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兰第一次萌生逃离的念头,是在一九八八年那个蝉鸣聒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天。
她从小就是村里最扎眼的姑娘,聪明、倔强,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读书从不用家里操心,老师都说她是块考大学的好料,是注定要飞出小地方奔大前程的人。旁人都觉得她性格活泼、爱说爱笑,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只有欧阳兰自己知道,她骨子里传统又保守,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事情的开端,不过是放学路上的一次搀扶。
那时候农村土路,雨后又湿又滑,欧阳兰脚下一崴,眼看就要摔进泥里,是旁边的男同学李卓然伸手扶了她一把,那一下轻轻的拉扯,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在她心里悄悄生了根,她从此认定,李卓然待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后来在他帮她解决了一道数学难题后,她说要感谢她,于是在无人的巷角,她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在那个连牵手都要躲着人的年代,欧阳兰把这个拥抱,当成了他心里有她的证明,最少他们之间的关系与别人不同,尽管她热情开朗,但在父母严格的教育下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姑娘。
可命运偏就给了她最狠的一记耳光。
高考前夕,她和另一个同学来到在李卓然借住的老师宿舍,却撞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李卓然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同班的女孩秋蓉,拿着一条温毛巾,小心翼翼、无比温柔地,敷在他的额头上。动作轻柔,眼神缱绻,是那种只有亲密之人才能有的自然与妥帖。在那个保守的年代,这般亲近,早已越过了普通同学的界限。而李卓然,那个曾经扶过她、抱过她的少年,没有拒绝,没有躲闪,只是安然地闭着眼,接受着秋蓉的照料,甚至微微偏头,蹭了蹭那条带着秋蓉体温的毛巾,一副理所当然、早已习惯的模样。
没有告白,没有争吵,没有分手,更没有一句解释。
后来她才慢慢听说,李卓然的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家里一下子塌了天,他心事重重,最终这个老师心目中最有可能考上大学的的高才生人也没能如愿,而一直默默守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他的,是秋蓉。
高中毕业后,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或许在李卓然心里从来都没把那个拥抱当回事,他大概觉得,欧阳兰性格外向,不过是同学间一次无心的亲近,抱一下不算什么,根本用不着解释,而且或许在他的心中不乏追求者的欧阳兰也会和他一样觉得那没什么,他不会知道,他这轻飘飘的“不算什么”,对欧阳兰来说,却是天塌地陷。
欧阳兰想不通,自己论长相、论家境、论学习,哪一样不比秋蓉强,可李卓然偏偏选了秋蓉,连一句交代、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她,她道不是非得嫁给她,但在她认为即使是分手,也应该是她提出来,而并非是李卓然,何况他们根本够不上谈恋爱,但是她的自尊心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他用无声,践踏了她高傲的灵魂;用不解释,摧毁了她全部的少女心事。她连哭闹都找不到地方,连质问都开不了口,只能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屈辱,全都咽进肚子里。就是这场没解释、没结果的心动,彻底击垮了欧阳兰。
记得那是高考模拟考试的前夜,月光凉薄,照得她满心都是绝望。最终,她转身逃开了考场,逃开了那张本该改变她命运的试卷,也逃开了那个装满难堪、心碎与屈辱的小城,从此她的人生变了模样。她那时想得简单又卑微:离开这里就好,嫁一个对她好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辗转到另一个城市,经人介绍认识了丈夫。男人话少,他憨厚,但还有一定的历史和地理知识,特别关心国际局势,她觉得他知识渊博,但并非夸夸其谈,以为这是她逃离伤痛的最好归宿,是后半生安稳的港湾。可日子过起来,才知道隔着皮囊的两颗心,终究凑不到一处;两个灵魂南辕北辙的人,守着同一屋檐,不过是互相折磨。
丈夫是真的老实,没有坏心眼,也没有任何盼头,他对生活从来都没有目标,也没什么上进心,也不喜欢交朋友,年纪轻轻好像活得很通透一样,对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人生追求,你要问他,他会说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我们都是天地间的过客。听起来还蛮有道理,但我们毕竟生活在世俗的世界里,人们还是拿是否能挣钱,是否能当官,是否有朋友来衡量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和价值。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几间出租屋,收租、吃饭、睡觉、发呆,便是全部的人生。他没有爱好,不关心窗外的世界,但有时却关注国际上的风云变幻,仿佛他是朱元璋在世,有时连话都懒得说几句,家里常年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像一潭死水,闷得人喘不过气。
欧阳兰却恰恰相反,她活泼、热烈、敢爱敢恨,骨子里藏着对生活滚烫的热爱,哪怕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依旧向往光亮、向往温暖、向往有声有色的日子。她喜欢读书,并且喜欢把心中的想法写下来,她喜欢交朋友,喜欢热热闹闹有声有色的生活,她爱摆弄花草,喜欢跟人聊天,喜欢学新鲜事物,喜欢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温馨,哪怕日子安稳,也总想把每一天过得精致有趣。她想跟丈夫说说巷口的新鲜事,想跟他分享自己种的月季开了花,想让他陪自己去上街转一圈,想跟他说一句心底的委屈,可换来的永远是麻木的沉默,或是一句敷衍到骨子里的“知道了”“别烦我”。
