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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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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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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十三花

茶席 • 油炸馃子

一九四〇年初冬。

清晨,朝阳初探中条山巅,将鎏金般的霞光泼洒向蜿蜒的黄河,也照亮了黄河西岸高耸的镰山古塬。

大荔,平得像摊开的烙饼,黄、渭、北洛河三条河的水滋养着,捏一把土都能攥出油星子来,是真正的膏腴之地。可就在大荔这平展展、肥得流油的平原北边,偏偏横亘了一道绵延数十里、高出平原数十丈的黄土塬。大荔境内无山,所以只好抬举了这道形似庄稼人手中用惯了的镰刀的古塬,称其为“镰山”。

历来塬上人的日子过得苦焦,却也拗不过老先人早就在他们骨子里烙下的恋家印记,一辈又一辈地苦守着这道塬而不肯挪窝。穷苦的塬上人,始终笃信老先人留下的耕读传家的祖训,咬牙供娃们念书,在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信念里,只有书念成了,才能挣脱这古塬的束缚,当官入仕,出人头地。因而在塬上,几乎每个村上都会出些识文断字的秀才,其中不乏中举的进士之类的人物。长久得益于崇文重教的熏陶,即使是普通乡民,也似乎在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些雅气,偶尔还能蹦出几句拽文的词来。这道塬的东部,是因地处塬顶最高最豁亮的地方而称之为“高明”的地方,就多出文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大荔当地也流传着一句俚语——“上了高明坡,秀才比驴多”。而古塬最东边,站在村边沟畔上就能望见黄河的东高城村,正是那个文脉最为繁盛,秀才出了名多的村庄。

此时的东高城村已在晨光中苏醒,土城墙被镀上一层暖金,宛如一座沉默的古堡。村子正中的王家祠堂里,人们穿梭忙碌,祠堂前院西墙下,昨天已经用土坯垒好的“和风灶”,正吐着温暖的火焰,舔舐着黝黑的陶缶,水汽氤氲,驱散着早晨凛冽的寒气。

今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村北的官道上,四十岁开外的薛云亭,此刻正驾着一辆骡车碾过初雪消融后的薄冰,车上拉着四个硕大的木箱食盒,里面装着为今天这桌隆重的宴席而提前准备的物料。薛家是塬上厨师行当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那极尽讲究、需提前数日准备的关中名宴“九品十三花”,是薛家祖上伺候高门大户、彰显非凡手艺的巅峰之作,九行十三道冷热荤素点心汤羹,摆盘精致,工序繁复如同绣花,非重大场合轻易不露。九品十三花,是周礼的余韵,是盛唐的风流,在一品一盘中,恪守着古老的食仪。它更是塬上人家,在婚丧嫁娶、贺寿庆生、送行迎归的所有重大时刻,最深沉、最隆重的托付。这桌宴席,在薛家代代相传的手里,早已超越了食材与技法。它是薛家对手艺的神圣固守,是用心做好每桌宴席的虔诚。这门手艺传到薛云亭手里不知已是第几代了,作为薛家手艺的传人,对于九品十三花始终心存敬畏,制作过程一点也不敢懈怠。何况今天这桌宴席,是在塬上出了名的大贤、东高城村王氏家族的族长亲自下的定,花钱多少不在话下,只要求做出九品十三花最本真的味道。

东高城村王氏族长王嘉道,此时身着一身青色布衣,在早已擦拭干净、供奉着祖先神位的供桌前伫立良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祠堂门外——那精美的马头墙砖雕,被半月前日本鬼子飞机投下的炸弹削去一角;门前那棵四百多年的老槐树,半边焦黑,残存的躯干在薄雪中,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刺目而冰冷。

十天前,刚把受日机轰炸惊扰的族人安顿妥当,王嘉道在村上的学堂与执教的道儒兄叙话时,接到了在省城读军事学堂的长孙王守仁的来信。信上说,山西那边战事吃紧了,他们要提前结业,随部队东渡黄河参战,约莫半个月后出发,出征前,想回一趟塬上,看看老家的亲人。两位老人沉默许久,还是嘉道提出,离道儒兄七十大寿的日子不远了,不如就以给他办寿宴的名义,把族里的老人叫上,也算是为即将出征的孩子壮行。一向低调沉稳的道儒先生,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答应了这事,并提出要用塬上最尊贵的九品十三花,办好这场“壮行宴”。

守仁是嘉道老人最看重的孙子,自小聪慧过人,又不失塬上男儿的胆气,他对这孩子寄予了厚望。四岁上,就把守仁送进村里私塾,请族里最有学问的道儒先生为他启蒙。这孩子很快便显出与其他同龄儿童的不一般,三字经、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还能用稚嫩的声音讲出一些道理,常逗得嘉道老人开怀大笑。十二岁那年,又把他送到关中一带颇有名气的新式学堂——蒲城尧山中学读书,同村的王启明在那儿当教员,有他照应着也放心。三年后,守仁以优异成绩毕业,正赶上国民政府在西安的军事学堂招生,这孩子没跟家里商量,就自己报了名,嘉道还是从他入学后寄回的信里才知道这事。王家祖祖辈辈笃信“耕读传家”的祖训,咬牙供孩子读书,原是指望他们当官入仕、出人头地、光耀门庭。赶上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孩子投笔从戎也说不上不对,可嘉道老人心里,总还是浮着一层说不出的担忧。

和道儒兄商量妥后,嘉道当日就亲自去了离东高城村约七里路的薛家塬,给薛家的当家人薛云亭下了定,让他提前准备宴席的物料。九品十三花宴席准备的繁琐他自然是知道的,许多物料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要备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在宴席的价钱上他也没有任何吝啬的扣掐,全让云亭自己做主。云亭知道了宴席说是给塬上声望极高的教书先生过寿,实则为即将出征的男儿壮行之后,没有任何推辞,让嘉道叔尽放宽心,他会竭力做好这一桌九品十三花。

午时,王家祠堂前院的“和风灶”上,竹篾蒸笼正吐着绵密的白色蒸汽,笼中“带把肘子”的醇厚肉香已氤氲开来,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一身戎装的王守仁与身着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王启明,乘坐一辆马车从村南塬坡的官道上进了村。守仁的父亲、母亲还有刚十二岁的妹妹兰香早就在村头大槐树下等候着,兰香像只燕子一头扑进哥哥怀里。守仁妈嗔怪了一句,手却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另一只手不住为他拂去肩上的风尘,眼眶早已湿润。守仁爸与王启明亲切地问过好,忙从车上取下棕色的樟木箱和靛蓝包袱拿在手里。“先回吧,”守仁爸说,“别让你爷他们等急了。”几人这才拉着手,沿着巷道向祠堂走去,一路与相逢的乡邻打着招呼。

