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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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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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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听雨


 “哐!哐!”的敲击声骤然将我惊醒,起初还以为是谁在敲打铁门,抬手望下表,已是夜半十二点。正要起身,耳畔又漾开一阵唰——唰——的轻响,凝神静听许久,方才恍然:下雨了。那一阵阵“哐!哐!哐!”,定是硕大的雨滴砸在铁皮上的动静。想来是平房檐口汇聚成串串饱满水珠,直直坠落,恰好击打在地面遮盖水表的铁皮盖板之上。从声响的疏密节奏判断,此刻雨势并不算大。

紧接着又传来轻柔的唰唰声,该是起风了。门前那棵合抱粗的老榆树,庞大的树冠被风拂动,枝叶间裹挟的雨水被纷纷抖落,便生出这般绵长细碎的声响。梧桐、核桃、洋槐的叶片上都积满雨水,一滴滴坠落在月季花丛、菜园菜叶之上,噼里啪啦,纷乱又急促,好似顽皮孩童胡乱拨弄琴弦,经过这些低矮草木再次抖落飞溅,又化作断断续续、若有规律的摩斯密码。雨水顺着屋檐垂落,敲打在院前彩钢雨棚上,大珠小珠错落相撞;待到听见平房檐头雨水忽然“哗”地成片倾泻而下,便知晓雨势陡然变大。

裹挟着淡淡水汽的晚风透过窗纱缓缓漫入,送来一身清爽,连日来盘踞不散的闷热瞬间消散。我静静躺在床上,安然聆听这一场夏夜雨声。

雨声忽轻忽重,忽急忽缓,轮番交织。轻时如同春蚕蚕食桑叶,细密绵软;重时宛若大鼓声声,沉稳咚咚;骤急之时好似万马踏过,蹄声纷乱;徐缓之际又如少女纤纤细指,轻轻拂过琴弦。我深知,万千声响,皆是雨水叩击不同物件而生,种种音律相融相合,在耳边汇成独属于夏夜的雨之交响乐。此情此景,不由得怀念起老屋旧檐:恍惚间,老祖母坐在屋内轻摇蒲扇,孩子们伴着雨声酣然入梦,檐下雨珠如断线珍珠坠落地面,漾开圈圈水花,悄悄濡湿了年少的梦境。

思绪翩然飞回儿时,小孩子向来偏爱夏日的雨,狂风暴雨除外。总爱在雨中肆意嬉戏,玩法花样百出,雨下得越热闹,心里的兴致便越高涨。彼时雨伞与胶鞋都是难得的奢侈品,浑身被雨水浸透早已习以为常,赤脚踏进泥泞水坑,依旧乐此不疲。我偏爱辨识雨水敲打各样器物的不同音色,即便双目轻闭,也能分辨出声响来自何处;爱看雨点砸进积水里绽开朵朵水花;爱捡起石子投向水洼,一圈圈涟漪层层荡开;爱抬脚用力踩踏积水,一股股水柱腾空而起,一次比一次高扬;爱在屋檐倾泻的水帘里钻进钻出,假装孙猴子般置身水帘洞;贪恋雨后天际的一抹彩虹,也爱在雨停之后,挖取被雨水浸润的软泥,捏出小猫小狗各样小玩意儿。

 最欢喜的便是雨后母亲去菜园采摘蔬果时眉眼间的笑意,她常说,蔬菜都是靠雨水滋养长大,下雨之后,仿佛都能听见黄瓜、番茄、豆角、茄子大口吮吸雨露,节节向上生长的细微声响。

因为偏爱雨天,便也钟情于写雨的诗词。苏东坡一句“白雨跳珠乱入船”,点点雨珠宛若珍珠弹跳翻飞,随风纷纷溅入船中,勾勒出灵动鲜活的雨中景致。陆游“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单单“杏花”二字,就足以心生暖意,铺满一整个春日的明媚。常常因为一句诗词爱上一首诗,因为一首诗读懂一位诗人。宦海浮沉、人世冷暖,诗句里不只有满腹慨叹,更藏着心底不灭的美好期许。慢慢读懂了南窗听雨、画船听雨眠、留得残荷听雨声,读懂了历代文人郁结于心、辗转难眠的愁思,与藏在烟雨里的家国襟怀。经年诗词浸润,让心底长存一份诗意与远方。

也很喜欢一句歌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想来词作者定是扎根乡土之人,深谙少年成长,既要历经风雨的磨砺,也要有彩虹装点纯真的梦境。我始终固执地觉得,雨是属于乡村的,也是属于孩童的。那些在高楼林立之间长大的孩子,被百般呵护着隔绝风雨,大概很难体会淋雨的畅快,也少了邂逅彩虹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惊喜。

今夜我留宿老家,隔一扇窗,近距离静听雨声。此刻可以随心所欲思绪万千,也可以放空杂念一无所想,这样的美好际遇,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只是年少之时,不曾生出这般诸多感慨。

如今我已然鬓染星霜,幸而少年时的心境未曾磨灭,幸而还有机会守在母亲身边,栖身老家,坐拥这一份难得的安稳福祉。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唰唰、沙沙、滴滴、哒哒,声响落在铁皮之上,落在枝叶之间,落在岁月记忆的褶皱里,也落在往后日子温柔的期许之中。我阖上双眼,静静沉醉在这场雨夜交响乐里,心神渐渐停泊进一片清凉澄澈的深海。身旁传来母亲安稳的鼾声,与窗外雨声相融,化作这世间最平和动人的和弦。我枕着一窗夜雨缓缓入眠,梦里,一道彩虹横跨故乡屋檐,我依旧是那个赤脚踏水的孩童,身后是母亲含笑凝望的眼眸,伴着岁岁岁月,温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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