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盼望的事,便是跟着大人上集。那时的我,说不清集市坐落何处,也不知集上有什么东西,只是看着村里的小伙伴,一脸神气地跟着父母上集,一去便是一整天,便生发由衷的羡慕。
那个年代的孩子,极少出远门,亲戚大多散落在邻村,甚至同村而居。走亲访友,抬脚便到,跟串门一样。于是,上集,便成了童年认知里最美好的“远方”。
白鹿原上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张赶集的日历:农历逢三、六、九上焦岱集,二、五、八上前卫集,一、四、七上许庙集。每逢这些日子,便是上集之日。我们村地处原上一隅,与三处集市皆有距离。即便最近的前卫集,也隔着十五里路,要翻一个芋园沟。好在村村皆有供销合作社,油盐酱醋、火柴针线等日常所需,一应俱全。各乡镇的小型农贸集市,可购置布匹、种子、饲料、农具,足以应付日常生计,故而在乡人心中,这些短途采买,不叫“上集”。
县城远在原下三十里开外。每日仅有一班蓝汤公交途经镇上,想要进城,必先步行至镇上,再掐点等车。因此,县城便不在原上人所选之列。我始终疑惑,明明许庙集市,路途最远,为何白鹿原人会去那儿上集。
我第一次上集,去的便是焦岱。那日父母要去卖猪娃。天还未亮,便被猪娃“吱!吱!”的尖利叫声惊醒,当即一骨碌爬起。只见父亲在圈里,伸手一抓,逮住一个猪娃,把两个后腿绑一起,扔进铺着干麦秸的笼里,由母亲提出去倒进架子车里,两人配合默契。未被抓到的猪娃惊惧不已,闷头乱穿,发出尖利的叫声,极力躲避被抓。老母猪在一旁低声哼哼,大抵是早已习惯了一窝幼崽终将离去的结局。
我寸步不离跟在父亲身后,熟悉他每一个动作的用意。原本只打算带哥哥同去,临出发,父亲竟同意带上我。猪娃装车后,父亲驾着车辕,母亲和哥哥分两侧掀车(把着车帮,奋力向前推)。去往焦岱集的大路稍平些,但有三十多里路程,若是走小路,翻两道土梁、便能近不少。不过小路要上坡下岭,需要哥哥这样的有力气的半大小子出力,难怪父亲总是带哥哥上集。
起初,我被安置在装满猪娃的车中,和一群黑糊糊的猪娃中间还有点距离。小猪哼哼唧唧、骚动不止。车子颠簸前行,车身一晃一摇,我便一次次蹭靠在猪娃身上。中途歇脚时,不等我下车,父亲松开车辕,车身倾斜成锐角,我便滚落,压在小猪身上。遇上上陡坡,我便下车,帮着一起掀车。虽然一路颠簸,猪娃的叫声不绝于耳,而我的欢喜,却一路加倍生长。
最欢喜的是下坡路。父亲脚步放缓,稳稳把控着车辕高度,小心翼翼的,生怕我和猪娃从车辕处滑落。我却欢心雀跃,闭上双眼,任风拂过耳畔,沉浸式享受着飞一般的感觉。
从前,一直很羡慕村中的阿旺,年年能跟着大伯赶集卖猪。他父母早逝,却给兄妹三人留下一头母猪。十年间,这头母猪年年产崽,每窝不下十只。村里老人都说,这是报恩的猪。一窝猪娃卖出的钱,足够兄妹三人一年花销。今天才知道,十几岁的阿旺,这一路有多艰辛。
就这样在一路颠簸里,我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终于抵达焦岱。我睁着好奇的双眼,伸长脖子,生怕错过这个阿旺口中集市的热闹。
我们直奔牲畜交易市场,满场都是鸡鸭牛羊、猪马骡驴的叫声,引得我家猪娃叫得愈发欢实。父母安排我和哥看摊子,他们去打探行情?我不忍猪娃一直叫,伸手轻拍、捏着猪娃耳朵安抚,却根本压不住喧嚣带来的惊惧。前来问价的人,大多熟稔门道,随手提起猪娃后腿,轻拍圆滚滚的屁股,一边打量长势,一边询问喂食饮水的日常。许是看我是个孩童,不懂买卖门道,便转悠走了。每逢有人驻足观望,我便一路小跑穿梭人群,奔走呼喊父母。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夕阳满天,一窝猪娃才卖完了。
当父亲领着我和哥哥走上街市,商铺早已关门,除了到处乱串的风,零落的烂菜叶,就剩几只闲逛的狗。父亲说空车不好拉,非要我和哥哥坐上去。后来我才懂得,他是心疼我们年幼,怕走路多了伤腿脚。一路上,父亲给我们讲秦琼敬德的故事,讲张良的故事。哥哥说,闭上眼,感觉车在倒退,我赶紧闭上眼,真的耶!我们就一直这样玩着,叫着,开心极了。