祠堂大门外,王嘉道和王道儒两位东高城村最尊贵的长者,一左一右静候在台阶下。今日,归来的启明与守仁虽是晚辈,但皆是远归赤子,当受此礼。守仁见状,紧跑两步,在祖父与启蒙恩师面前猛地站定,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儒先生微微颔首,嘉道老人眼中此刻满是疼爱:“回来了就好,快进门。”他又转向王启明,亲切地道了一声辛苦。众人踏上祠堂的石阶,守仁的目光掠过那被炸弹削去一角的马头墙,和那半截焦黑皴裂的古槐,心头猛地一紧。众人进入祠堂,在祖先牌位前站定,嘉道老人平静地吩咐:“守仁身着戎装,不跪了。给祖先上炷香吧,心里有,比什么都强。”

祠堂东厢房里,一张八仙桌早已摆放妥当,北侧上首的两张有些年头、扶手上已有了明亮包浆的灯挂椅后,一幅先祖亲绘的《中条晚照》水墨立轴墨色苍润,其两侧的桃木板上,刻着一副浑厚的对联:“耕读传家久,忠孝继世长”。两个条凳分置八仙桌的东西两侧,南边下首是一对鼓凳。厢房另一边,无烟的钢炭炉正旺,壶中的水将沸未沸,一旁青花黄铜提梁壶里,玉兰花茶已投入多时,只待那滚水倾注,即可唤醒一室香暖。

众人进到东厢房,经一番礼让后,按长幼尊卑依次入席,上首是王嘉道和王道儒两位长者,王启明、守仁爸以及同族里另两位老人分坐在左右两侧的陪席上,守仁和一个小他两岁的堂弟被安排坐在下首的位置。守仁爸执壶,为众人斟上温热的玉兰花茶,随着道儒先生提箸示意,这场隆重的“九品十三花”便在茶席中开始了。

八仙桌上,按“九正柱、四从臣”的古礼陈设,塬上特有的炸馃子、点心和时鲜水果摆放错落有致,八副筷箸静卧于青花瓷架之上。正中间围着一盘水晶饼点心的,是四盘极为精巧的油炸馃子。富足的元宝,通体澄黄,鼓囊囊的肚腹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祈愿丰收的麦穗,每一颗麦粒都炸得蓬松,边缘泛着焦糖色的微光,仿佛能嗅到阳光晒过麦场的干燥香气;象征圆满的雪球,在白糖的包裹下显出毛茸茸的质感,甜意几乎要透过视觉渗入舌尖;而那寓意有余的小鱼,造型憨拙,红豆点睛,尾鳍薄如蝉翼,在静止中蓄满了游动的姿态。

这四碟油炸馃子,是薛云亭昨天就带着婆娘和儿媳一起起酥和面、捏塑成形、热油炸成的。油是自家榨的菜籽油,面是今年刚收的新麦磨的头道面,精炼的猪油和鸡蛋和入面中,让这炸馃子格外酥脆,那甜味则来自塬上产的土蜂蜜。混合着麦香、油香与蜜香的温暖气味,此刻正丝丝缕缕地弥漫在茶香之间,构成了塬上人家待客时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

守仁的目光从那四碟炸馃上缓缓扫过,坐在他下首的堂弟,喉结不由自主地轻轻滑动了一下。他们都记得,这样花样繁多、用料实在的油炸馃子,在过去,唯有除夕守岁和正月里跟大人去吃最隆重的席面时,才能尝到一两块。此刻,象征着富足、丰收、甜蜜与有余的炸馃如此丰盛地摆在眼前,却让守仁心头那沉甸甸的块垒,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压得更实了。他仿佛听见那隐约可闻的、来自远方的闷雷般的炮火声。

茶香氤氲间,道儒先生徐缓地讲述着塬上的风物旧事,讲着从他学堂里走出的一个又一个塬上的后生;嘉道随着先生的回忆,也随之谈起当年祖上从山西洪洞老槐树下启程,在这黄河岸边的老塬上立村的艰难,谈起祖先们几次重修祠堂的庄重,也谈及前几日敌机轰炸时弹片擦着飞檐而过的惊险。启明和守仁一边回应着老人的叙述,一边讲述着四年前杨虎城校长与张学良将军西安兵谏的壮举、战乱中的省城西安、从前线传回的战事胶着的消息……他们讲的是温厚的旧年风物,耳畔是隐约的炮火之声。馥郁的茶香咽下去,却压不住胸口一块铅沉的铁——那是对山河破碎、故园难守的钝痛,满桌精致的茶点,都失却了滋味。

酒席 • 苦瓜长城

茶席撤去,酒席登场。九道作为“正柱”的荤菜,静静地置于青花瓷盘中。与往日宴席的丰盈饱满不同,今日每道菜的分量,显然少了许多。薛云亭以他精湛绝伦的刀工,将本就不多的牛肉、精肉切成如蝉翼般的薄片,一片片,一层层,巧妙地苫在盘底铺垫的豆腐丝与黄花菜之上。那底下素白的底衬,无言地诉说着兵荒马乱的当下物料获取的艰难,也显出作为大厨的不得已的智慧。

而居于席面正中的那一道,才真正攫住了席间所有人的目光。

椭圆白瓷盘的底层,铺的是蒸得金黄饱满的小米,宛若一片广袤的黄土坡。在这片“黄土”之上,薛云亭用去了皮、焯过开水的苦瓜,用绝妙的花刀技法,一片搭着一片,层层叠叠,竟垒砌起一段蜿蜒的“长城”。苦瓜粗粝的肌理和清苦的气息,仿佛古老的城砖浸透了戍边的沧桑。“长城”的正中,赫然缺了两块“城砖”,形成一个刺目的缺口。一道用鲜红辣油调成的汤汁,正从这缺口处淋漓而下,漫过金黄色的“土地”,如从伤口涌出的、尚未凝固的鲜血。

一时间,举座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这道“苦瓜长城”上,那苦、那辣、那破败与壮烈,仿佛随着那血色的蔓延,直直地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方锡壶里浓烈的老坛西凤酒,在滚烫的热水里已经温热,斟满了产自澄城尧头古窑的黑瓷碗。宴席主人王嘉道,郑重地端起一碗,声音平和而凝重:

“各位,今天在祠堂里办这场宴席,有三重意思。”

“其一,为道儒先生庆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先生为王家后生们传道授业多年,呕心沥血,当享此礼!”

“其二,为启明和守仁接风,你们师生二人从这塬上走出去,干的是大事,为王家,也为东高城村长了脸!”

