绝对没的说。何况他也当过兵,这号人,跟我对脾气!”
“我琢磨着,要是你店里人手紧,就让何师先到你店里给你搭把手,工钱你看着给,跟你店里雷师,还有那个姓张的伙计基本差不多就行了,他再有难处,我暗里多少再给他贴补些。”
“哥,你看你说啥话么?我是真看上何师的手艺了,你今晚再一说他这人品,他这人我是用定了!我关了门就到你这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事呢,想让你探下何师的口风,看人家能看得上我这小店不?毕竟你们是国营单位,即使再差,也比我这个个体户强嘛!”
“继林,这话我不能说,”兴民叹了口气,“我一说,他会觉得我是有意帮他,以他的脾气,弄不好还把好事办砸了。正好今天是他主动在你面前亮了一手,你找他也有了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了。不过这事,我跟你姐都得好好谢谢你的!”
兄弟二人接着聊了几句别的,想到姐夫明天五点就得出车,继林就起身告辞了。回家后,他到他爹房间坐了一会儿,给他爹说了今天的事,说他想把何师请到店里。老七听完,只是嗯了一声,“何师那人,实在。你待人家好点。”
三天后,何占奎出现在面馆门前,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袖口的扣子都系着,头发显然是刚理过的,下巴处刚刮过的胡茬透着青色。继林忙把占奎迎进门,招呼雷师、张师还有另外两个女店员一并过来,把何占奎郑重地介绍给他们,并把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白大褂和一对袖套递到何师手中。
第二天,面馆门口大红底色的牌子上,新添了一行白色的大字“辣子烹豆腐”。
10
面馆推出辣子烹豆腐这道特色菜后,早上的生意比以前好了许多,一时间出现了对面吴记羊肉泡馆早晨的热闹景象,来品尝这个的,大多是在县城工作的塬上人,惦记着老家的味道,尝过何师做的辣子烹豆腐后,连呼过瘾,继林心里也喜滋滋的,感觉把何师请来是请对了。
何师到店里后,依然保持着他当过兵的整洁与干练,虽然左腿有些不灵便,在店里也不怎么扯闲话,但他还真是有些工夫,不仅辣子烹豆腐做的很受食客夸赞,而且人勤快,眼里有活,不惜苦,早上那阵子忙过,他就主动帮雷师他们搋面、揉面,有闲下的时间,也会帮另外两个女工做些择菜、洗碗的杂活,很快和店里的几个同事都处得跟家人似的。
半个多月后,辣子烹豆腐带来的热火劲有些降温,继林还没琢磨出劲来,这天忙过早饭那一阵,何师主动找到继林,“老板,辣子烹豆腐,咱不能这么卖,”
“哦,占奎哥,你老这么客气,别叫我老板,怪生分的,就叫我兄弟,叫继林也成,”继林给何师递上一根烟,“我也觉得这几天,点辣子烹豆腐的客人少了……”
何师轻轻挡了继林递过来的烟,“在店里,让客人看着我抽烟不好,”他若有所思地说,“辣子烹豆腐,讲究的是个大锅气,大锅做起来,热火,成本也低,像咱这样,客人来了,一份一份地做,做不出塬上过事时辣子豆腐的味,物料啥的还特别费……”
“而且塬上过事吃辣子豆腐,有它的规矩,一席八个人,每桌上三品辣子豆腐,大家围坐一桌,几双筷子伸向同一个碗,你捞一块豆腐,我夹一筷子浇头,不够?尽管招呼,随便添,管饱!大家吃的就是这合碗而食的热闹,也图的是一口锅里搅勺把的亲近感……”
继林开始琢磨何师的话,越想越对劲,“占奎哥,那你的意思……?”
“我还没想好,”占奎迟疑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我看常吃咱辣子烹豆腐的,大多都是塬上人,他们懂咱塬上的吃法,咱能不能也这样,凑够八个人一桌,三大品一齐上,还是每人四块钱,馍管饱,既有了塬上吃席的气氛,还省得一人一份吃不完浪费……”
“这主意新鲜,”继林眼光一亮,可马上又声音低下来了,“可咱这开门做的是流水生意,客人哪能来一下凑齐?”
