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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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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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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园 ,芋园

也许是物以稀为贵。从小在白鹿原长大的人,心里,大多揣着一份河滩梦。塬上地势高,素来缺水。一溪长流,一湾芦荡,一片秋熟稻田,看似寻常,却是我们一代人念念不忘的精神乐园。

我村地处荆峪沟尾部,乡人唤作鲸鱼沟。一来口音相近,二来芋园所处沟岔,与隔一道土梁的天河、凫峪两沟相连,轮廓形似鱼尾。这里河滩开阔,水土温润,草木终年繁盛。早年生产队划地分户,塬上人得以在这片滩地拥有一方水土。自此,河道、芦荡、稻田,岁岁年年,融进了原上人家的烟火日常。

塬上人把芦苇叫作芋子,这片依沟傍水、连绵成片的芦苇滩,便得名芋园。两个朴素的字,牵系着我一生的故土乡愁。

我一直心生疑惑,苇塘旁的稻田,面积远比芦荡宽阔,年年春耕秋收,留在记忆里的印象,反倒浅浅淡淡。塬上人世代以面食为主,稻谷产量低,格外金贵。一年到头,唯有正月初一正午,能吃上一碗纯白米饭;正月二十一仓库爷生辰,方能吃上大米拌谷子的两色杂粮饭。其余时日,三餐皆是各式面食。稻田岁岁青绿,少有人惦念。反是这片生生不息、岁岁枯荣的芋园,默默滋养农家生计,盛满我们的童年欢愉,深深烙印在岁月深处。

每至深秋,秋风入沟,满沟苇浪起伏翻涌。溪水叮咚,蛙鸣四起,飞鸟啼鸣,风声穿林,芦叶簌簌,各种声响相融相伴,汇成白鹿原深秋最动听,最有节奏的乐章。

芋子一身皆是宝,滋养着代代塬上人家。霜降之后,芦秆经霜干透,村里人便进沟收割,运回塬上晾晒。干透的芦秆,用三棱刀劈成细软苇篾,可编各式苇席。大席铺炕隔潮御寒,平席摊晒五谷杂粮,围席可做粮囤。旧时农家过日子,处处离不开苇席。村里壮年男子,人人习得一手编席手艺,十指穿插翻动,片刻便是纹路密实、齐整好看的席面。少数手笨不会编织的人家,便邻里换工互助,你帮我耕田,我替你编席,一来一往,淳朴乡情代代相传。

秋收落幕,割芋子、打苇箔,便是塬上秋冬最热闹的集体活计。旧时村落皆是土木瓦房,房椽之上必铺苇箔,遮风挡雨、承托屋瓦,是盖房的必备物料。乡间自古有例,娶媳妇、盖新房,全村相帮。建房从非一家之事,青壮男子砌墙架梁,妇女孩童围坐一处打箔子。长者理顺苇秆、牵好经线,妇人修整边角、排齐苇穗,手脚伶俐的孩童,专司穿绳打结、牵引经线。

年少的我,常混迹劳作人群中,跟着大人打下手。棉线易缠,长辈教我们将线缠在小木柄上,随织随放,松紧有度。这些朴素实用的劳作窍门,伴着淡淡的芦草清香,浸润年少心性,是芋园赠予我最质朴的乡土教养。

芋园予人的馈赠,不止糊口度日的物料,更藏着我们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光。

沟底活水长流,水草葳蕤,鱼虾、泥鳅、河蟹遍布水湾。无需精致渔具,一只简易竹笼入水,便可收获满笼鲜活。孩童的快乐简单纯粹,捡瓦垒灶,炭火炙烤鲜虾,撒上少许粗盐,便是清贫年月里最难得的鲜香滋味。

我们常借打猪草、河边洗衣的由头,奔赴芋园。洗净衣衫、晾晒岸边,便扎进茫茫芦丛,于纵横沟渠间追逐嬉闹、摸鱼捉蟹。每每贪玩忘时,暮色漫满沟谷,才满身泥土匆匆归家,纵使挨几句长辈数落,依旧年年奔赴,乐此不疲。

芋叶柔韧清香,晒干后可换零碎零钱;芦花未蓬松时,捆扎紧实,可制小巧笤帚,扫面除尘,细腻不渣,是农家日常最趁手的物件。

整片芋园,是一方生生不息的山野天地。春日蝌蚪逐水,石底藏蟹;夏夜蛙鸣满沟,山野喧腾。幼时谨遵长辈叮嘱,不扰蛙群、不戏蝌蚪,唯爱翻石捉蟹,就地垒灶炙烤,一捧粗盐,便是独属于芋园的山野美味。偶得羽翼稚嫩的水鸟,带回家悉心照料,终在大人劝导下,放归芦丛。

芋园也是我们儿时的小小江湖。哪处水湾鱼虾繁盛,哪片沟渠水深水浅,皆是我们逐年摸索出的诀窍。孩童嬉闹,难免磕碰争执、赌气离散,转瞬又握手言和、结伴相伴。偶有受欺委屈,同伴便挺身相护。那些细碎的悲欢、肆意的嬉闹,让寻常芦荡,常年漾着少年鲜活的意气。

岁月流转,世道变迁。土坯老屋换成砖楼小院,机制凉席取代手工苇席,割芋、劈篾、打箔子这些老手艺,渐渐淡出人们生活。曾经人声鼎沸的芋园,慢慢归于冷清。沟渠逐年淤塞,杂树荒藤疯长,野草缠绕枯芦。如今唯有老者偶尔入沟采摘水芹,再无孩童奔跑嬉闹,再无全村协同劳作的热闹光景。

芦苇依旧顺时而生,春来抽青,秋至枯黄,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这片封存着白鹿原几代人纯粹澄澈的童年,藏着邻里温热的乡情,载着年少无拘无束快活的芦苇荡,已然成为我们一生安放心灵的故土原乡。

芋园,芋园,你可听见?年年秋风掠过芦荡,片片落叶覆满沟坡之时,我总会在梦里一遍遍唤你,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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