嘉道略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守仁年轻的脸上,喉头微动,声调沉了下去:

“这其三……,是为我孙儿守仁,及他万千同袍——壮行!”

“来!”老人猛地将酒碗高高擎过额头,嗓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共饮此碗!”

浓烈而带着野性的西凤酒下喉,立刻在众人胸膛燃烧起来。道儒招呼众人举箸,用一口凉菜强压下这股火焰,然后也举起酒碗,目光扫过嘉道,掠过守仁,最后凝滞于那盘“苦瓜长城”之上。他清瘦的面容在酒气与茶香中显得异常肃穆,开口时,嗓音带着儒者特有的沙哑与金石之韵:

“嘉道兄盛情,老朽感念。然,寿者,不过天地间一瞬;魂者,方是万古不灭之灯。”他略一顿,满堂静得只闻呼吸之声。

“今日此宴,所庆非老朽之残年,所接非寻常之归客,所壮更非一人之前程。”他声音沉郁,枯瘦的手指直指桌上正中的那盘“苦瓜长城”,“且看!这,便是今日之华夏——根基犹在(他指向那金黄小米),风骨未摧(手指划过苦瓜垒砌的城垣),然山河泣血,长城已破!”

他的目光如淬火的铁,烙向王守仁:“守仁我徒!你可知你此行,背负为何?”

不待回答,他声调陡然一扬:“非为君王,非为功名!你是为这盘中粟米——为我百姓之生机而战!为这苦瓜风骨——为我士人之气节而战!更为这破碎之长城——为我华夏之魂魄而战!”

言至此处,他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将酒碗高擎过顶,声如洪钟:

“此一碗,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我破碎之山河!敬我将士之忠魂!亦敬——这烛火未绝之文脉!干!”

声落,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如血似泪。

坐在下首的王守仁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北墙的祖先画轴与“耕读传家久,忠孝继世长”对联前站定,深深三鞠躬。随后转身,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捧起那只黑瓷碗:“这一碗,敬列祖列宗,敬生我养我的东高城。脚下这方土,头顶这片天,守仁至死不敢忘。”说罢,将酒轻轻洒在身前地上。

从堂弟手中接过重新斟满酒的酒碗,守仁的目光看向王道儒和王启明:“第二碗,敬恩师。道儒先生教我认第一个字,启明先生教我明第一个理。学生今日,未能沿着文章之路走下去,愧对师恩。但老师们传我的忠孝节义四个字,守仁会永远刻在心里,带在身上!此去,我的笔,便是手中的枪;我的文章,便是射向敌寇的子弹!”

最后,他端起第三碗酒,目光扫过每一位亲人,最终望向门外苍茫的古塬:“这第三碗,”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但旋即变得更为坚毅,“敬我即将同生共死的同袍,也敬在座的各位长辈亲人。孩儿此去义无反顾,何惧马革裹尸?请你们……好好活着,看这破碎的山河,如何重光!看这染血的土地,繁花盛开!”

守仁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桌上的筷箸,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敲击在黑瓷碗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铮鸣!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古老的秦地战歌从他喉咙中喷涌而出,“岂曰无衣——”声音低沉,嘶哑如裂帛,旋即,席间所有男儿的喉咙里,沉郁厚重的声浪轰然汇入:“——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歌声豪迈雄壮,融着老坛西凤酒的灼烈,冲出屋檐,滚过古塬的千沟万壑,惊起寒林中一片栖鸦,汇入黄河滚滚的浪涛之中。

酒席撤去,众人的心中依然滚烫,后面的“九品”热菜,便在这般沉郁而滚烫的心绪中,一道道悄然呈上,又一道道沉默地撤去。无人再品评火候的老嫩,也无人在意滋味的厚薄。那碗象征着洪福齐天的“带把肘子”,肥腴酥烂,入口即化,却吃不出往日的欢愉,只化作满腔决绝的力气。所有的叮嘱、牵挂与不舍,都已被那桌未曾动几筷子的“九品十三花”,默默收容。

宴席在凝重悲壮的气氛中结束,窗外,古塬苍劲,残阳如血。

九品 • 蜜汁轱辘

一九九〇年中秋。

镰山古塬被一片丰饶的金黄包裹,东高城村土城墙的残垣大多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起的青砖瓦房,院墙上用白灰刷着“发展经济”“振兴中华”的标语。三年前经过修葺的王家祠堂,依然古朴苍劲,门前东边的马头墙早已补全,只是那与老墙砖颜色不同的青砖,似乎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沧桑。那株残缺的古槐依然虬立,几近空洞的树身布满粗粝的皱纹,在当年被炮火击中的断枝处,新抽出的枝条已长得如一个成年男子的胳膊般粗细,撑起一片茂密的浓荫。西边马头墙边的水泥杆顶端挂着的大喇叭里,正播放着欢快的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祠堂院里,此刻正重现着五十年前那熟悉的忙碌,临时垒起的“和风灶”烟火正旺。灶台边,一位精神矍铄、腰板挺直的老人正凝神注视着锅中翻滚的汤汁,他便是薛云亭之子薛九堂,年近七旬的他,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也沉淀着薛家宴席的沉稳气度。五十年前,他还是个跟在父亲身后打下手、递盘盏的少年,亲眼见证了那场悲壮的“壮行宴”,记住了那位年轻军官决绝的眼神,也记住了那道“苦瓜长城”带来的震撼。今天,他将再次主理“九品十三花”,为一场跨越海峡的归乡。

薛九堂的小儿子建刚,在一旁利落地切着配菜。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上功夫是扎实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浮躁。三年前初中毕业,就被父亲送去县城,跟着同为九品十三花传人的李发庆师傅学艺,国营食堂的案板练就了他的基本功,也让他见识了外面开始活泛起来的世界。他看着那些早年跑生意的人先富了起来,心里对这门“伺候人”的手艺,难免生出几分轻视。只是父亲的威严如同门前那棵老槐,他不敢违拗,只得将心思压下,专注于眼前的刀工。“火候到了,撤下来,用余温煨着。”薛九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薛建刚哎了一声,依言照做。

东边的厢房里,王兰香仔细擦拭着八仙桌。年过花甲的她,头发已然有了些发白,腰身也不再直挺,但动作依旧利落。她的一生,仿佛都与这老村、与思念紧紧相连。哥哥守仁自那年离家,便如断线的风筝再无音讯,村上人都以为守仁在那场战事中捐躯沙场了,但却从来没有过半点准信儿。父母在漫长的思念与担忧中相继离世,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念叨着守仁的名字。是她,按照父母的遗愿,在父母坟前为哥哥立了衣冠冢,年节祭扫,从未间断。她嫁给了启明先生的儿子,留在了东高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将根更深地扎进这片塬上的黄土。如今日子好过了,新房子盖起来了,儿孙绕膝了,可心底那块关于哥哥的空缺,始终冰凉。

