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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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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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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母亲体面地老去

让母亲体面地老去

母亲的脑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打湿了她本该安稳的晚年,也彻底打乱了我所有的生活节奏。病后的她,认知一度陷在迷雾里,行为也失了往日的章法:会把弄脏的裤子悄悄藏起;会整日翻箱倒柜,执拗地寻找“丢失”的钱——其实不过是忘了存放的地方,嘴里总反复念叨着“东西丢了”;会心心念念要回老家,说要去菜园侍弄青菜、在灶台蒸一锅白馍、擀一碗筋道的面条,可对按时吃药、吃饭、喝水这些最基本的事,却没了半分概念。她心里还残存着干活的程式,可洗过的碗里总沾着未冲净的残渣;想自己打理身体,却分不清洗漱的盆具;擀面时,看不见案板上的灰土,也记不起挪开散落的杂物。上厕所忘了冲水,洗脸忘了关水龙头,吃饭时会无意识地往嘴里塞东西,直到噎得呛咳不止,一吐便是满满一大把。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崩溃的时光。她总忘了病后腿软,常常悄无声息地起身,转眼就重重摔倒在地,我拼尽全力也难将她扶起,望着她眼中漫开的无助,心里的崩溃一点点漫涌。夜里,床头的坐便椅总被她忽略,一泡尿流得满地都是,我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擦拭,疲惫与崩溃像潮水,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晨起的她,会把能看到的衣服一股脑往身上套,不分厚薄冷暖;夜晚会突然紧张地攥着我的手,说楼底下有黑压压的人涌来,可我知道,窗外不过是高中的孩子放学了;有时还会喃喃自语,说父亲、祖母这些已故的亲人来看她了,说得真切又具体,让我后脊阵阵发凉。

起初,我总以正常人的标准苛求她,一遍遍纠正她的“错误”,批评她的糊涂,急了的时候,还会大喊大叫。我忘了,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雷厉风行、事事妥帖的母亲,而是被疾病困住的病人。于是,母亲在我面前变得小心翼翼,上厕所会在门口偷偷张望,确认我没在客厅才敢去;被我责备时,她就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次回老家,我照顾她午间小憩,我自己也趁机眯会,迷迷糊糊中听见她轻声唤我,起身才看见,她竟在厨房发了一大盆面,说实在揉不动了。最后我用老家的大锅,蒸了满满四格馍,那些带着母亲手心温度的馍,我们足足吃了好几个月。还有盛夏的暴雨天,她摇摇晃晃拎着水桶要出门,说新房楼上积水会渗漏,全然忘了自己连路都走不稳,脚下一滑就可能摔倒;另有一次,她把院门外堆放的几十个竹竿捆成合抱粗的一捆,硬生生拖回院子想顺墙栽起,说是来年能搭个豆角架,我情急之下大声呵斥,她立刻停下动作,怯生生地低下头。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批评我的模样,那些严厉的话语,竟与我此刻的语气一模一样,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楚,终于懂了儿时藏在心底的委屈与惶恐。

这份顿悟,像一盏灯,推着我开始深刻反思:为何母亲在我身边连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一回老家,却总能找到活干?原来,是我把她困在了陌生的城市环境里,让她一味迁就我的生活节奏,却忘了她也是有思想、有生活执念的独立个体。几十年聚少离多,突然要24小时相守,我成了她的“监管者”,她没了自由,我也渐渐没了自我。住院四十天的日夜守护,让我严重睡眠不足;日常里层出不穷的状况,让我常常手足无措;扛着她上下楼时,膝盖的酸痛远抵不过心底的疲惫,即便头疼欲裂,也得强撑着扶她起卧、喂她吃饭。我总觉得自己付出了全部,所以动辄怨怼,却忘了,照顾的本质,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设身处地的体谅与尊重。