“哦,这我倒是没想到……”占奎挠了挠头,憨笑了一下,回身进了后厨,帮雷师揉面去了。
继林还在低头思忖着何师刚才说的话,店门外忽然一阵嘈杂,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橘红色马甲、打扫卫生的大爷突然晕倒了。没等继林放下手中的切肉刀,刚从后厨出来的何师就看到了门外倒在路边的大爷,他拖着不太灵便的左腿,急乎乎地出了店门,把大爷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继林这时也到了二人身边,关切地问大爷咋回事,缓过气的大爷慢慢说,“早上起来得早,有些饿了,心想把这点扫完再回去吃饭,没想到……”
“大爷这是饿着了,有些低血糖,”何师说,
“走,咱把大爷扶到店里,”二人搭手把大爷扶到店里坐下,继林先给大爷倒了杯水,占奎转身进了后厨,不大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菜,另一手拿着放了两个烧饼的小笸箩,端到大爷面前,“叔,快趁热吃,不管啥时候,吃饭要紧。”
继林这两天饭都吃不踏实,满脑子琢磨的都是何师说的辣子烹豆腐该咋卖的事,又在空闲的时候和何师聊了几次,最后二人商量着,平时早上还是以豆腐菜为主,周末两天早上,主打辣子烹豆腐,而且把规矩给食客都说明白,“八人一桌,人齐上菜,三大品辣子烹豆腐,烧饼管饱。”主意拿定后,继林就开始为这周末辣子烹豆腐的新卖法做准备了,他先是婉拒了几个单点辣子烹豆腐的客人,为他们推荐了更实惠的豆腐菜,并为客人送上一份开胃小菜表示歉意,告诉客人如果想吃正宗的辣子烹豆腐,就请周末约上亲朋好友一起来。他又做了两个醒目的牌子立在店门口,把“周末专供,合桌而食”的规矩和每人只花四块钱这些,都写得清清楚楚。何师也是提前做了准备,仔细检查了那天要做辣子烹豆腐的各项物料,还专门回了趟塬上,找到原先跟父亲一起帮过厨的老把式,坐在人家灶火前,递了根烟,问了一下午。
11
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辣子烹豆腐“周末专供”的日子了,这两天,曾经提前品尝过辣子烹豆腐的食客,在被继林婉拒并说明情况下,反而对“合桌而食”这一新鲜吃法有了更大的兴趣,纷纷预订了周末两天的辣子烹豆腐,这让继林和何师对这个周末都有一种兴奋的期待,提前把各项物料备齐,连用来盛辣子烹豆腐的大品,也是专门新置的清一色的青花瓷。
中午,继林把上次在店门口晕倒的那个环卫大爷请到店里,给老人家斟上一杯热茶,“大爷,明天早上,我店里试一种新吃法,您叫上和您一起打扫卫生的老哥们老姊妹,来给我捧个场,就别让大妈在家给您留饭了。”
大爷愣了一下,“那咋好意思,”
“大爷,看你说这见外话,”继林给大爷递上一支烟,恭敬地点上,“您每天就在这一段,把我们店门口打扫得这么干净利落,上门的顾客也多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感谢您呢!就当是给晚辈个面子好吗?放心,不要钱的。”
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继林那真诚的脸,“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实诚人,生意不会差。叔答应你,明天一定给你捧场!”
周六早上,面馆的店堂里食客坐得满满当当,平时下面的大锅里,一大锅沸水正咕嘟咕嘟地翻腾着,雷师按照何师交代的办法,正在用心地给豆腐出浆。雪白的豆腐切成约二寸长的长条,正在清澈的沸水中悠然“沐浴”,经过加了碱的沸水的洗礼,豆腐已没有了豆腥味,更加绵韧醇厚,用筷子挑起来,晃悠着似在筷尖跳舞。后厨的一口二尺八的炒锅前,何占奎稳扎马步,双手紧握铁锅的双耳轻巧翻转,锅内切得厚薄均匀的炸豆腐片、泡发好的黑木耳、撕成小片的莲花白在热油中翻滚回旋,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炒好的浇头色泽油亮、香气扑鼻,被迅速盛入大盆保温。十几个新置的青瓷大品整齐码放在案板上,每个碗底,都卧着几块刚刚“出浆”完毕、热气腾腾、颤巍巍的白豆腐。占奎手持大勺,将滚烫的浇头均匀地淋在白豆腐上,然后,一大勺用塬上特产辣椒面、芝麻、香料秘法炼制,滚油泼激而成的油泼辣子,“呲啦——”的一声,带着令人心颤的焦香和鲜红透亮的色泽,瞬间覆盖了整个碗面!红油浸润着白玉般的豆腐,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木耳黑亮,炸豆腐金黄,莲花白爽脆,热气混合着霸道的香辣气息直冲鼻腔!