直到前几天,乡干部亲自送来一封从美国辗转寄来的挂号信。信封上那陌生的英文地址和熟悉的“王兰香亲启”几个汉字,让她心口猛地一跳。拆开信,看到那自称“侄儿思塬”的年轻人,说要代父归乡认亲,她才恍然惊觉——哥哥还活着!在那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海峡对岸!悲喜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维持了半生的坚韧与平静。信里那句“家父常言,思念故乡九品十三花之味,尤念那道‘苦瓜长城’”,更是让她泪如雨下。哥哥还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立刻与老伴商量,定要办一场最隆重的九品十三花,迎接远归的侄儿,也告慰哥哥的乡愁。她亲自去请薛九堂,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提起五十年前旧事,皆是唏嘘不已。薛九堂没有丝毫犹豫,慨然应允:“兰香妹子放心,这桌宴席,我薛家一定做得比五十年前更好。”

中秋这天下午,一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在了东高城村头的大槐树下,在乡干部和几位好奇村邻的簇拥下,一个穿着时髦夹克、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走进了宽敞整洁的村巷。他提着一只精致的皮箱,站在王家老宅门前,神情有些局促,又难掩激动。他就是王思塬,二十五岁,在台湾出生,美国留学,人生前二十五年对“故乡”的印象,全部来自父亲无数次深情的描绘——那黄土塬,那黄河,那老槐树,还有那场让他父亲铭记一生的宴席。

王兰香在儿媳的搀扶下快步迎出,未曾说话就已泪流满面。她颤抖着手,抚摸着思塬的脸庞,仿佛要通过这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触摸到半个世纪未曾谋面的兄长。“像……真像你爹年轻时的样子……”她哽咽着,将侄儿紧紧搂在怀里。思塬也红了眼眶,用带着闽南语腔调的普通话喊着:“姑姑……我终于替爸爸回来了。”

晚宴就设在这承载了家族记忆的祠堂东厢房,八仙桌、灯挂椅、长条凳、圆鼓凳一切如旧,那幅“中条晚照”立轴依旧悬在北墙,只是纸张更显暗黄。桌上,“九正柱、四从臣”的茶席已然摆开,炸馃子、点心、时鲜水果,比五十年前丰盛了许多。玉兰花茶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只是烹茶的换成了兰香的儿子。

第一次回到塬上的王思塬,让满桌精致的茶点看得目不暇接,特别是经姑姑巧手编成各种花样的炸馃子,那奇巧的花样和酥香的味道,一下刺激到了他藏在基因里的味蕾。姑侄间虽是头次见面,却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兰香仔细地问着远在海峡另一边的哥哥的情况,同时也给思塬讲述着这古塬、这村庄、这祠堂,讲述着思塬未曾见过的祖父祖母,讲述着五十年前的那个冬日,就在这里为哥哥壮行的那桌九品十三花……。在姑姑的追问下,思塬也给姑姑讲起了父亲在他儿时经常诉说的往事,如何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如何被迫登上赴台湾的军舰,如何在台湾苦守着日夜思念故乡,直到四十岁,眼看归乡无望,才娶了一个祖籍关中的老将军的女儿,生下了他……。在满屋淡淡的茶香中,亲情的涟漪舒缓而自然地在每个人心中流淌。

酒席开始,薛建刚用一个大托盘,端着一道道“正柱”荤菜上席。刀工依旧精湛,摆盘依旧讲究,但盘底不再需要豆腐丝和黄花菜来铺垫,肉片厚实,用料十足,彰显着日子的殷实、时代的变迁。

在全桌人期待的目光中,薛九堂亲手端出了那道压轴大菜——苦瓜长城,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

依旧是象征着亘古不变的黄土的金黄小米垫底,用苦瓜精心垒砌的“长城”蜿蜒雄踞,刀工之妙,更胜往昔。与半个世纪前那盘最大的不同在于——那段长城,完整了!昔日那刺目的缺口已经补齐,曾经的“伤痕”荡然无存。而那曾经淋漓而下的、象征鲜血的猩红辣油,也被一种澄澈透亮、泛着蜜色的芡汁所代替,温柔地覆盖在“城墙”之上。最画龙点睛的,是在那完整的“长城”垛口,用鲜红的樱桃萝卜精心雕琢出一面旗帜,似在迎风招展,鲜艳夺目。

一时间,满室寂静。王兰香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看着那完整的“长城”,仿佛看到了跨越时空的愈合。王思塬怔怔地望着这道菜,父亲无数次在灯下与他描述过的、那悲壮而残缺的“苦瓜长城”,此刻以这样一种圆满、甜蜜的姿态呈现在眼前,巨大的时空交错感让他心潮澎湃,他连忙从随身携带的皮箱里拿出相机,郑重地将其拍下。

薛九堂站在桌边,目光扫过这道凝聚了两代人手艺与心血的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有力:

“五十年前,那道‘长城’是破的,流着血。今天,这道‘长城’,我们把它补上了!用的是咱塬上的蜜,是团圆的甜!”他看向王思塬,“孩子,给你爹带句话,长城无恙,山河已新,家里……一切都好。你姑、塬上的乡亲都盼着他早些回来!”

王思塬激动地站起身,深深向薛九堂、向在座的所有亲人鞠了一躬:“薛伯伯,姑姑,各位长辈亲人。我父亲让我一定要告诉大家,他这五十年,一刻也没忘记过家乡,没忘这九品十三花的味道,没忘记各位亲人。他人在海峡那边,心,永远留在东高城,留在这镰山古塬上!”

宴席在一种深切而克制的激动情绪中进行着。薛建刚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道被赋予了非凡意义的“苦瓜长城”,看着王思塬那珍而重之拍照的样子,听着席间那些关于家族、关于故乡、关于技艺传承的对话,他心中那份对厨师行当的轻视,第一次动摇了。他隐约感觉到,父亲手中那把刀,承载的似乎不仅仅是食材,还有更沉重、更珍贵的东西。

接下来的热菜过程更为繁复,一道道带着家乡味道的大菜次第上桌,烩鱿鱼、带把肘子、生汆丸子……。在酸辣肚丝这道菜,用胡椒那肆意热烈的火辣以及家酿陈醋那回味悠长的酸爽,把所有人的味蕾全部激活以后,薛建刚端上一品用描花青瓷大品盛着的清水送了上来,让众人漱口净箸,九品十三花另一道正柱大菜——蜜汁轱辘,就要登场了。