那时赶集,多在农闲时节。乡亲挑着扁担、牵着牲口、拉着架子车,肩扛手提,拿着的不外乎就是,家中的猪羊家禽、手工土布,这些用来换钱后,能买回一家急需的物资。大多数人赶集,早出晚归、自带干粮,奔波整日,分文不花。
可即便如此,上集,依然是孩子心底热切的盼望。在那时,孩子能跟着大人上集,只有三种情况:一是年龄太小,家中无人照看;二是年过十岁,能出力负重;三是过年。
过年上集,是一整年里最盛大、最滚烫的期盼。不论贫富,家家户户总要置办些年货。年画、鞭炮、鲜肉,缺一不可。老话讲“宁穷一年,不穷一日”,大抵便是说的除夕这一天吧。当然,蔬菜不在计划之列,家家种的菜,基本能自给自足。
单说这年画,很有讲究。灶屋必贴灶王爷,大门必贴门神,堂屋必挂上山虎,卧房必贴胖娃娃抱锦鲤的吉祥年画,门框两侧,必贴红纸黑字的新春对联。
整条街巷,大半摊位都摆满红红火火年画,对联,日用百货在商铺里。街巷间飘荡着麻花、油饼、油糕的香气。听说有个卖油糕的趣事。他遇见熟人,总会热情递上一个礼让一番:若是随手接过,日后碰面就装看不见;若是婉言推辞,往后相逢依旧热情推让。
街边最难忘便是神仙粉,乡人俗称“咪咪梢”。采撷自山间野生的嫩梢叶片,沸水焯烫、趁热揉搓,挤出清绿汁液,自然放凉凝结,便成了爽滑清冽的天然凉粉。五分钱一碗,酸辣爽口。
年关时节,大人孩童成群结队、络绎不绝,上集逛会。不为生计买卖,只为奔赴一场新年的热闹与欢喜。一路同行,长辈们闲谈古今趣事,细数沿途村落的渊源、邻里亲友的旧事,讲述集市上的买卖门道:如何与牙人周旋议价;如何袖笼捏码子,暗自交易;如何从牙口体态分辨牛羊年岁。
其中不乏原上趣闻轶事:焦岱集有三蔫:鸡蔫、狗蔫、人蔫。是说焦岱过去偏远,少有人来,鸡狗人见生人都不叫,车经过都不躲。
原上流传的《两个聪明人》故事:一北原人赶集,买一犁铧,买回后,发现没有穿孔,无法使用,便二次上集,转手卖给一南原人,钱物两清了,北原人哈哈一笑,“原上出了两大聪明人,一是北原的我,二是南原的你”。笑得南原人莫名其妙。年少的我,就在这一路闲谈、一路嬉笑中,见识了人情世故、世间百态。
妇人上集,一定会换上干净的衣衫,梳妆整齐,呼朋引伴,结伴在集市上闲逛,她们重在看。等有些摊主收摊前,剩下一点不愿耗时,喊降价时,才果断出手,这叫拾合茬(就是买了又合适,又便宜的东西)。卖东西的人常说“三钱一木锨,臧了。”
村里有位年轻媳妇,丈夫在煤矿务工,家境相对宽裕。每逢集日,她从不缺席,逢集必逛、逢逛必买。艳丽的纱巾、崭新的的确良花衬衣、鲜亮的塑料凉鞋,时髦的装扮让她成了村里人人非议的焦点,也成了姑娘、媳妇、孩童艳羡的对象。村里老人议论她不会持家过日子,年轻媳妇,大姑娘偏爱偷偷去她家试穿;一时间,乡间定亲嫁娶,纱巾竟成了必需品。
还记得我考上师范那年,父亲许诺为我添置一身新衣裳。逛至服装店,我一眼看中一件十二元的新衣,心底欢喜不已。父亲没有直言买,还是不买,只是牵起我的手,说先给我买一个冰棍。
我们穿梭在熙攘的集市,在一个个摊位前转悠,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后,累极了的我,捧着一个五分钱冰棍,小口小口吃着,冰冰凉凉的冰棍,竟把心心念念的新衣裳抛到脑后了。
再往后,县城举办首届物资交流会。村里人逛了会,上了集后,夸赞县城的繁华:可以洗澡、看电影、看大戏,还能天天有集。于是,“上集”列表上,便多了“上县”这一项。
我曾疑惑,白鹿原地势居高,村民为何偏偏把去原坡下的县城,称作“上县”。后来,也是在上集路上,从人们闲聊中才知道,原上人口中的“上”,其实就是去的意思,上集,亦是去集市。
集市间不绝于耳的吆喝叫卖、牲畜此起彼伏的欢鸣、往来步履匆匆的赶集人,交织成农耕岁月里最温暖最鲜活、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沉淀为一代原上人镌刻心底、永不褪色的乡土记忆。只是不知,当年那些日日盼着上集的孩童,历经岁月,如今散落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