三观的裂痕,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越扯越大,深不见底。她积极上进,他安于现状;她追求完美,他得过且过;她渴望灵魂的共鸣,渴望有人懂她的欢喜与悲伤,他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吝于给予。好在家里有几间老屋出租,衣食无忧,在邻里街坊、亲戚朋友眼里,欧阳兰是掉进了福窝里,不用辛苦劳作,不用为生计发愁,嫁了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是天底下最享福,她是个最不知足的女人。只有欧阳兰自己知道,她被困在一座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爱的牢笼里,一天天窒息,一天天枯萎。
八十年代的风,保守、封建、刻薄,吹不散世俗的眼光,更吹不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旧观念。离婚二字,在那个年代是天大的丑闻,是让家人抬不起头的丑事,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耻辱。欧阳兰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她好强,要面子,更舍不得年幼的孩子。她想着,忍一忍吧,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等孩子懂事了就明白了,为了孩子,将就一辈子也无妨。
她把所有的热情都藏起来,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眼泪都吞进心底,依旧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在外奔波,不是贪玩,不是不安分,是想在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光亮,抓住一根能让她活下去的浮木;她努力折腾,努力向上,是不想在年轻的时候,就活成垂垂老矣、毫无生气的模样。
可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易,孩子从未理解,从未心疼,从未看见。
在孩子的眼里,家里不缺吃穿,父亲憨厚本分,有房出租,衣食无忧,日子安稳富足,什么都不缺。母亲却偏偏整日在外奔波,不肯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不肯做一个围着灶台、围着丈夫孩子转的贤妻良母。孩子觉得母亲矫情、任性、不知足,觉得是母亲的“折腾”,打碎了家里的平静,让家里永远没有欢声笑语,永远冰冷压抑。孩子甚至会当着她的面,带着一脸冷漠与厌烦,一字一句地说:“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你们没有尽到责任。”欧阳兰想不通,为了孩子,也为了父母的面子她守着一个不爱的丈夫,到头来还落了个不负责任!
欧阳兰听着孩子的指责,心里像被千万根钢针狠狠扎着,疼得说不出话。她想解释,想告诉孩子婚姻里的孤独有多可怕,想告诉孩子没有交流、没有爱的家有多冰冷,想告诉孩子她这一辈子有多憋屈、有多绝望,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无声的眼泪。她看着孩子在这样压抑、没有沟通、没有笑声、没有温度的环境里长大,性格渐渐变得孤僻、冷漠、敏感,甚至对婚姻充满了深深的抵触与恐惧,自己的心中又如同万剑穿心。
欧阳兰这一生都在逃离,十七岁逃离初恋的背叛与灵魂的屈辱,嫁给老实人逃离小城的难堪,后来又在婚姻里逃离,用隐忍和将就,用自我牺牲,换一个看似圆满、实则腐烂的外壳。她聪明倔强了一辈子,热爱生活了一辈子,却为了面子、为了孩子、为了世俗的眼光,憋屈了大半辈子,压抑了大半辈子,痛苦了大半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连最后一点光,都快要被这潭死水浇灭。
转眼,她已经六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曾经明亮清澈、盛满星光的眼睛,也被岁月与委屈磨得添了几分沧桑、疲惫与麻木。这一天,她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旧相册,然后,平静地走出了那个她住了几十年的家。
关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门外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春天的暖意与自由的气息。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不知道一个六十岁的女人,独自生活会面临多少困难、多少流言、多少艰辛,可她知道,这一刻,她终于自由了。
她逃离了困住她半生的牢笼,逃离了无休无止的隐忍和委屈,逃离了那段让她窒息、让她枯萎、让她活成一具空壳的婚姻。这一生,她都在逃,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种困境逃到另一种困境,从一场伤害逃进另一场伤害,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逃离了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逃离了世俗的捆绑,逃离了那段耗尽她一生的错爱。
脚步慢慢向前,阳光落在她的肩上,温暖而明亮。欧阳兰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压抑,没有沉默,没有委屈,没有冰冷,只有久违的、自由的味道。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未来是晴是雨,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了。
她的逃离,终于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重生。
为了她自己,真正重新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