院外回风灶前,薛九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洗净铜瓢,准备着蜜汁轱辘最后一道吃功夫的步骤——熬蜜。一旁的桌案上,用上好的猪板油和着面粉揉搓而成,经过两次热油煎炸成轱辘状的圆球,浑身金黄,正等待着与蜜汁的融汇。一小罐塬上自产的土蜂蜜被倒入干净的铜瓢,底下文火的火力正好。薛九堂手持铜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瓢中那琥珀色的液体。起初只是平静,随即边缘开始冒出细密如鱼眼的小泡,发出细碎的声响。薛九堂的手腕开始缓慢、匀速地搅动,气泡变得绵密,香气也从单纯的甜香,渐渐蒸腾出一种复合的、带着些许焦糖气息的浓醇蜜香,弥漫了整个后厨。薛建刚在一旁认真地看着神情如此专注的父亲,从他那熟练的动作中揣摩着做这道菜的火候与功力。

“好嘞——”薛九堂朗喝一声,迅速将一旁早已炸好、金黄油润的轱辘倒入锅中。他的动作稳、准、快,铜勺翻飞间,让每一个轱辘都在滚烫的蜜汁中均匀地翻滚、裹挟。蜜汁迅速变得黏稠,紧紧地附着在轱辘凹凸的纹路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色泽也从金黄转为更透亮、更饱满的琥珀色。

描金的白瓷盘早已摆好。薛九堂将蜜汁轱辘一个个捞出,在盘中垒成一座小小的、金光灿灿的“蜜山”。最后,他抓起一把雪白晶莹的白糖,徐徐洒在蜜山上面。薛建刚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甜香让他都有些恍惚。他端起这盘沉甸甸的甜蜜,走向厢房。

当这盘“蜜汁轱辘”被置于席面中央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攫住了。与“苦瓜长城”的庄重不同,它散发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温暖诱人的光芒。每一个轱辘都油润饱满,蜜汁欲滴,宛如一颗颗浓缩了阳光与时间的金珠。

“孩子,尝尝这个。”薛九堂看向王思塬,目光温和而郑重,他用筷子虚点着那盘金光灿灿的蜜汁轱辘,说道:“在咱大荔,提起九品十三花,都会念叨‘鸡鱼带把,蜜汁轱辘’。这四道菜,是撑起整桌席面的‘四正柱’,少一样,这席面就撑不起那个‘正’字,算不得真正的九品十三花。”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沉了些,回忆将他拉回五十年前:“当年你爷为你爹摆壮行宴,这‘四正柱’一样不能少。可那年月……唉,我爹为了凑齐这四样,真是掏空了心思。轮到这‘蜜汁轱辘’,好板油难寻,蜜也不够醇,做出来,形是那个形,可骨子里的油润厚实,到底差了几分火候。他过后念叨了好些年,说那是他手艺上,也是那桌宴席的一个缺憾。”

薛九堂的手轻轻抚过温热的盘边,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坚定而温暖:“今天,咱啥都有了——新麦的头箩面,最好的板油,塬上最透亮的枣花蜜。我按古法,一点没省工,重新把它做全乎了。”他注视着王思塬,眼含泪花,一字一句:“这不只是道甜菜。这是替你爷爷,补上当年那份心意的圆满;也是替我爹,把咱塬上这‘四正柱’里,欠了五十年的那个‘真’字,给堂堂正正地立起来!孩子,你好好尝尝,这,才是咱塬上宴席的根,是咱回家的味。”

王思塬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蜜汁拉出细长晶莹的丝。他吹了吹,送入口中。第一口是极致的酥脆,那是历经两次油浴的外壳。紧接着,牙齿陷入一种丰腴油润的内里,板油与烫面融合的独特口感,带着温热的油脂香气化开。然后,那股深沉滚烫、甜而不腻、香而不俗的蜜意,才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个口腔。这甜,如此厚重扎实,如此温暖妥帖,仿佛能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心里最冰冷、最空缺的角落。

兰香早已泪流满面,她郑重地夹起一个,却半天没送入口,只是看着,仿佛这甜蜜的景象本身,就能填补她半生的思念。“甜,真甜……哥,你尝尝,家里……家里现在有的是甜了……”

薛建刚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他看到父亲微微颔首,眼角皱纹里藏着水光;看到那位从海峡对岸归来的年轻人,含着泪,珍重地品味着每一个细节;看到满桌亲人,都沉浸在这份迟来五十年的甜蜜里。他心中那份曾有的轻视,如同遇到热油的冰霜,瞬间消融殆尽。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坚持——父亲守着的,不是一道菜的老规矩,而是一把能打开时光、连通血脉、抚平伤痕的钥匙。这手艺,连接着生与死,离散与团圆,苦难与回甘。

这是一场极尽完美的九品十三花。唯一的缺憾,是那个最该坐在主位,亲口尝一尝这团圆滋味的人,依旧远在海峡对岸。每道菜上桌,思塬都用手中的相机先把它们一一拍下来,他要把这家乡的记忆带回宝岛,带给每天在乡愁中翘首北望的父亲。

宴席次日,晨光熹微。王兰香领着王思塬以及自家的儿孙们,一行人默默走向村外的坟地。在父母合葬的坟茔前,兰香领着思塬虔诚地跪下,恭敬地点燃三炷香,一起烧化着一沓纸钱。兰香喉头一紧,声音哽咽着:“爹,娘,你们的孙子回来看你们来了……,爹,娘,我哥还在,我哥还在台湾,他……,他一直想着你们,想着咱们的家……”

在父母坟茔前面,一座体量稍小、周围特意用青砖围起的土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迎春藤,里面埋着的是兰香亲自整理的哥哥留下的衣物。父母在世时一直没有等到哥哥的消息,内心也以为爱子在战火中牺牲了。父亲临终前给兰香留下遗嘱,让她把哥哥的遗物埋在他们的坟前陪伴着。在为父母坟茔立碑时,兰香说什么也不忍给哥哥的衣冠冢也立一块碑,一旦把字句刻在石碑上,就意味着真的阴阳两隔了。如今得知哥哥依然健在的消息,兰香内心的执念最终有了回应,她轻轻抚摸着坟头的迎春藤,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黄土地上。

东方的朝阳正喷薄而出,再次将鎏金般的霞光泼洒在蜿蜒的黄河与苍劲的镰山古塬上,新生的光芒掠过沟壑塬台,给每个人带来暖意。那完整的长城、团圆的滋味、半个世纪的等待,都已定格在思塬的每个镜头里,即将跨越海峡,去温暖另一个游子的望乡梦。

