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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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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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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

儿时出门拜年,满心暖意,全靠双脚一步步徒步丈量而来。

去舅舅家拜年,是鹿原人世代恪守不变的礼数,风霜雨雪从不耽搁。乡间留存老规矩,初二至初五各家定下待客日子,所有出嫁的姐妹、女婿、外甥都会如期登门。若是姑舅两家待客日期相撞,孩童便可单独代表家里拜年。交好的亲戚也会互相商议,征得长辈同意后错开待客日子,免得走动冲撞。待客当日固定备下两顿正餐:上午十点前后端出甑糕或是臊子面,一碗热食入腹,一路奔波积攒的寒气尽数消散;午后三点摆上菜馍,配上自家酿制的稠酒,饭菜模样朴素简单,待客礼数却周全庄重。

每到正月初二,天色未亮,母亲便早早唤醒我们兄妹,换上提前烘暖的新衣,拎起纸绳捆扎的点心匣子,约上同龄伙伴结伴启程赶往舅舅家。同行玩伴大多住在本村或是沿路邻村,顺路结伴而行;情谊要好的孩子,哪怕特意绕道,也要陪着彼此走上一程。组队同行的大多是父母无暇抽身赴亲的孩童,脱离大人管束的拜年路途,便是年少时节最自在快活的时光。一路说说笑笑,不停脚步。早年自行车格外稀缺,普通人家置办不起,路途再遥远,也只能徒步往返。

在白鹿原人的观念里,不论家境贫富,赶赴舅家拜年是不容突破的规矩。有些人家舅舅定居深山,孩子会趁着夜半动身,徒步翻山越岭赶路,往往入夜才能抵达舅家,留宿游玩几日方才返程,这在当年亦是十分平常的事。

也曾听闻村人一桩糗事:大雪封山行路艰难,一个孩子奉命远赴长安山里给舅舅拜年,出发前母亲在腿上缠布条抵御严寒。谁知山间积雪深厚,布条被雪浸湿愈发沉重,一路饥寒缠身,实在难耐腹中饥饿,半路吃光随身带去的点心。等到好不容易走到舅舅家中,夜已深沉,孩子饥肠辘辘,累得走路东歪西倒,一下子扑倒舅舅脚下,舅舅心疼不已,那还会追究礼当。

相比起来,我们就幸福很多。去往舅舅家,我们只需翻越一道深沟,爬上坡顶便能进村。过去,每逢过年前后,都会下雪。大雪过后,沟坡陡峭湿滑,稍不留神就会一屁股跌坐在积雪里。一行人互相搀扶缓步挪动,有人脚下打滑向下滚落,旁人连忙伸手拉扯搀扶;若是实在站不稳,索性顺着缓坡顺势滑行,引得一众孩童争相效仿嬉闹。只是雪天坡道本就湿滑,成群孩子顺势滑行,很容易给后方赶路的行人埋下行路隐患。

记得有一年天降大雪,积雪没过脚踝,我们如期出发,邻家小姐姐脚下失足,连人带点心顺着坡侧滚落下去。小伙伴慌忙伸手将她拉上来,盒子里的点心散落一地,大半都找不回来了。一行人商量过后,各自从自家点心盒拿出一块拼凑补齐,数量仍旧凑不齐,又找不到东西重新封装。小姐姐一时赌气,打算跳过一户自己素来不喜的舅母家门,哪怕回家要挨长辈训斥也不在意,还鼓动大家把它们就地分食了。我心里明明惶恐不安,生怕回去遭到责罚,看着旁人吃得津津有味,也跟着围坐吃了起来。清甜点心入喉,心头所有顾虑忐忑,瞬间一扫而空。

一路欢声笑语相伴,队伍里年长的姐姐总爱讲一些奇谈怪论。她说,人播种,耕耘,除草,施肥,收割,磨面,粮食做成饭菜供人吃,消化之后又化作肥料重回田地。这不是无用功吗?倒不如一开始就将麦子直接埋入土中。省的辛苦干活。彼时年纪尚小,我们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她见识不凡,心底暗自生出敬佩。

