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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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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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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母亲• 花

阳光穿透玻璃,洒满整个阳台,我静静地坐在一隅,捧着书,目光却常常从纸页上移开,静静落在母亲与身旁的花上。

母亲戴着老花镜,正低头专注地纳着鞋垫。银针在厚实的布胚里轻轻起落,穿针引线时,那一声声“咝——咝——”的轻响,绵长又安稳。针脚细密均匀,五颜六色的花线在她指尖穿梭,在素净的鞋垫上绣出饱满艳丽的纹样。脚边的针线盒里,剪刀、线团、顶针与眼镜盒整齐摆放,构成一方只属于她的小天地。

身旁,花开得正好。粉色蝴蝶兰舒展瓣翼,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紫色三角梅泼泼洒洒,开得热烈而奔放;文竹清雅,茉莉含香,榕树苍劲,景天厚实,一阳台的生机,都安安静静陪着我们。

自从患脑梗后,母亲便搬来与我同住。她在乡间土地上操劳了一辈子,用她自己的话说,自由了一辈子,在你家,像坐牢。骤然困在楼房里,像飞鸟失了山林,急得团团转,不停地问我时间,经常弄颠倒上午与下午,有时午睡起来就要吃早点。刚能勉强独立行走,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要出门。我只得早早起身备好早饭,先答应她吃完便带她去郊外看花,她才肯安心吃饭、吃药。她身体虚弱,体力不支,走不了远路。我便用车拉着她,专拣有花有草、平坦向阳的地方停下。我随身带着轮椅,她精力好些时,便搀扶着慢慢走,慢慢看花;疲累了,便坐着静静赏花。

她出院那会,正是玉兰、樱花、杏花、桃花、碧桃次第开放的时节。母亲一见花,眉眼便立刻舒展,目光像孩童一般围着花树转。尽管拄着拐杖都走不稳,一看到花,她便忍不住伸手去摘花。有一回,外甥女给她拍照,我把她扶到樱花树下,让她站好,给她教拍照姿势。谁知,就在我刚转身,外甥女大叫一声,跑向母亲,我急回头,看到母亲竟伸长手臂,吃力地用拐杖去勾高处的枝条,摇摇晃晃的,吓得我心惊肉跳。

母亲没读过书,却天生灵秀聪慧。从前在农村,场院要用来晒粮,她整日还要去生产队出工,闲暇时间做饭喂猪,操持家务。她仍然在窗前墙根种下几株“擦不浪子”,就是“擀面杖花”。一年一年拔节生长,那花儿开得泼辣,满株满枝。颜色鲜亮,粉的,黄的,桃红的。稍有闲暇,母亲就掐个花,把花瓣贴满我的脸蛋,满脸含笑地双手捧着我的脸看。我和小伙伴也学着母亲把花瓣摘下来,贴在鼻尖学公鸡打鸣。那时的母亲仿佛总有使不完的劲,她白日里去生产队上工,收工回家,喂牛喂猪、喂羊喂鸡,操持家务、照看儿女,夜晚她还要在油灯下纺线织布、缝衣做鞋。我儿时许多夜晚,都是伴着她纳鞋底的“咝咝”声,在她身边安然睡去。她整日脚步匆匆,喊鸡骂羊。可无论多忙,她都会做鞋的同时纳双鞋垫,她说,麻绳纳的鞋底硌脚,垫上鞋垫,软和,走路才舒坦。要知道,寻常人家,哪有人给孩子垫鞋垫。她还教我和妹妹纳鞋垫,那些花样都是她亲手画的。有枝有蔓,有花有叶。母亲特别擅长画梅花,添上一只小鸟,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后来我才知那叫喜上眉梢。

去年冬,母亲每出门一趟,上楼便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哥哥提醒我,母亲劳碌惯了,闲不住,不如给她找个事做。我一下子想到了纳鞋垫。我试着和母亲沟通,娃们都盼着你亲手做的鞋垫,又好看,又软和。母亲爽快答应。我立即买来鞋垫胚子,都是母亲先前喜欢的花色。从此,她睁眼第一件事,不再是出门,而是拿起针线。她做得格外认真,连午觉都不睡,一心赶着纳完。她偏爱鲜亮的颜色、繁复的花样,最后,我在网上买的时候,每一双她都要自己过目,细细盘算好分给谁。等着周末娃们回家,一顿夸赞,争着抢着要的时候,她非常高兴。一遍遍催我再买新的,嘴里总念叨着谁还在等着她的鞋垫。

我本是懒散之人,从前只养鸭掌木、橡皮树、茉莉这类省心的常绿花木。母亲来了之后,我特意添了许多花期长、常开不败的品种,只为让她足不出户,也能日日与花相伴。小小的阳台上,我只需静坐在旁,哪怕只是装样子看书,她便安心地在一旁安安静静穿针引线,心无旁骛。

此刻,阳光温软,花香淡淡,母亲引线的“咝——咝——”声轻柔、绵长,又带着稳稳的节奏,像春风拂过草尖,又像细雨轻敲窗棂,把时光都揉得柔软安宁。她专注于手中针线,仿佛我与繁花都不存在,又或许,正是因为我在、花在,她才这般恬静安然。

同住的日子里,母亲似乎总怕我丢下她。我出门扔个垃圾,她都要细细盘问;只要稍离开她的视线,她便一遍遍打电话,怯怯地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如今不必奔波,阳台有花,身边有我,一针一线,一朝一夕,便足够安稳。原来世间最好的光景,不过是花在开,我在,母亲便安。那一声声“咝——咝——”轻响,早已把寻常烟火,缝成了此生最踏实、最绵长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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