九品 • 带把肘子

二〇二三年春分。

春分刚过,镰山古塬的沟壑梁峁间,桃李纷繁。年前刚被命名为“国家历史文化名村”的东高城,迎来了县文旅局主办的“镰山古塬文化旅游项目招商推介会”,这个数百年历史的古村落,在这春和景明的日子里,再次热闹起来。始建于清代、几经修葺,已列为县级保护文物的王家祠堂,在春日的阳光下,古朴而沉稳。保留着当年修补印迹的马头墙依然高耸,古槐新生的枝丫更加繁茂,此时也吐出一丝新绿。新枝与老树的结合处,几条村民祈福时系上的红绸,与树梢新枝上成串吊挂着的鲜红灯笼,给祠堂大门前增添了喜庆的气氛。祠堂对面的老戏台上,县剧团正在演出着秦腔折子戏《龙凤呈祥》,锣鼓阵阵、琴声悠扬、唱腔婉转,台下老人的陶醉神情与边上嬉戏玩耍的孩童一起,构成了春忙时节塬上少见的悠闲与和谐。

四十二岁的王铭,是兰香的长孙,现在是分管文化旅游的副县长。此时正陪着远道而来的宾客,在村西的高石脆瓜大棚间穿行,他如数家珍地给宾客们介绍着高石脆瓜的传奇,介绍着东高城村的过往,介绍着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镰山古塬。他是今天这场招商推介会的主角,把老家的风物推介出去,把塬上的旅游搞起来,对他而言,不仅是分管工作的分内事,更是反哺养育他成长的这片故土的情怀。

跟在他左右的县文旅局局长和两宜镇书记,也不停地招呼着来自远方的宾客,不时地解答着宾客提出的问题。他们两个也都是这塬上的后生,但对塬上风情的了解,远不及眼前这位从东高城这个“秀才村”里飞出去的年轻县长。特别是镇书记,他是这场活动的东道主,这次招商推介会,是县上安排的重大活动。他自工作后就一直在两宜镇,从经管办主任、副镇长一路走来,在书记这位子上也干了三年了,这次招商搞好了,肯定会成为他工作上过硬的政绩,说不定还能因此向上进一步,到县上某个局当个一把手。按县上的要求,要把塬上所有能展现的宝贝,在这次活动中全给亮出来,要吸得住眼球,招得来客商,引得来投资。为了这场招商会他是费尽心机,组织镇村干部们提前准备了一个月,有几个招商项目提前也谈得个八九不离十,单等今天的活动能给来考察的客商们留下好的印象,就能签约搞定。他忙前忙后地安排着整个活动的所有环节,不时地接打着电话,事无巨细地盯着每个细节,生怕哪里出点岔子。整个招商推介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请来的客商对塬上独有的人文底蕴及丰饶物产都有着极大的兴趣,而要把这一切全都落实下来,最关键的就在于今天中午这一场,最能代表塬上待客之道,也是大荔县最高礼仪的非遗盛宴——九品十三花。

当年还是二十来岁年轻气盛的小伙、只能给父亲打下手的薛建刚,如今已经五十出头,是薛家宴席的新掌门人了。作为省级非遗“九品十三花”的传承人,正处在一个匠人技艺、心性与气力最为圆融饱满的盛年。此时的他深色中式上衣外面,是一件洁白的工作服,身板挺直,眼神沉静。当年砌在祠堂院中的和风灶,已经被装备齐全、整洁亮堂的餐车取代。在餐车的不锈钢灶台前,他独自一人从容地调整着最后几道酒席开场菜的摆盘。

一如他的爷爷和父亲,在接下承办这场九品十三花宴席任务的时候,薛建刚的内心沉甸甸的,特别是这样一场关乎塬上发展前途的招商宴,他明白王铭这个塬上走出去的“县官”对他、对老薛家手艺的绝对信任。父亲在世时,曾多次给他讲述过那场壮行宴及团圆宴的故事,八十多年间的两桌九品十三花宴席,更让薛家与王家、与东高城村有了更多的情感的羁绊。从父亲手中接过老薛家的金字招牌后,他的内心从没有过一丝的轻松,难的不仅是要守住手艺的口碑,更是要守住几辈人心中的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浸入骨血之中的“道”。近年来,塬上做餐饮的也多了,竞争让每桌宴席的利润薄得很是可怜,有些同行开始用时兴的预制菜以节约成本了,可他依然坚守着老人们留下的规矩,特别是对这极其繁复的“九品十三花”,那是半点也不敢马虎。这次招商活动来的宾客不少,作为重头戏的招商宴就订了二十桌,而且宴席就摆在东高城修葺一新的祠堂里,在提前几天准备物料的过程中,建刚时时想起那两场跨越时光的“九品十三花”。

在大荔,无论是极度讲究的“九品十三花”,还是普通的“两品两盘”,凡是宴席,必有“鸡鱼带把、蜜汁轱辘”这几道硬菜。作为东府菜品龙头老大的“带把肘子”,自然是九品十三花宴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角了,它在宴席上的每一次盛装出场,都自然带着一种异样的光环,数百年的岁月流转中,一直陪伴着大荔人的悲欢离合,早已超出了一道菜的意义,而成为大荔人对宴席、对殷实生活的一种精神图腾,几乎是无它不成席了。在岁月清苦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几次荤腥的时候,这是多少人平日里连想也不敢想的饕餮。现如今人们日子过好了,大鱼大肉吃得也腻了,带把肘子那肥腻的滋味慢慢也不再那么能刺激到食客的味蕾了。甚至一些人出于自身健康,开始远离宴席上的带把肘子,往往宴席上端上来的带把肘子,一桌人动不了几筷子,最后就被冷清地又端了下去,偶有平时喜食肉的人把它打包带走。

即使是这样,却丝毫动摇不了带把肘子在大荔宴席上的王者地位。在大荔人心里,名扬天下的东坡肘子、北京烤鸭,以及省城西安饭庄曾上过国宴的葫芦鸡那又算得了什么?毕竟离自己的日常太远不可企及,唯有这带把肘子,才是和他们最亲近的、带着自家厨房里烟火气的“硬菜”。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县上一家处于发展困境的食品企业为了寻求新出路,把带把肘子从厨房灶台搬进了生产车间,大型蒸箱一次可以蒸出数百个带把肘子,用真空袋密封包装,套上印刷精美的包装袋和礼品盒。过去只能在宴席上品尝的带把肘子,也自此方便地进入百姓日常的餐桌,也让远方的游子能在异乡能品味到家乡的味道。一下子,大荔开始工业化生产带把肘子的商家多了起来,甚至一些比较大的饭店也用自己的字号,做些真空包装的礼品带把肘子闯市场。但市场竞争的残酷,让这个曾经只是宴席上出现的“硬菜”,慢慢地失去了它的主角光环,一些商家甚至为了追求利润,猪肘是越削越小,或是用猪肉塞进根骨头代替真正的猪肘,残酷的价格战也使包装的商品带把肘子失去了它正宗的“慢工锅气”。这几年,塬上做餐饮的也多起来了,薛家的名气依然在,但也免不了受到冲击,薛建刚自己也不得不顺应潮流,逢年过节也会加工些带把肘子和蒸碗,真空包装起来,打着老薛家的招牌去卖。