雅间靠窗户最明亮的那桌,此时坐着的全是身穿橘红色马甲的大爷大妈。继林亲自用托盘端着三大品辣子烹豆腐,先给这一桌特殊的客人端上,身后的女店员,紧接着把一盘炒卤肉、一盘精致的素拼盘和一笸箩热腾腾的月牙烧饼端了上来。
昨天那位大爷站起身,对继林说,“我们哥几个谢谢老板了!”
“叔,婶,你们见外了!”继林忙招呼说,“赶紧趁热吃,味道不合适了您言传,不够了咱再添。”
“你这样让我们免费吃,不怕亏钱?”一位也穿着红马甲的大妈问,
“大妈看你说的,一桌饭还亏不了我……”继林憨厚地笑道,
“你这不要钱,不怕我们下星期还来?”
“大妈放心,只要是你们来赏脸,我都不要钱。”
“那不行,你开店是要挣钱的,不收我们的钱,图个啥?”
“哈哈,大妈,”继林爽声说,“那咱说好,以后你们几位来吃辣子烹豆腐,我只收一块钱,图个心安,咋样?”
店堂里响起一阵喝彩声。
几天后,面馆新扩的那间门脸靠街的窗户前,延伸出一个绿白相间的遮阳伞,下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子上是一个锃亮的不锈钢保温桶,桶壁上贴着几个白底红字“免费小米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环卫师傅专供”,旁边是用干净的白布盖着的一摞白色瓷碗,桌子旁边是一个可以容三人坐下休息的木连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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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林家的小子,已经五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老七有时会带着宝贝孙子,周末到店里转转,他不再过问店里的事,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门外的木连椅上,和在此歇脚的清洁工老哥哥扯些家常话儿,直扯得阳光渐暖、岁月悠长。
兴民由当初的一辆专跑省城的车,发展到四辆大巴的车队了,他请了原先地运司的几个同事来帮忙,线路也多了不少,有翻越秦岭通到洛南的,有跑塬上与县城之间的,还有一班车,直开到几百里外的延安城。而每天一大早从塬上下来的车,停到北门口,总有一帮人会走进继林的面馆,进门就大声吆喝,“六个人,辣子烹豆腐——”
做辣子烹豆腐的,已经换成一个更年轻的塬上小伙,揉面的雷师还是掌着面案上的事,手撕面一如既往地筋道,给他帮忙的那个小伙,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手脚麻利,揉面的劲道让雷师不时地点头赞许。
继林依然站在门口,给食客夹肉,招呼着脸熟的、脸生的顾客,脸上的笑意是淡淡的,从容的。每当老七带着孙子到店里来时,他也会呵斥着在店堂里乱窜的儿子,但声音中掩不住那种爱意与满足。
县城旧城改造后,新扩了一条街,成为县城的西二环路,因为西二环的两头都连着国道和另一条省道,所以过境县城的车辆都沿着这条路走。街道两边的门店,就以卖汽车配件、修车的居多,而且生意是格外的红火。
在这些为汽车服务的各色店铺中,一个新开的饭馆格外醒目,门头上是醒目的红底白字“雷老七面馆”,店门口招呼客人的,是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套着袖套的何占奎,面案前正在揉面撕面的,是以前北门口面馆的张师。几个司机模样的顾客,掸掉身上的尘土,迈上台阶。占奎从柜台里迎出来,招呼着,
“来了,饿了吧?饿了就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