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灶台悟人生

我和妹妹又吵架了。起因，依旧是烟火灶台的琐事。

从前，邻里亲戚总羡慕妈有福，养了两个能干懂事的女儿。我姐妹俩的厨艺，那是刚刚的，煎炸蒸煮、红白案头，无一不精。逢年过节家中待客，随便摆上几桌宴席，轻松搞定，做出的菜肴荤素相宜、色香味美，把寻常日子的热闹与体面，撑得满满当当。

妹妹的手艺，得的是母亲的真传。蒸凉皮、摊煎饼、打搅团、溜鱼鱼，这些地道家常味，她信手拈来、利落娴熟。加之她早年在酒店做过工，习得一手调馅的独门技巧，包出的包子饺子鲜香入味。寻常煎炒卤煮的家常菜，更是样样拿得出手，烟火灶台，就是她的舞台。

我因为一路读书上学，不曾受过专业的厨艺训练，却从小喜欢做饭，年少时研究菜谱，就能根据现有食材做菜，乡党家红白喜事，就总爱去后厨帮灶，静静看老师傅切配腌制、把控火候，默默记下调味配比、烹炒门道。后来，有了抖音视频，南北大菜，均敢尝试。久而久之，也练出一身扎实的硬菜功底，小菜绝活。我有个习惯，但凡待客，必先列好菜单，再按需采买备料。需要卤煮、蒸炖的食材总是提前着手，配菜按量装盘、精准把控。既节省时间，又不浪费食材。

从前日子，两三桌家常小聚，五六桌正式宴席，姐妹二人总是默契搭档、同心协力，赢得众人交口称赞。

谁能料到，人到中年，血脉至亲的两个人，却频频为做饭发生争执。

第一次吵架，是侄子结婚前夜。

按照本地习俗，头天傍晚要找三个不同姓氏的善全妇女（有父有母，有儿有女，夫妻恩爱）包馄饨，蒸熟，第二天出发前，给新郎热着吃，个数要超过年龄数，因此，馄饨不能太大。寻常人家，只和一小块面团，擀薄，划成梯形面皮，包出拇指大小的元宝馄饨。

可妹妹和了很大一块面团，说馅料必须凑够七样，每一样食材都有专属寓意。我再三劝说，侄子素来偏爱韭菜大肉馅，简单、便捷，合口味。可妹妹执意不肯，非要把七种食材尽数买齐。

拗不过妹妹，也不愿大喜的日子扫兴，我只能妥协。因为对新房周边的菜场并不熟悉，让外甥女陪着辗转多个市场，从下午一直忙到夜里七八点，才算买齐所有食材。

谁知，回到家，迎头就是妹妹的埋怨，责怪回来太晚。疲惫与委屈涌上心头，我忍不住辩驳几句，两人一来一回吵了起来。最后，依旧是妹妹那句焦躁而尖利地“甭说了”，终止了争执。喜庆热闹的婚房，瞬间陷入尴尬。

　  从那以后，我总是刻意避开和妹妹一起下厨。那晚包的馄饨个头极大，第二天侄子吃了几个，便吃不下，满满的心意终究没有发挥用场。剩下的分两大袋冻进冰箱，足够小两口吃上好几顿，不知会不会成为他们新婚的负担。

第二次吵架，发生在她小女儿上一年级时，为了方便上学，租住在我家附近。

妹妹常做地道的农家饭，反复邀请我去吃。嘴边常挂一句：“专门给你做的。”那日她做了鱼鱼，几番推脱无果，我便带着两位朋友一同前去。

进门的瞬间，众人都愣住了：一大塑料桶、两大盆鱼鱼。彼时家中没有冰箱，熟食无法久存，偏偏妹妹的小女儿素来不吃鱼鱼。

几人本来是品尝农家饭，却在妹妹的再三催促下，硬撑着各吃下两大碗，腹中早已饱胀不适，桌间依旧剩下一大盆。妹妹反复叨叨：“娃不吃，你们再吃点，要不，剩下的就只能倒了。”

看着为难的朋友，我又忍不住说：“你是专门给孩子陪读做饭的，孩子不吃，就不要做？”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妹妹的情绪。她当即红了眼眶，满心委屈：“我知道你爱吃，专门给你做，到头来不落好。”

当着外人的面，我闭口了，最后还是朋友出面解围，把一盆鱼鱼打捞出，让我带回家冷藏。隔日，我们几人又吃了一顿。

事后，我曾私下提醒妹妹：做饭要看人、看量、看口味，顺着用餐人的喜好和食量来安排，不能为展露厨艺，自说自话。

谁知，不等说完，妹妹大发雷霆。最后，还是以我闭口而告终。

第三次大吵，是在一年春节。

妹妹盛情相邀，让我一家三口初二去家里赴宴。我们满心欢喜，如约而至。进门就看见妹妹两口子在厨房忙碌。案板上摆满备好的菜品，妹妹满脸得意地介绍，足足备了十六个菜，鸡鸭鱼肉、卤猪蹄、酱牛肉、焖大虾样样齐全。