塬上招商会这场九品十三花宴席上,带把肘子自然仍是主角。薛建刚提前几天就跟常给他供货的屠宰场联系,让他一定要给他准备好二十五只真正的猪后肘,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坚持的原则,在肘子的用料上绝对不马虎。但当宴席前一天下午这批肘子送来时,一下让建刚的心情不好起来。县上另一家从这个屠宰场大量进猪肘、用于加工礼品带把肘子的厂家,因为要供应“五一”黄金周和春季旅游市场的礼品订单,开出了更高的价钱,把屠宰场冷库里储存的猪肘全部拉光了。屠宰场老板不敢得罪这个大买主,只能临时从其他地方调货。要凑齐二十来个真正的猪后肘并不容易,几番努力,还是只送来十二只猪后肘、六只猪前肘。老板搓着手,脸上显着极为难的样子,“薛哥,这次实在不好意思,人家要的急,现款结账,量又大,我这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屠宰场老板走后,建刚把这些猪肘一个个认真地洗净,用烧红的烙铁烫去残留的毛发,再次清洗干净。他选了两块肥瘦相宜的猪后臀尖肉,削成肘子状,找了两根剔肉剩下的猪胫骨塞进肉中……,一阵从未有过的作假后的心虚,让他眼前一片恍惚,数量不够,还能咋办?

祠堂院子中间,摆放着五张铺着洁白桌面的大圆桌,参加招商推介会的大部分贵宾皆已落座,本县的陪同人员和一些不太重要的宾客被安排在祠堂隔壁的村部院子里。桌上,九品十三花的茶席精致绽放,没有人提箸动筷,似乎不忍打乱这宛若艺术品的精致摆盘,而手中的相机不停地对着桌面拍摄着,有些性急的,已经在手机上开始发朋友圈了。王铭作为东道主,站在祠堂正中的高台上,做了简短的致辞后,这场塬上规格最高的九品十三花盛宴正式开始了。

宴会的主桌,按王铭的安排,依然设在祠堂东厢房里,他早就从爷爷奶奶的讲述中听过在这间屋子里的两场特殊的九品十三花宴席,刻意把主桌设在这间屋子。他打算在席间向客人讲讲那两场宴会的故事,讲讲如同脚下黄土般深厚的塬上民风古韵。他相信客商中的几位搞文旅的大佬,会对这些有浓厚的兴趣,他甚至想象到了这传承久远的九品十三花,能成为带红镰山古塬文化旅游的一个爆点。

在茶席徐缓的节奏中,王铭用他那质朴风趣且满怀深情的语调,把爷爷离乡的慷慨悲壮、把半个世纪后的两岸乡愁讲得令满堂动容。随着“九品十三花”的菜品一道道呈上,在众人异口同声的惊奇赞叹声中,在杯觥交错之间,宴席慢慢进入高潮。

在把那道让众人称赞不已的“苦瓜长城”端上桌后,薛建刚开始准备九品十三花的热菜了。他走到餐车上装着的电蒸锅前,再仔细看了看蒸盘中摆放好的昨晚已经过六小时文火慢蒸的肘子,给每个肘子浇上最后一道秘制的酱汁。当他关上电蒸箱门,合上电闸时,“砰”的一声,突然增加的负荷把给餐车供电的配电箱烧坏了,整个餐车瞬间暗了下来,排风扇也停下了,一片死寂。

建刚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关键时候,餐车会掉链子。容不得惊慌失措,他急忙让帮厨的本村人去找柴火灶和煤气灶应急,当柴火灶在祠堂外支起,煤气灶也安放妥当后,才些许松了口气。电蒸箱里的肘子被重新摆放在临时借来的竹篾笼上,一层一层叠放起,盖上笼盖。修剪后的果树枝在柴火灶的灶膛里熊熊燃烧,果树枝燃烧的浓烟带着一种呛人的气息,与蒸笼里升腾起的肘子的香气混杂着,在祠堂的院子里慢慢地弥漫着,飘进每个人的鼻腔。建刚转身走向煤气灶,打开灶火,开始烹制九品中的第一道大菜——烩鱿鱼……

那天的宴席上,带把肘子是九品中最后一道上桌的。依然不失主角光环,依然那样雍容华贵,但它依然没有摆脱几乎不被动筷的宿命,只是上桌展示后,又几乎完整地被端了下去。

盛大的招商活动,在宾主尽欢中圆满落幕,媒体报道热闹非凡。几个月后,镰山古塬的田野由青转黄。当初宴席上让王铭心头滚烫的几份投资意向,如同夏日傍晚最后一缕暑气,在秋风中悄然消散,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镰山塬上依然夏秋交替,日短夜长。秋后的一天,在薛家餐馆,招商会上出尽风头的两宜镇书记酒至半酣,贴着建刚的耳朵说,“薛哥,招商宴上,我们那桌上的肘子,是假的吧……”

饭席 • 肉酱辣子

二〇二三年除夕。

大年夜,薛家老屋的灯火格外温暖。薛建刚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旧围裙,在厨房里为归家的女儿们操持着年夜饭。依旧是一桌“九品十三花”,只是这桌宴席是他近来试着创新的“家宴版”,去了些繁复,添了些家人偏爱的口味。无须像他平常那样要关注顾客的感受,今天这一席饭,他只是倾注了对家人、对团圆的浓情,是对辛劳一年的自己的犒劳。

在省城企业担任高管的大女儿薛蕊,和在北京中央戏剧学院读研二的小女儿薛茹都回来了,她们被父亲拦在厨房外,倚在门边看着。看着父亲手下如行云流水,看着菜肴在熟悉的锅灶里翻腾,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沉醉的香气。

“爸,这‘蜜汁轱辘’的挂糖,火候怎么才能拿捏得这么准?”薛茹倚在门边,看得入迷。一旁的薛蕊打趣道,“你问这干嘛,想吃了就回来让爸给做好了,大不了,以后找个会做饭的对象,哈哈”,“姐,你……”薛茹羞恼地和姐姐打闹着回房去了。

一家人围桌而坐,薛建刚开了瓶存了些年头的西凤酒,醇厚的酒香瞬间融入了菜香里,话匣子便在氤氲的热气中打开。酌一杯酒,吃一口菜,像闲话家常一般,给两个可爱的女儿娓娓叙说着九品十三花的章法,讲太爷爷和爷爷的故事,也说起了春天时那场招商宴会……

