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驾驶室里,挺直腰杆,使自己能看清前方的路。
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哼唱着一首她喜欢的歌曲。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么的开阔而辽远,这总会使她产生许多美好的想象,继而令疲惫的身心为之振奋起来。
她不由得轻轻扭了扭腰身,放开嗓门,继续唱着那首歌,且没来由地冲着车窗外,大笑了起来。
是的,她有理由大笑,有理由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是谁啊,又有几个人能像她这样,可以在男人堆里抢饭吃,而且还吃出了甜丝丝的滋味。
她不辞辛苦地奔波着,但快乐、充实,且自信满满,周身透着一股让人生威的,不服输的劲。
她真的很小,一米五八的个头,瘦单单的,看样子体重肯定不超过一百斤。问题是,她还长着一张小巧且精致的脸蛋。不过,大概是因为长期在外辛劳的缘故,她的皮肤像是被晒黑了,但明眸皓齿,很是耐看。
“一直地一直地往前走
疯狂的世界
迎着痛把眼中所有梦
都交给时间
想飞就用心地去飞
谁不经历狼狈
我想我会忽略失望的灰
拥抱遗憾的美”
她清亮的歌声飘出窗外,仿佛能够传出去很远。
这时,后面有车喇叭声响起,很霸气的响声,穿透她的耳膜,还有粗犷的男声,随着车喇叭声,一起飘来:
“梅子,梅子!”
梅子向左手边正要超车的驾驶室里瞄了一眼。呵,原来是大强哥。他们是同一个快递公司的。大强正在追她。
梅子笑笑,稍微减速,任由大强超过她,且有意与他的车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终于到了送货地点。梅子停稳车,打开驾驶室的门,很灵敏地从四米多高的大卡车上跳了下来,又蹦跳着绕过九米六长的大卡车,一边轻拍着车身,一边快乐地大声说道:“我的‘怪兽’,辛苦你了啊!咱们今天又顺利完成了一单生意。合作愉快哦!”
她一直戏称她自己和大卡车为“美女与怪兽”,语气里充满了自豪的味道。
她咯咯咯咯地笑着,还煞有介事地,击掌般,又拍了车身两下。接着,她仰起头,满怀爱意地看着眼前这个陪着她风里雨里穿行的庞然大物,又像个撒娇的小女生般,把自己娇小的身子,温柔地贴上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此时,她不由感慨万千,有一滴眼泪,不自觉地,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了下来。
梅子叫李冬梅,1996年出生在云南一个重男轻女的偏远的农村。初中才上了几天就逼迫辍学。十五岁那年,被父母以六千元彩礼为代价,把她嫁给了一位大她十岁的煤炭工人,后因为不堪忍受家暴,梅子忍痛丢下儿子,从那个没有温暖的夫家逃了出来。之后梅子辗转来到了杭州,先后遭遇钱包被偷,睡桥洞,做服务员、流水线工人、拍短视频,直到遇到她的第二任丈夫--卡车司机刘健。她被刘健开卡车的帅气所折服,不由萌生了也学开卡车的想法。
“你?”刘健嗤笑了一声,说道:“就你这小样,就是学会了开卡车,也大概爬不上驾驶室吧。”
梅子生气地追打着刘健,心里不服气地嘟囔着:“哼,你等着瞧!”
从B2驾照到A2,梅子愣是走出了一条令其他许多男司机都瞠目结舌的卡车之路。
但,她和刘健的婚姻却还是出了问题。
梅子想念自己的儿子,她在回老家时给儿子买了一辆200元的自行车。
“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给你儿子买车呢?”刘健气呼呼地责问到。
“可是,那是我儿子啊,我难道不应该给儿子买东西吗?更何况,咱们结婚时,你说过,你不介意我的过去的啊。”
“是的,我说过不介意你的过去,但我没有说,你还可以继续过问你的儿子啊。你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难道,你还要我替你去养一个别的男人的儿子吗?”
梅子在那一刻石化了般,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刘健,满脸的疑惑与不可置信。
刘健冷冷地看着她说:“你跟我过,就必须切断与你儿子的一切联系。”然后,他转身,走了。
两天后,梅子向刘健提出了分手……
“哦别以为失去的最宝贵
才让今天浪费
我的梦说别停留等待
就让光芒折射泪湿的瞳孔
映出心中最想拥有的彩虹”
梅子又跳上了驾驶室的座位,随即斜着身子,对着左边的后视镜理了理自
己的马尾辫,又掏出口红,给自己好看的双唇上了点色,然后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梅子,梅子,下来,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快递公司的张姐扭动着胖胖的身子,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对着梅子挥着手,叫着。
梅子跳下车子,走向张姐,微笑着问道:“怎么了,张姐,找我有事?”
张姐拿手扇着红红的胖脸,喘着粗气说:“你这丫头,大姐跟你说的那人,你到底见不见啊?别硬撑着了,你难道真的要一直开着这个大家伙,一个人苦巴巴地过下去啊?”
梅子看着张姐脸上被她自己划出的几道汗线,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转身,再次敏捷地跳上自己的“怪兽”,又回头冲着车旁的张姐大声说道:
“我看上的男人啊,马上就来找我了啊。咯咯咯咯咯!”
梅子发动车子,“怪兽”拖着长长的车身,像一条巨龙一般,带着梅子,走向鲜花盛开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