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家乡的小路上,初夏的风轻柔拂面,草木轻摇,鸟鸣声声,一路上,母亲都闷闷不乐。
自患脑梗以来,母亲似乎一段时间只能装一件心事。这不,这段时间,人虽住在城里,她日日念叨着的却是老家的菜园:该栽黄瓜了,该壅葱了,该点豆了。张口闭口,皆是农耕时令。她哪里知晓,老家一方菜园,种菜易,打理难。浇水除草、掐尖打杈,这些她熟稔半生的农活,她已干不了了,可于晚辈而言全是生疏课题。几个儿女既要上班谋生,又要照料她,实在分身乏术。去年顺着她的心意,栽下豇豆、辣椒、西红柿、黄瓜,一家人轮番驱车返乡打理,耗费不少人力物力,终因天气、技术与经验等,收成寥寥。今年家人达成共识,只种土豆与红薯,即便如此,翻地除草的功夫也省不得。
今天,我带着她回老家,准备给菜园除草。一下车,看到她心心念念的菜园杂草丛生,将红薯苗、土豆苗掩得不见踪影。她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任我百般逗引,她只是僵硬站着,不笑,也不动。
菜园边上,是她亲手栽种的芍药与月季,此刻正开得热烈繁盛:粉白的芍药,大红、浅粉、橘色的月季挨挨挤挤,泼泼洒洒,花朵大过掌心蜜蜂嗡嗡,蝴蝶翻飞。素来爱花的母亲,站在烂漫花丛前,眼里却无半分欢喜。
我懂她的心事,也知道破解的密码,于是伸手牵住她的手。她没有躲闪,温顺地跟着我,踩着细碎的阳光,慢慢往村里走去。
天是澄澈的蓝,暖阳融融铺洒下来。村里林木层叠,满眼浓绿。阳光穿过枝叶,老槐、榆树、皂角的叶片泛着深浅不一的绿意,向阳处的枝叶绿中带黄,油亮鲜活,在风里轻轻摇曳。槐花虽过了盛期,空气里仍弥漫着一缕清甜。路边野草闲花迎风舒展,自在蓬勃。风裹着草木与花香,拂过林梢,掠过草叶,漫过村庄,轻轻拂上我与母亲的衣袖与脸颊。
“婶,回来啦!”一声清甜的问候打破静谧。是提着垃圾桶的李家嫂子。
母亲闻声开口,语气添了几分热络:“倒垃圾呀?”“婶,好长时间都不见了,越发精神了。”母亲脸上顿时舒展开了。嫂子性子爽朗,声音洪亮,话音未落,人已走远,随风飘来一句“好好的床和沙发都被扔了,造孽哟!”
“嫂子,回来了!”顺着声音,我和母亲缓缓转身,望见弯腰劳作的郭婶,母亲轻声告诉我:“这是在点棉花呢。”婶子说,这不是咱们原来的碾麦场么,不用荒着,去年在这里种菜,根本吃不完,烂在地里。今年种点棉花,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也奇怪,母亲虽然干不了活了,聊起了棉花经,一下子打开话匣子。一位老爷爷捧着一包生菜迎上来,执意塞给我,我几番推脱,母亲接了下来。几位老人站在路边闲话家常,母亲脸上终于漾起笑意,话语流畅,满是关切,走远了仍念叨着方才的话题。
我们继续在这条路上走着。母亲的目光细细扫过沿路光景,嘴里碎碎念着:谁家院门敞着,家里只剩谁谁了;谁家菜籽将熟了,只有一个年迈的老母,怎么收割;谁家举家搬迁,几年不回,院落荒草丛生。我不时被她的话语拉回神,随着她的视线追忆着这一家家主人过往,有的模样还能想起,有的已经淡忘,尤其是年轻人,似乎都没有印象。
脚下这条路,是我们村的人生活生产必经之路,因为我们村是依坡而建的。在我小时候,是泥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泥点溅满裤脚,却是孩子们踩泥嬉戏的乐园。那时候,不管天晴下雨,无论冬夏,大人似乎总有干不完的活。天天要在井里打生活用水,放辘辘,挑水,不单是体力活,还有技巧,多是男人在上工前就完成的事,谁家男人不在家,女人挑水,扁担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可是这条路上的西洋景。大冬天,要给地里送肥,农家肥,起圈,晾晒,打碎,送地里,很费体力的。秋夏两忙,龙口夺食,男男女女齐上阵,这条路上来往的多是满载的架子车,和汗流浃背却面带笑容的乡亲。雨天,人来来回回踏出的脚窝,牛车碾出的车辙,一放晴,就被日头晒得硬邦邦,但这绝不碍行人往来。到了夏天,中间便成了绵绵土。车马经过,便扬起尘土。不过,脚磨破了,往温热的绵绵土里踩一踩,竟能自愈,老辈人常说“绵绵土,赛膏药”。