我和老公都劝阻：“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铺张，菜品太多，吃不完就浪费。”

妹妹却满心热忱，不以为然：“过年嘛，一年一回，亲戚难得相聚，饭菜丰盛些，才显得心意真诚。”

临近饭点，我才知道，她邀请的不只我一家，还有妹夫的兄弟姐妹。我提议先煮几碗臊子面，让来得早的垫垫肚子，却被妹妹一句“客人没到齐，你总是拧巴”驳回。

一盘盘佳肴陆续上桌，荤素搭配、摆盘精致，满满一桌，非常丰盛。可饭菜的热气直到消散，拜年的客人仍未未到齐。

妹妹一遍遍打电话追问行程，语气越来越躁。孩子们饿得要离席，大人望着满桌冷菜枯坐等待。直至午后两三点，她还在说宾客未到齐。

我说：“不如分出几道菜我们先吃。”

妹妹态度强硬、坚决不肯。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忍不住喊：“几波客人，大可分批用餐、从容安排，非要硬生生挤成一桌，是炫耀厨艺，还是夸耀富华？”

姐妹二人当场吵得面红耳赤。

要知道，我一家是清晨九点便到场，最晚的客人直至下午四点多才姗姗来临。这分明就是两拨客人嘛。彼时，狭小的屋子一下子涌进十六七人，别说落座用餐，就连站立都局促窘迫。精心烹制的佳肴早已冷却，妹妹夫妇轮番用微波炉加热。我则帮忙煮面，大人匆匆站厨房扒几口臊子面，便匆匆离去；孩子无处落座，悻悻离场；最后抵达的客人，说已在家吃过了，不肯上桌。精心筹备的大餐，最终全成剩饭。

回家后，老公满心怒气，连连责怪，我满心委屈，哭笑不得。时隔许久，提及此事，妹妹依旧固执己见，认定自己毫无过错。两人为此再度争吵。经此一事，我尽量回避赴妹妹的饭局之约。

这不，今天，姐妹俩又因为做饭吵了起来。

清明节，一家人约好回老家，妹妹进门就说碰到邻居嫂子，说刚做了醋，问要不要蒸醋粉。我说母亲近来胃不好、时常反酸，根本吃不得酸食，提议做煎饼。一是大家不可能同时到家，方便分批吃饭，就算吃不完，也方便带走。还特意叮嘱妹妹按人头估算，尽量一人一张。

好心的提醒，换来的却是妹妹的不悦，她语气生硬地抢白：“你能行，你来做。”

我没说话，默默走出了厨房。可转念一想，一家十几口吃饭，妹妹一人忙活总归不好。片刻后，还是折返厨房帮忙打理配菜。

依旧是多年的习惯，每样菜只取适量，多半盘即可，炒菜加肉加蛋，就是一盘。而且，菜的品类亦是适合夹煎饼的四样。妹妹拿出她提前备好的熟肉，一餐盒，我说用不完的，剩下的一会冻起来。

妹妹极不耐烦：“就那一点，全部用完。”

我抢辩说：“肉只是配菜炒，根本用不了。”

谁知这句话点燃了妹妹的怒火，她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案板上，怒气冲冲吼道：“你觉得不行，就自己做去！”

我再次默默退出厨房。等第三次走进厨房时，饭菜全部备好。我轻声问：“要不要烧个西红柿鸡蛋汤？”

　“没有青菜，拿什么烧汤？”　妹妹没好气地回怼。

“家常便饭，何须这般较真，有西红柿，有鸡蛋，做汤就够了，为啥一定要青菜。”

“甭喊了！”

妹妹骤然歇斯底里，发出一声大吼。

尖锐的吼声瞬间震住了我，屋里的家人闻声冲进厨房，看着对峙的两人，满脸错愕、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我退了出来。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血脉至亲的姐妹，人到中年，偏偏要在这方寸灶台之上，为一餐一饭、细碎烟火，一次次争吵？

静下心来，我慢慢想通了。

姐妹二人，吵吵闹闹，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半生阅历，活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方寸灶台间，争的从来不是饭菜，是两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性格、改不掉的习惯、撼不动的执念。

妹妹守着灶台，重的是丰盛体面，总想用满桌菜肴换来热闹与认可。

我立于灶前，守的是分寸务实、舒心自在，讲究看人下面，按需做饭。

年青时，两人互相学习，很有默契，彼此成全。中年后，各自的生活轨迹不同，处事方式不同，认知渐行渐远，反倒容易在灶台小事上争执。

其实，平时各过各的，只有在重大节日，家庭聚会，我们才能凑到一起，争来争去，吵来吵去，谁也改变不了谁，影响大家庭的安定团结，心里徒增膈应，典型的出力不讨好。何必呢？我终于释然了。

往后，我决定不再争执对错，不再为做饭较真。但凡有需要，尊重妹妹的付出，把烟火灶台这舞台留给妹妹，把自主权留给妹妹。

一家人能围着母亲，守着烟火灶台，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