舅母筹备的饭菜算不上丰盛奢华,却藏着质朴醇厚的烟火诚心。提前炖好肉汤,依次下入萝卜、白菜、红薯、豆腐、粉条文火慢煨,盛入粗瓷碗,再加一盘煮好的咸黄豆凑出六样小菜。在物资紧缺的年月里,这一桌饭菜已然算得上体面宴席。配上暄软蓬松的白面馒头,再斟一碗醇厚稠酒,舌尖留存下来的独特滋味,往后走遍天涯尝遍山珍海味,也再也无法复刻分毫。

饭后,表弟召集一众表兄妹,奔走在各家门前雪地,捡拾除夕夜未曾炸开的哑炮。小心剥开炮皮收拢火药,装填进自己做的链子枪,这是用自行车链条与铁丝弯折,拼凑而成的,砰的一声闷响,便是男孩子心中莫大的荣光。没有枪的孩子,用纸裹住火药拿砖块也能砸响,或是收集残留引线混着泥土重新卷制鞭炮,一声声清脆爆响,藏着孩童与生俱来的灵巧心思。彼时没有精致量产玩具,一截铁丝、几枚哑炮、几张废纸,便足以让我们攀爬房顶屋梁,四处搜罗材料,结伴疯玩一整天。

记得家住在七九四矿区周边的姑婆,他家孙子每年拜年登门,都会带来花色别致的炮线,说是在山间矿洞旁捡拾得来,还常常分给我们玩。我总会细心收好,转手带给表弟,五颜六色的炮线装点着链子枪,惹得周遭小伙伴满心羡慕。

彼时奔赴舅舅家拜年,心底还藏着一份别样念想,一心惦记五外婆的零食。老人舍不得吃掉在外工作的女儿(那时候,女性上班的很少)捎回的吃食,花生、大白兔奶糖、红枣、点心、柿饼全都细心积攒,专门留给我们兄妹。我深知五婆心疼母亲自幼丧母,又不能年年回娘家拜年,便把对母亲的惦念尽数寄托在我们晚辈身上,分发吃食之余,常会对着我们轻声叹息落泪。我们本不用专程登门给五婆拜年,可老人温柔的牵挂与珍藏的零食,让我每一次去往舅舅家,都必定去往她家。

屋内长辈围坐闲谈,畅谈一年庄稼收成、田间耕种农事与日常琐碎家常,话语朴实真诚,句句发自肺腑。但凡手边农具出现破损,在场姑父、姨夫便会一同上手敲打修整。彼此之间没有虚浮客套,不存在攀比算计,唯有亲人之间实打实的帮扶体恤。日子步履缓慢悠长,人心贴近温热安稳,就算静坐无言沉默相伴,内心也踏实平和。

岁月匆匆更迭,流年缓缓走远。舅父舅母先后离世。我们依旧恪守老一辈留下来的传统,准时登门去往舅舅家拜年。表哥表弟夫妇总会提前备好丰盛酒菜热情款待,二老虽然已然离去,血脉牵绊的亲情从未因此疏远。我们围坐一桌慢慢用餐,随心畅谈旧事,表哥表姐也按时登门看望姑姑,一脉相连的情谊,任凭岁月冲刷也不曾变淡。闲谈之间追忆旧日长辈待客模样,才懂得二老平日里百般节俭,舍不得享用半点吃食,尽数积攒起来,款待登门拜年的外甥晚辈。清贫年月里一盒朴素点心,一桌简易家常菜,裹挟着滚烫暖意,沉淀成此生再也复刻不出的年味印记。

岁月漫漫,或许待到母亲百年之后,晚辈之间便不再逐一登门奔走拜年。但扎根在白鹿原泥土里的这份年俗温情,早已融进血脉深处。往后只需备好一桌人间烟火饭菜,静待儿孙晚辈、姐妹亲朋围坐闲谈。不必贵重礼盒烘托排场,也不必仓促奔波应付礼数。只守一份本心,留住旧日淳朴情义,让烟火年味静静接续流转,藏在流年深处的脉脉温情,便会默然绵长,生生不息,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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