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孩子,从会走路开始,就和泥土打交道,玩泥巴,便是稀松平常。小孩子玩泥巴,就地取材。土地淋一场透雨,随手一抓,就是一把。用拳头按,用手心搓,成形后,反复将泥团高高举起,再重重摔在石头上,直到黄泥油润紧实,触手顺滑不粘手掌,才算完成。
若是久旱无雨,手又痒痒,便要自己和泥。和泥讲究技术,稀了抓不到手,稠了做的泥胎容易裂口。可是,这也难不住我们。村里盖房子,用砖瓦、胡基,甚至砌墙、抹墙,垒炕,都会用泥;软硬不同,方法不同。砖瓦、胡基制成坯子,经过烧制,就能盖房。当时,差不多村村有瓦窑,但窑匠得请,一窑砖瓦得准备几个月。
制坯子,是费力的重活,自家没有壮劳力,就要在村里请。成叔就是人选之一。他力气大,还不耍滑,只是他饭量大,自己说和儿子一顿能吃三包挂面,没人证实过。不过有一家盖房上梁,他与人打赌,一口气吃八个蒸馍,外加一碗油泼辣子。不少人家嫌他吃的多,便不愿请他。但他确实有力气,别人三天的活,他一天能干完。而且他打的胡基、瓦坯、砖坯,烧制后,成色最好,没有次品。从和泥开始,大人小孩就围着看,看他的门道。只见他一筐筐挑来干土,堆到足够的量,在中间掘一方浅坑往里有间隔地倒水;他不急着进去,等水完全渗入的时候,光脚踏进去,双脚来回踩踏,像捣蒜。他干活很有节奏,带动性很强。看着看着,小伙子就跳进去,接着是小孩子,大家谝着闲传,说着笑,不知不觉,泥就踩成了。有小屁孩往里凑,大人就抱着,让脚在泥里踩几下,这一来松不开手了,大人往出拽,孩子使劲往里钻。主家说,孩子都知道干活,大人还捣乱,羞不羞,这人只好进去干活了。大方的主家总会留所有干活的在家吃顿饭。小孩子偷偷藏几块泥巴,因为这泥,是上品泥,可大有用场。
糊土墙、抹炕面,用的是泥浆,里面加碎麦秸,或稻谷壳。越小的孩子,越爱往跟前凑,因为这些活,工具换的勤,活路不紧,大人有机会逗小孩。大人用沾着泥的手,在孩子鼻子尖抹一下,或是轻轻捏一捏耳垂,不多时,变成活脱脱一个小泥猴子,逗得大人哈哈大笑。满脸满身泥的孩子回到家,家长不会生气,因为在他们心目中,泥是好东西,人吃的、用的、住的,没有哪一样能离开泥。常听大人说,泥孩子好养活。
玩泥巴,不同年龄段,各有各的玩法。小点的,只贪恋泥巴本身,不在乎做成什么,常常弄得全身是泥,却啥也没弄成。
大孩子花样多。鲜泥团玩法最简单的是投弹比赛,提前准备好软点的泥巴,对着土墙轮番投掷,比试谁的准头更胜一筹。
最热闹、最带劲还要数摔泥炮,就是摔包子。雨后初晴是摔泥炮最好的时辰,泥土充足又不易风干,随时能续上新料。三五伙伴围作一圈,先以石头剪刀布输赢定顺序,赢的先摔,泥巴或是提前备好,或是弟弟妹妹在身后源源不断递送。只见他拿起泥团,慢条斯理地捏成一只泥碗,底部压得薄如纸片,四边碗沿捏得厚实牢靠;临要摔下时,还不忘朝里啐一口唾沫,而后举过头顶,攒足浑身力气狠狠扣向地面,只听“嘭”一声闷响,泥碗底部炸开一个大洞。声响越是清亮,裂口开得越大,赢的人便越发得意。输家只得掰下自己手中的泥巴,一点一点填补破开的洞口,谁先耗光手里的泥团,便是失败。常有输了的孩童,红着眼眶哭哭啼啼,赖着讨要自己的泥巴。