那时的孩子们除了睡觉,几乎都在户外活动,谁家的桃子熟了,谁家的豌豆能吃了,谁家的核桃该摘了,我们都门清,因为那些足够给我们打牙祭,可这是需要智慧和忍耐力的。谁家孩子落水了,谁家猪牛羊出意外了,谁家柴垛着火了,谁家来亲戚了,都是我们最早发现,并及时报信的。农闲时,货郎挑担,商贩推车,皮影戏,杂技师,一走进这条路,不等铃铛摇响、铜锣敲起,便早跑着喊着招呼大人的,也是我们。我们也帮大人放羊,也会被要求割草喂牛,但是,顺便挖车前草,地精草等药材,晒干换零花钱。
干活之余,收获许多乐趣:狗尾草的毛茸茸穗子,在指尖翻飞间,能编成蹦跳的兔子、摇尾的小狗;蒲公英的白白的小圆伞用嘴一吹,随即飘散;桔梗草的根又白又长又甜,既能吃,又能晒干卖钱;捋下槐树叶子,用梗来十字交叉揪着比赛,把擀面杖花瓣撕下贴额头学鸡叫。
人到中年,陪着母亲走在这条路上,脚步不自觉放得极缓。思绪却不时飘回泛黄的旧时光,那些撒欢奔跑、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热辣鲜活的农村生活场景在心头一遍遍回溯。
母亲依然碎碎念村子的人和事,望着她的模样,心底泛起酸楚。脑梗之后,母亲的身子大不如前,脊背微微佝偻,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走路时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沉沉,似将全身的支撑都托付于我。这可是当年用架子车拉肥、收庄稼、送粮,和男人不相上下,被称为铁娘子的母亲;这是那个走路带风,声音洪亮,干洒利气,谁家有事都会冲到前边帮忙的母亲;这是一个人照顾父亲卧床十年,还能把自家的庄稼料理的全村夸赞的母亲;这是离开父亲,一个人在家种菜,一年四季都能给儿女们送新鲜蔬菜的母亲;这是农闲时采药材,还能进行简单的烘焙,加工,以最高价被收购的母亲。
母亲走得越来越慢,我顺着她的节奏,步子放得更慢。走累了,她便坐在田埂上,指尖轻拂青草,望着绿油油的麦田轻声絮语。她细数着田垄旧事:谁家的地早年归谁,谁家举家搬迁后土地流转,谁家种了白皮松荒置可惜。她语气平淡,话语时断时续,更多时候只是静静望着远处发呆。我不知道,沉默的她,是在回忆往昔的耕耘岁月,还是在忧虑今日荒芜的田园。
今日的母亲,除却初见菜园荒芜的失落,脸上大多时候都漾着浅浅笑意。碰到乡邻,聊起农耕,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话题,总能轻易点亮她的眉眼。
嫂子曾问我,她发现母亲生病后不会笑了,总是沉默寡言,我答:她离开了老家,便失了地气。所以,我们兄妹定期陪伴母亲回乡,给家里除除尘,在院子里坐一坐,在村道上走一走,在地里转一转。
村口的老皂角树依旧矗立,几人合抱的身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见证着村庄的岁月更迭。几只麻雀掠过枝头,清脆的鸣叫落进风里。昔日供几代人纳凉玩耍的裸露树根,已被修路的泥土深埋,树下再无扎堆闲谈的乡亲。可每每走到这,我们都要停很长时间,母亲说着皂角树的故事,我则回想起用树根做道具“耍客客”(过家家游戏)的场景,我也会想起之前,每次回家,母亲在这里翘首期盼的样子。
走在家乡的小路上,母亲时不时会碰到熟人,总能找到熟悉的话题,总有说不完的家常。我忽然懂得了,回家种菜的意义,难怪有人说:中年人回一次老家,是给的心灵充电。这话于老人而言,不更贴贴吗?
走在家乡的小路上,母亲依然在她的碎碎念,我的思绪则在过去与现在来回穿梭,我们的思想并不相通,却有着最安稳的相伴。原来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亲人健在,时光缓慢,我有足够的时间陪伴,无关物质,无关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