暖黄的灯光下,建刚看着两个女儿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庞,又看看桌上这桌凝聚了他半生心血、堪称他个人技艺巅峰的宴席。两个女儿在一天天长大,他知道,薛家这门手艺,可能在他这一代就断了,两个孩子不会再接过他手里的厨刀。但九品十三花,还是会在这塬上传下去,去给每个婚礼添彩,给每个寿星祝福,陪每个孩童成长,在塬上人的四季烟火中,继续它的故事……。他没有再说什么,慢慢地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慢慢地细酌着。

当老婆把热腾腾的八宝甜饭端上桌,甜香弥漫时,建刚喝下杯中酒,看着女儿们被甜饭吸引的笑脸,一种更踏实的暖意涌上心头。他起身,语气里带着一股家常的豪气:“甜的吃罢,该换换口味了。你们慢慢吃,爸给你们炒肉酱辣子去——”

“对对对,我在北京的时候,就馋你做的肉酱辣子了,好几次做梦把我都馋醒了……”薛茹兴奋地说,“就着肉酱辣子,我能多吃一个馄饨馍呢。”

“就是就是,我在西安也常想吃爸的肉酱辣子,还好我离家近,能时常回来享这口福,”薛蕊得意地说,“你就羡慕着吧,哈哈……”

这是建刚再熟悉不过的一道菜了,闭着眼睛他也能丝毫不差地做出这道塬上人最爱的家常菜——肉酱辣子。肥瘦相间的大肉切成拇指大小的肉丁,老酱园腌制的芥菜、炸得金黄的豆腐片、又嫩又脆的红萝卜,都切成小丁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灶火上的炒勺里,菜油慢慢温热,当一丝油烟升起时,他敏捷地将切好的肉丁投入热油中,顿时,一股肉香就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紧接着,他从瓷坛中挖出一大勺老面酱放入,在热油的“嗞嗞”声中,肉丁开始裹满老面酱,透出诱人的琥珀色。芥菜丁、豆腐丁、红萝卜丁依次加入这火热的合唱,散发出各自的香气,又和谐地交织成更加沁人肺腑的味道。最后,一大碗鲜红的辣椒面,这是自家地里摘得的最红最好的辣椒,烤得焦红在石碾中碾成的辣面,像一道火,扑进滚烫的炒勺之中,在上下翻飞之中,为这一道家常菜注入每个塬上人骨子里的灵魂——正是那肉的醇香、芥菜的咸爽、豆腐的细腻、萝卜的清脆,而最让人割舍不下的,却是那回味悠长的,如塬上四季光阴,平凡而难忘的辛辣……

初稿完成于2025年中秋

附:创作后记

人间烟火中的传承真谛

初稿完成于天气渐凉的中秋,书写时心怀对一片土地文明根脉的忧戚与追问。如今定稿,时节已至大寒,我所参与的县上“十五五”文旅规划的编制也初步成型。

大寒,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后一个,凛冽之极,却也正如古语所云:“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 极寒之下,大地深处封存的热力与生机,正为一场不可见的涌动蓄势。这个充满辩证与转折意味的节气,恰好映照了这部小说,以及我与之共同走过的这段创作历程。

回顾这数月的修改,不啻为一场对自我初心的审视与重构。我推翻了最初那个试图在招商宴上设置“文化辩论”的版本——那更像一份焦虑的规划说明书。最后的版本中,我让薛建刚沉默地面对原料短缺的窘迫,让那场光鲜的宴席在突发的“意外”和精致的疏离中落幕,让所有宏大的蓝图无声消散在秋风之中。这过程如同经历一次文学上的“大寒”,是诚实地面对传承中最冷峻、甚至有些难堪的现实:那被陈列、被观赏、被抽离了生命温度的“困”境。而那为了救场而临时出现的燃烧着果树枝的柴火灶,那混杂着呛人的烟气与肘子的肉香,却有了传承之困最真实的味道。

而破局的曙光,不在高谈阔论的会场,却在最低处、最熟悉的灶台边。当我最终让薛建刚在除夕夜里,为归家的女儿炒制那一盘“肉酱辣子”时,我忽然了悟:所谓文化的生命力,非遗的真价值,或许从来不在于其形式能否被完美地保存、隆重地展示,而在于它能否被一餐一饭的日常生活需要,能否自然地融入一代代人关于“家”和“好好过日子”的认知与记忆里。大寒之“寒”,是形式与市场带来的困局;其下悄然萌动的“阳气”,正是这日复一日的生计、炊烟与情意。守护的终极力量,从未远离这片供我们饮食、悲欢、扎根的厚重土地。

这最终的领悟,竟与我们正在拟定的“十五五”规划中“守、活、新”的理念,在精神深处遥相呼应,完成了从实践到文学、再从文学反哺实践的思想循环。

守,在故事里,是薛家对“席”之礼数的敬畏,是兰香半个世纪不言放弃的无声守望。守的并非僵死的规程,而是规程背后那份对天地、对祖先、对人情的基本敬重。

活,是“九品十三花”从祠堂的宏大叙事与符号承载,最终流淌进家庭厨房的方寸之间,活在女儿们关于“项目管理”与“话剧创作”的新鲜理解里。活化的本质,是让它重新呼吸于人间的烟火,在日用而不觉中延续血脉。

新,不是浮于表面的标签与噱头,而是像古槐被炮火击中的断处,生命自身会在新的季节里,找到属于它自己的、向着阳光的生长姿态。是精神基因在新的社会肌体中的自然表达。

小说的正文,结束于一盘最本真的肉酱辣子的香气——我甚至没有让它端上桌。那香辣气仍留在滚烫的炒勺里。我觉得,用这“尚未完成”却已无处不在的滋味收束全文,恰到好处。而现实中的我,在大寒之日为全书画下句点。 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故事结束于一个充满期待与温度的进行时态;而创作的心路,则在这个万物收藏、却内孕生机的节气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沉淀与转向。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怀着焦虑的规划参与者或深情的非遗记录者。通过这次漫长的书写与修改,我仿佛与笔下的镰山古塬、与薛王两家的命运一同,亲历了一场从“展示”到“生活”、从“困惑”到“心安”的精神洄游。文学,最终给予了我比任何规划文本都更柔软、也更锋利的力量,去触碰那些数据与框架无法涵盖的生命的真实与温暖。

感谢这片古塬赋予我的一切。愿这些文字,能如大寒过后土壤深处第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地气,虽然无形,却蕴藏着破土而出、拥抱春阳的必然。

真正的传承,永远开始于对生活本身,那最深沉的热爱、信任与回归。


2025年大寒 改定于古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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