可是,再大点的孩子,对这些就不感兴趣了。他们试着做造型,圆的、方的、长的、条状的,摆在窗台晾晒,干透了当玩具。女孩偏爱捏指甲盖大小的正方体泥块,晾干后凑齐七颗,便能玩“抓子”游戏。玩抓子,得先把子撒到桌面,捏一颗向上抛,手迅速在桌面抓取;闯关按数字递进,第一关一二三,先抓一颗,接住空中那颗,将手里一颗迅速送到左手,再依次抓二、抓三,掌心始终留一颗。闯过这一关,再按三二一、二四、四二、一五、五一、满把的顺序依次闯关。最难的便是满把,一手抓起六颗,接住落下的那一颗,七颗石子同时抛起,先用手背承接,再尽数扬到空中,以手心稳稳接住,才算通关;哪一步失手,便换对方上场。只因最后一关要一手要攥七颗子,子便不能做得太大,一立方厘米,甚至更小。
大男孩则喜欢搭建、造物。一捧黄泥握在掌心,脑海里天马行空,所有奇思妙想都能实实在在塑成型。每一件粗糙朴素的泥作,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小心思:盖房子、造汽车、捏兔子、做茶壶、打小刀。我当年捏出各样锅碗瓢盆,干透后用来玩过家家,最爱跑到皂角树下,那些盘绕裸露的粗壮树根,天然恰似灶台,是一处浑然天成的儿孩厨房。便是现在才知道,这其实就是民间泥塑的雏形。尽管手艺高低有别,可人人都会上手。
在这方面,我二哥最有天赋。别人做的汽车,轱辘都是固定死的,他折一截扫帚上纤细的竹枝做车轴,安上四个泥轱辘,小车便能顺畅滑行。他会捏宝剑,刀柄还细细刻上纹路;最简巧的法子,是捡来新鲜树叶按压在刀柄表面,拓出清晰细腻的叶脉纹理。他还能用泥刻印章,备好几种字体任人挑选;亲手塑的泥鱼,尾鳍自然弯折上扬,动感十足,栩栩如生。
因为我家孩子多,一齐动手,一个下午,窗台上、廊檐下,便摆满各式泥塑、泥块、泥蛋蛋。
二哥还亲手打磨了许多小刻刀,视作贴身宝贝,轻易不肯示人。时至今日,我仍暗自好奇,当年他是如何独自打磨出那些精巧工具;也时常暗自惋惜,倘若父亲当时多一分留意,把有天赋的二哥送去学艺,往后成为雕塑专家,应当不在话下。
二哥总说,泥胎不能直接暴晒,容易开裂,你看大人做的土坯,全都用草席遮盖阴干。原来他平日总留心观察大人劳作,日积月累,才练出一身好本事。
二哥还会偷偷烧制他的泥塑,这可是门精细技术活。我们一众弟妹都主动帮忙,拾来碎砖头垒起一座迷你土窑,把捏好的泥碗、小泥缸、刀剑摆件尽数放进去,四处捡拾柴禾生火烘烤。想来这手艺是偷学自会烧窑的爷爷,爷爷干活时,他常去送饭。只是他烧出来的物件好坏参半:有的泥件坚硬规整,有的开裂变形、模样走样,还有的布满斑驳怪异的色彩。但凡残次品,他便尽数倒掉,重新挖取黄泥,从头再来。
那时,大人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没有精力盯着孩童,恰恰为孩子自由生长提供了条件,家中大的照看小的,是寻常事。责任感,模仿力,相互奔赴的亲和力,都在不知不觉养成。尤其是小不点跟屁虫似的黏着大孩子,耳濡目染之下,动手能力,领悟力反倒更强,捏出来的物件更有新意。
那一捧温润绵软的黄土,封存着多少年少的创意与希冀,摔泥炮、踏泥塘的酣畅淋漓,捏泥人、雕刀剑的满心欢愉,挖泥窑、烧泥坯的滚烫期盼。一件件与泥土相伴的泥巴往事,早已融进骨血,化作无声力量,滋养着我们,立足泥土,踏实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