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老家院子里,那一方约莫两米见方的小菜地,一丛嫩闪闪的芥末。
那是去年国庆前的连阴雨天,原先种在地里的豇豆,经了盛夏的酷暑,又少了人常年照料,早已枯蔓凋零。我拔去竹竿与残藤,空出的土地,竟成了母亲心头最牵念的地方。不知她从哪家邻里讨来了芥末籽,攥在手里,一遍遍催着我种下。脑梗后的她,说话有时颠三倒四,做事只凭着刻进骨子里的程式。问起播种的章法,她只反复念叨着“撒进土里”,再讲不出半分细节。我翻松了土地,邻居婶子过来帮忙,叮嘱着不可过密。余下半碗种子,我转身午睡的功夫,母亲竟颤巍巍地全数撒进了地里。
许是连绵阴雨浸了地气,许是土地翻得不够深透,又许是籽撒得太密,本该在农历十月长到二十多公分、能掐叶做菜的芥末,迟迟不见长势。那是关中原上最寻常的滋味:芥末心叶窝成酸菜,或是炝成小菜,用瓮装上,就着稀饭馒头,是一代代农家人过冬的绝配,是我们这些在原上长大的孩子,刻在味蕾里的童年记忆。可去年冬的芥末,细弱矮小,挤挤挨挨地趴在地里,连拔下来做菜都做不到。
就是这一丛不成气候的芥末,成了母亲整个冬天的执念。
她日日念叨着要回老家,脑海里早已盘算了无数遍芥末的吃法。我劝她,如今日子好过了,菜场四季鲜菜不断,家里有暖气,酸菜存不住,犯不着为一畦菜折腾。可所有的劝说,都抵不过她嘴里反反复复的“芥末”二字。整个冬天,只要念头一起,她便不分早晚地闹着要回去。我拗不过,一次次载她回老家,可每次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瘦弱的菜苗,她也只能沉默,终究是没法收菜。
直到春节,熬过了寒冬的芥末,竟在料峭春风里疯长起来,绿油油一片,挨挨挤挤,给冬日枯黄的院落,添了一抹鲜活的生机。母亲的欢喜,全写在脸上,整日闹着要拔菜窝酸菜。我劝她,今年春节暖意早至,酸菜放不住,不如让亲戚邻居拔些去,包饺子、拌凉菜,吃个新鲜。可从前大方的母亲,此刻却护得紧,见有人伸手拔菜,便急得嚷嚷。自己连坐稳都艰难,根本无力弯腰采摘,却依旧不许旁人动她的芥末。
她心心念念着炝菜,一遍遍念叨着向妹妹要黄豆,要喊姑姑来做。我说家里有黄豆,炝菜我也会做,可她认准了的事,半分也改不得。从腊月到正月,立春已过,气温渐高,再不拔掉,便要起苔,就不能吃了。我提议送人,她坚决不肯。大年初二待客,她闹着要出菜,我只能强行将她拉走。那段日子,她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回家收菜;夜晚睡前,依旧念叨着次日的行程。许久不会拨打电话的她,竟一遍遍给二哥拨号,只为让人护住她的芥末。二哥被闹得无奈,说让人拔了,她又急着要回去,生怕那点念想被人糟蹋。
我后来从邻居家讨来做好的芥末酸菜,她尝上几口,便反酸不适,我再不让她吃。可她依旧放不下。或许于她而言,那早已不是一碟小菜,而是过去几十年里,每个冬天刻进生活里的仪式,是操持一家老小衣食冷暖的本能,是岁月留给她最顽固的记忆。
直到正月十五,二哥把那片芥末全数拔了下来。接到电话的母亲,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兴奋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甚至扭起了秧歌,嘴里碎碎念着那些她未曾亲眼看见的菜该如何腌制、如何烹饪,眉眼间全是踏实与满足。
我终于懂得,母亲的执念,从不是那一丛芥末,也不是一碟酸菜。那是脑梗之后,她日渐模糊的世界里,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掌控感;是岁月冲刷不去,刻进骨血里的持家本能;是被病痛偷走太多记忆后,残存的、关于家与烟火的最后念想。
那方小小的芥末地,藏着她半生的烟火,藏着她不肯老去的牵挂,藏着一位母亲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