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到正月十五前后,白鹿塬上的古会便次第启幕。正月十五、二月二、三月三,三月二十八、四月初八,这是农耕年代鹿原规模盛大的会,四邻八乡,竞相奔赴。会期短则三日,长则一周。但凡逢会,必搭台唱戏。一旦秦腔开腔,家家户户扫庭院、置酒菜,殷勤款待四方亲友,一场戏台盛会,便是塬上村落一年之中最热闹、最隆重的乡土盛典。
塬上村村都有土戏台,却并非村村能撑起一台完整大戏。一台好戏,需齐备专业的演员阵容、规整的文武乐队、成套鲜亮的配套行头,三者具备,方能成行。那些年,塬上年年唱戏的有安村、王庄,姚村、吴村庙、前卫村。前边几个村都是过庙会,吴村庙三月二十八。前卫四月初八属于忙农会。起初,都是村里秦腔爱好者经过一冬排练,届时登台演出。后来,延请县剧团,省秦腔剧团,名角登台,锣鼓一响,四乡沸腾,当真万人空巷。隔着数十里的乡亲都会循着惯例奔赴而来。街边摊贩沿街罗列,炸油饼、油糕的,卖针头线脑的,卖日用百货的。摊前晃动的多是小孩子,小青年,这些人不为看戏,只为凑热闹。本村小孩早早搬凳占位,迟来者便架起长桌,前边尚能坐着,后边就站着,看着不得劲了就站上凳子,越往后站得越高。白天多是折子戏,晚上是本戏,大人们总是早早搭梯子,将孩童送上高高麦秸垛,那时麦垛极大,一垛之上往往容数十孩子,自成一方天然看台。
孩童心思本不在此,既看不懂戏,也没长性,待玩性起,溜下麦垛,四处嬉闹。空出的位置,便立即被远道而来的老戏迷填满。年长些的孩子更爱攀树观戏,择粗壮枝杈或坐或卧,平视戏台全貌,俯瞰台下百态,逢热闹,便顺势滑下树干,扎入人堆追逐嬉闹。
我尤爱白日看戏,总爱趁人潮拥挤,钻至戏台前沿扒住边沿往上凑。转瞬之间,一众孩童争相效仿,台沿边便趴满一颗颗好奇的小脑袋。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持长杆远远驱赶,多是吓唬。偶有孩童不慎被杆轻扫,从不哭闹,更不回家告状。长辈早有叮嘱:赶会看戏不能上台,若归家哭诉,只会再受训斥。
犹记一年庙会,我村演戏。我从麦秸垛溜下,挤至奶奶身旁。奶奶是站在凳子上的,着手欲拉我上去,就在她俯身瞬间,有人误以为奶奶要离场,猛然挤过来,想要上板凳。长条凳子上的人被挤,瞬时倾斜,四周人流顺势挤压。我吓得失声大哭,奶奶唯恐我被人群踩踏,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在拥挤人堆里紧紧攥住我,将我牢牢护在怀中。
在那个物资匮乏、文娱稀缺的年代,一场秦腔大戏,便是乡人一整年最殷切的期盼,任何人都会惦记。去外村看戏,中青年人结伴赴会。家里留老人孩子在家。胆大的老人,趁孩子睡着便悄悄前往看戏;孩子醒来,哭着闹着找父母,为此,导致家庭矛盾的大有人在。也有父母亲抱着孩子看戏,一台戏下两三小时,一直站着看完,这也是一个奇观。
年少时,我常尾随哥哥赶会,一路不远不近、悄悄跟着,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赶回,偶有多事者通风报信,哥哥或是躲藏,或是拾石轻掷阻止,却在他转身之后,我依然悄悄跟着,被他们叫贼胆大。
抵达戏场,哥哥一看到我,第一件事,便是托付熟识乡邻将我安置在麦秸垛或老树杈上,而后便与伙伴一起玩。我独坐高处,伴着起落不息的锣鼓丝弦,默默记下一个个戏名:《打金枝》《八件衣》《苏三起解》《打砂锅》《三娘教子》《周仁回府》《三滴血》《铡美案》。
次日皂角树下的老碗会上,大伙会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谝头天看戏的内容,我便在此时拼凑出戏剧情节。说到得意处,常有人叩碗清唱:“前面走的高文举,后边紧随张梅英”“跟着当官的当娘子,跟着杀猪的翻肠子”。“吾老爷九载寒窗,十载熬油,才做了这小小的七品县令,你还有我老爷冤枉吗?”那时,村里人无论有无文化。都能看懂戏,也能随口吼几句秦腔。也有人用戏上的是非观来教育孩子。多有目不识丁的长辈,一生敦厚向善、明礼知义、宽厚待人,皆因常年浸润戏曲、耳濡目染。这大概就是书上常说的高台教化吧。
似乎那时人看戏,不分秦腔眉户,不辨生旦净丑,偏爱丑角台词,嬉笑怒骂、插科打诨之间,藏着人世间最质朴的通透与善意。最易口口相传,许多台词至今犹记“你都胡抡呢,还嫌你娃胡成呢?”“走出门为什么脊背朝后,却怎么把肚子放到前头?”
闲谈间,有人戏弄老光棍去戏台下拾个媳妇,老光棍常常嘴一撇:在甭日龙我咧,看着戏台下那么多女人,戏一散,全走了,一个没剩。一席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那时,冬日农闲无事,村里常自发排练秦腔,一练便是整个冬天。我记性尚好,熟记诸多台词念白,模仿身段台步惟妙惟肖,在一众孩童中渐渐有了声望,即便把“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唱成“走西陕西韩城县,经过村中有家园”,也毫不影响我在小伙伴心中的分量。我也愈发喜欢研读戏文。初中之前,便能熟知许多本大戏的情节唱词。只是往后,外出求学工作,再也没有上会看戏了。
不知当年那些敢爬上麦秸垛、敢横卧大树杈,敢趁着夜色奔走十几里路赶戏的儿时伙伴,是否也同我一般,只要耳边隐约传来锣鼓丝弦一响,心底秦人血脉便骤然觉醒,忍不住开口,吼几声荡气回肠的秦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