循着这份反思,我慢慢发现,病后的母亲,看似混沌懵懂,实则一直在拼命捍卫自己的掌控感。她不愿听从我生硬的指令,却会高高兴兴地接受商量的语气;在几个简单的选项里,会挑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动。我给她找了纳鞋垫的活儿,没想到这竟成了她的精神执念。她做得极其认真,每天定时定点坐在桌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得均匀又整齐,还特意记着家里每个孙子孙女,说要给每人都纳一双。当孩子们欢欢喜喜地拿走属于自己的鞋垫,叽叽喳喳说着“奶奶纳的鞋垫真舒服”时,我清晰地看见母亲眼里亮起的光——那是被需要的成就感,是老去的她最珍贵的体面。我也常喊她一起搓麻什、包饺子,让她帮忙摘菜、剥蒜、剁饺子馅,只要一拿起活计,她就立刻精神抖擞,剁出的饺子馅又小又匀称,那一刻的她,仿佛还是那个勤劳能干、无所不能的母亲,眼里闪着幸福的光。

此时,我终于懂得,老去从不是单向的凋零,失智也不是全然的失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藏在心底的渴望,从来没有真正消失。于是,我定期带着母亲回老家,让她和老邻居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拉家常,让她亲手整理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在熟悉的烟火气里,寻回生活的底气与安全感。她偶然提及哪个亲人,我便立刻安排时间带她去看望;趁着她还能走动,多带她四处转转,而不至于长期窝在家里,任由思想僵化、身体退化。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找到照护的真谛时,女儿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妈妈,你没发现,你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其实是不堪重负呀。”是啊,照护失能的老人,本就不该是一个人的事,该是手足同心、共同分担。于是,我和兄弟姐妹坦诚沟通,当他们亲眼看见母亲的脆弱与无助,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也终于懂了我的疲惫与不易。我们开始轮流照看母亲,让她按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的地方,而回老家,成了她最坚定的答案。夏天的乡村,成了母亲的乐园,青瓦白墙下,有她熟悉的草木,有她念着的乡音,我们兄弟姐妹轮流回去陪伴,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歇一歇,更是为了给母亲一份周全与心安。

我们也让母亲在各个子女家轮流居住,每换一个地方,于她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而分散在各处的关爱,像溪流汇聚成河,成了温暖的暖流,紧紧裹着她的晚年。大哥是母亲的精神支柱,心思细致体贴,总能给她坚实的底气;二哥把老家打理得妥帖宜居,院里的菜畦种着时令蔬菜,屋里的陈设依旧是母亲熟悉的模样,让她住得心安;小妹最擅长做家常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碗手擀面,都能精准激活母亲的味蕾,她还能耐心地陪母亲聊家长里短,听她一遍遍念叨过去的事,是母亲最贴心的小棉袄。我们各尽所能、各展所长,轮流照料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卸下疲惫、修整身心,也让母亲的晚年,始终被浓浓的亲情包裹着,暖融融的。

照护失智失能的母亲,我才真正明白,给母亲一口饭吃容易,可守着她熬过一天天、一年年,却是一场身心的拉锯,一次耐心的极限考验。世人总说老人固执,可我懂,那份固执,是他们对抗陌生世界的最后铠甲。铠甲之下,是怕被抛弃的恐慌,是不愿承认“老了、没用了”的不甘,更是操劳一生的老人心底最后的自尊与坚守。赡养父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固然可行,可更重要的,是彼此的体谅与尊重。莫要出了钱便居高临下,觉得自己尽了全责;莫要出了力便心生怨气,因而忽视了父母真正的需求。人非永动机器,需要适时的休整与慰藉;父母从来不是能用金钱买断的商品,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物质,而是子女的陪伴——唯有陪伴,才能给足那份踏实的安全感。外人的照料再周全,也抵不过亲情独有的温度,这份温暖,是岁月沉淀下的牵挂,从来无人能替代。

这段漫长的照护历程,像一场修行,让我终究悟透了孝的本质,也找到了让母亲体面老去的答案。真正的孝,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蹲下身,站在父母的角度,去理解他们的脆弱,尊重他们的选择,守护他们的体面。让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守住那份被需要的快乐;让他们待在熟悉的烟火里,寻回生活的底气;趁他们尚能走动,多带他们走走看看,看看那些熟悉的风景,聊聊那些过往的故事。愿母亲在岁月的尽头,仍能感受到生活的温暖与善意,带着尊严,从容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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