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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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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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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又站在父亲坟前

又是一年清明,天朗气清,草木蔓发。我们兄妹四人携家带口,备下烧纸、冥币,静静伫立在父亲坟前。坟头那棵柳树已长得碗口粗细,枝条下垂,随风轻晃,像是与我们致意。

二哥俯身打理坟茔,割去坟头肆意疯长的荒草,砍除去年新生的杂树,再一锨锨铲来新土,细细拍平被雨水冲刷凹陷的坟头。循着家乡旧俗,他先在坟头挂上纸钱,这是子孙延绵、岁岁祭扫的印记。随后在坟前画圈,将冥币一一花开、堆好、点燃。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漫向空中。二哥对着墓碑轻声念叨家常。我立在一旁,心头酸涩翻涌,眼眶不觉湿热。

这些熟悉的动作,年年都是父亲带着我们完成。那时的他身体康健,手脚利落,培土、除草、挂纸、焚帛,一举一动从容有序。他常告诫我们:纸钱未燃透彻,切勿撬动,否则,钱不完整;需静待燃尽方可离去,以免燃烧周边荒草;坟前当心存敬畏,不可妄言闲谈,以免惊扰先人安息。光阴倏忽,转眼间,坟茔之中长眠的成了父亲,坟前烧纸追思的,换成了我们。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滚烫的热泪,悄然滑落腮边。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心底缓缓铺展,清晰如昨。那年我赴县城参加中考。本来头天父亲托付亲戚带我,我在说定的地方等不到人,就回家了。第二天凌晨三点,狂风呼啸,大雨倾盆。父亲叫醒熟睡的我,牵着我的手,踏着泥泞原坡路,送我去考场。风雨肆虐,根本无法撑伞,我们只能身披雨衣,在漆黑雨夜里艰难跋涉。雨水不住地迷蒙双眼,道路泥泞湿滑,步步难行。行至西河桥,风雨骤停,天色渐亮。父亲俯身,在河边帮我洗净沾满泥污的雨靴,为我换上他背在身上的干爽的布鞋与衣裳。待我们抵达考场,时针恰好指向七点,距离开考还有整整一小时。

犹记那年政审,表格领到手,已是截止日期,须回乡盖章。当时,每日一趟的班车早已错过,父亲将我安顿在招办等候,独自借来自行车,骑车上原坡,往返六十里,坡路崎岖盘旋,他仅用两小时便匆匆往返。归来之时步履沉重、疲惫不堪,大腿根被车座磨得通红破皮,他抹去汗水,笑着将办妥的政审表稳稳交到我手中。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历历在目,皆清晰如昨。虽时隔数十载,每每想起,令人鼻尖发酸,热泪无声滑落。

史铁生曾言:“每一个活过的人,都能给后人的路途添一丝光亮,或许是耀眼星辰,或许是温暖火炬,亦或许是一支含泪的烛光。”岁岁清明,伫立坟前,细数过往温情点滴,我愈发明晰:父亲一生吃苦耐劳的坚韧、勤俭持家的本分、与邻为善的宽厚、待人以诚的坦荡,这些融入骨血的品性,便是他赠予我们、照亮余生的不灭微光。

哥哥轻轻拭去墓碑上的薄尘,轻声念叨:“你爱吃啥就买,别舍不得。”一句朴素家常,无半分雕琢修饰,却承载着跨越生死、岁岁不休的绵长惦念。原来清明的袅袅烟火、纷飞纸钱,从不是虚妄的迷信,而是世人安放思念的温柔方式,让心底无处寄托的牵挂,有处可诉,有处可安。

从前不解古人笔下的清明,为何一半是“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的春日明媚,一半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哀思凄楚。直至今年清明,眼见家家户户阖家而至,长幼相伴、踏春祭扫,田野间笑语潺潺,闲谈儿时趣事、烟火家常,恍惚间重回绕膝嬉闹的年少时光。春风拂面,亲情苏醒,我终于读懂了清明深藏的深意。

清明,从来不止是刻骨的思念与彻骨的悲伤。它是一场跨越生死的血脉团圆,是一次回望来路的沉淀自省,是一场抚慰心灵的温柔治愈,更是一场携思念前行、怀热爱奔赴的笃定成长。

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立于青冢之侧,沐着清明和煦阳光,那些关于来路、归途、人生本源的哲思,瞬间变得通透具象。正因亲历过生离死别的痛楚,才愈发珍惜朝夕相伴的人间温情;正因直面过生死无常的厚重,才愈加敬畏烟火寻常的岁岁安然。血脉亲人,是我们一生最安稳的归宿,是我们奔赴人生山海最坚实的底气。

墓园之中,也见人焚烧成堆的金元宝、仿真纸币,乃至印制的超市、银行,虔诚跪拜,祈求先人庇佑升官发财。岂不知,家风从来不是纸钱香火换来的,而是祖辈一生立身行道、言传身教沉淀的精神底色;孝道从来不是人前铺张的排场,而是藏在三餐四季、朝夕陪伴里的真心。老辈俗语最是通透:活着给一口,胜过死了给一斗。

如今诸多年轻父母,溺爱孩子,总是怕孩子过敏生病、怕耽误孩子学业,便极少让孩子回乡。别说祭祖追思、就连祖父母惦念儿孙,一年也难得相见几回。孩子成长中缺失乡土烟火、缺少血脉浸润,这份看似周全的疼爱,实则悄然斩断了孩子的血脉根脉与精神根基。失了先辈风骨滋养,失了来路初心铭记,人生便如无根浮萍,难以长成抵御风雨的参天大树。

又是一年清明,静立父亲坟前,万千心绪归于沉静澄澈。携父亲的温良风骨立身行事,怀感恩之心认真生活,便是对先人最深的铭记,亦是对家风最好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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