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南小玲的头像

南小玲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02
分享

哦,那一缕槐花香

刚入五月,白鹿原上清风便裹着清甜槐香四处漫溢。香气顺着坡底飘向塬面,从村东悠悠荡至村西,悄然宣告,专属于塬上乡里的味蕾盛宴,已然如约而来。

村落顺着原坡地势错落排布,屋舍宅院高低起伏,向阳坡的层层梯田,一路缓缓延伸至沟底。坡坎之间遍地扎根着生命力顽强的洋槐树,村子西侧横亘一条幽深狭长的阴沟。背阴坡面陡峭阴冷,槐树密密丛生;向阳地势平缓开阔,尽数开辟成田地,栽种四时庄稼。沟谷少见日照,故而得名阴沟。这里槐树生得低矮纤细,沟底水草茂密,天然形成一处放羊牧场。羊群赶入林间便可自行觅食,待到暮色时分牵走头羊,其余羊群便紧随归家。自春日草木抽芽,整片槐林能供给羊群五六个月草料。放羊空余,我们割草挖菜,趁着空地捡拾秋收遗留的红薯、土豆与麦穗。旧时家境清贫,孩童少有纯粹玩乐的闲暇,小小年纪便早早惦记着家中生计。

待到槐花缀满枝头,一串串花穗层层簇拥,花色素白似雪,气韵温润清雅。随手捋下一捧入口,清甘滋味便漫遍周身。塬上所说洋槐又称刺槐,区别于本土国槐,属于外来树种,生性皮实好活,荒坡坎棱、闲置空地皆可扎根生长。物资紧缺的年月,一树树盛放的槐花,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之上珍贵的口粮补给。

沟坡野槐肆意丛生,枝干歪斜杂乱难以成材;房前屋后栽种的老洋槐,常年修剪打理,主干挺拔周正。家门口两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树冠繁茂舒展,枝桠探出院墙屋檐之外。

槐花盛放时节,玩伴相约结伴,扛着绑好铁钩的长竹竿,手提竹小笼,奔赴坡地与阴沟采摘槐花。孩童摸清花开先后时序,放羊采摘两不误。本地人俗称摘花为捋槐花,花形如小喇叭,穗子酷似风铃,烹制前要剔除花梗,只留鲜嫩花苞花瓣。性子急躁的孩子直接钩断整根花枝,带回家再细细分拣;弟妹多的人家分工配合,年长孩子登高折枝,年幼晚辈围坐树下慢慢捋拾。

孩童都有小心思,总是先采摘公有林地的槐花,胳膊小腿常会被槐刺划出细密划痕,简单擦拭便不再放在心上,隔日依旧照常放羊寻花。等到野外槐花采摘一空,才会采收宅院周边的老树槐花。老树高耸枝刺繁多,长辈担心攀爬遇险,便搭梯修剪外侧枝桠采收,剪下枝干还能收拢当做柴火;身形矫健的少年则徒手攀上树冠,边摘边随手品尝解馋。我们也摸索出辨花门道:花苞底端发青滋味寡淡,略带淡红晕染的花苞,入口清甜爽口。一到花期,村里妇人孩童一同忙活,捋花、分拣、装筐有条不紊,村落四处都是忙碌鲜活的烟火气息,簇簇白花,撑起旧年月朴素安稳的农家日常。

含苞未放的花苞口感最佳,也是蒸槐花麦饭的上等原料。采摘归来拣除枯叶花梗,淘洗沥干水分,分次撒面粉拌匀平铺入屉,旺火蒸一刻钟便可出锅。盛入盆中加盐、辣椒面、蒜末与熟芝麻,浇一勺滚烫热油激发出香气,拌匀之后,便是刻在白鹿原人骨子里无可替代的乡土滋味。除现蒸现吃,乡人也晾晒留存,以备冬日食用:槐花焯水摊在苇席晒干封存,寒冬泡发凉拌,做馅,依旧留存初夏独有的幽香;亦有人焯好封入酸菜缸,腌菜便会染上一缕清雅花香。寻常槐花借着妇人巧手变换吃法,填补着农人一年四季清淡的饭桌。

塬上地势错落存有温差,花期约莫十余天,一旦遭遇阴雨降温,花期便会骤然缩短。盛花期过后,再无人攀爬采摘,任由白花随风零落,铺满地头墙头、院落柴垛,一层雪白绵软花毯铺展各处,悠长花香久久萦绕街巷村落。

槐花亦是上好蜜源,五月恰逢蜂农割蜜旺季,养蜂人跟着花期迁徙落脚,一排排蜂箱排布在槐林和田埂边上,终日能听见蜂群穿梭花丛嗡嗡作响。酿出的槐花蜜澄澈透亮,花香内敛醇厚,入口温润甘甜。我们攀枝捋花时常不慎被蜜蜂蛰伤,随手拍蜂又容易被多处蛰肿。要么及时吮吸伤口排出毒液,或是就近掐取小蓟、灰灰菜揉碎汁水外敷消肿,也成了槐香笼罩里独属于童年的生活智慧。

槐树不赶早春群芳争艳,也不像核桃树那般花影隐晦,只在初夏静静次第绽放,一身素白临风而立,淡香暗自酝酿,静待麦浪泛黄,奔赴丰收景象。每到芒种前夕,槐香准时铺满沟塬坡坎,这一缕浅淡芬芳,深深烙印在一代代塬中人的记忆深处。

长大离家入城谋生,尝遍餐馆五花八门的槐花菜品:槐花饺子、槐花煎饼、槐花麦饭、槐花炒蛋、槐花臊子面。纵使厨子百般改良技法精心烹制,却始终寻不到年少那一份纯粹干净的清甜槐花香味。每逢五月,在街上偶遇售卖的鲜槐花,那一缕香气扑鼻而来,尘封往事便一幕幕涌上心头。

岁月冲淡了诸多童年片段,唯有这缕槐香恒久不散,凝成专属我的味觉印记。我总会暗自思忖,如今白鹿原的坡沟之间,是否还有孩童轻松攀上老槐枝头,摘一串花穗细尝清甜?是否还有乡人趁着天晴晒制干花,为漫漫寒冬,悉心留存那一缕淡淡的槐花香?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