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常年坐着一群老人。
他们安坐在村口商店门前的连椅上。这家小商店扼守村头,门前的道路,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对面人家门口,常年摆放着一排旁人废弃的沙发。久而久之,村口便形成一道独有的风景:路的两边,日日坐着两排老人。村里但凡能挪动脚步的长者,都会习惯性挪到村口闲坐。
他们偶尔说笑闲谈,遇见熟识的路人、进村购买的邻村人,便热情搭讪闲谝。哪怕是路上驶过的车辆,只要辨得出是本村宗亲,便会随口掰扯起家世渊源、邻里旧事。寻常家常话语里,藏着村庄最朴素、最温热的人情世故。可更多时候,村口是寂静的。夏日有聒噪不休的蝉鸣、断续蛙叫,平日里偶有几声犬吠、风过疏林、惊起鸟鸣,余下便是无边沉寂。老人们或低头闭目打盹,或静如石像,或眼神空空,静静望向进村小路。
这群静坐村口的老者,正是当年撑起整座村庄的青壮年。
白鹿原土层肥厚,风调雨顺,是蓝田远近闻名的“小麦囤”。蓝田八景之一的“鹿原秋霁”,素来留有“鹿原秋霁穗通天”的盛景。原上土地肥沃,一年两料庄稼轮回不息。冬小麦是八月仲秋播麦,次年端午前后收割,忙罢即刻接续播种玉米、谷子、大豆,岁岁更迭,生生不息。
曾经的他们,凭着一身力气深耕厚土,四季不歇。农忙时躬身耕耘,农闲时打席编筐、制砖瓦坯、出圈积肥、松土整地,日日劳碌,年年坚守,凭一身气力,撑起了原上村落的烟火日常与岁岁希望。那些清贫质朴的年月,正是这一辈庄稼人,以苦力立身、以手艺安家,默默温热着村庄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
扎根故土、勤恳半生的庄稼人,个个堪称手艺人,人人均有轶闻趣事,鲜活了旧日白鹿原的乡村岁月。
李叔叔年轻时身强力壮、旁人挑两桶水已然吃力,他挑两桶之余,手里还能再多提一桶,当有人煽惑时,腰间还会挂着孩童,步履依旧稳健。智伯伯眼界开阔,早年外出闯荡,最早带回村里第一台彩电;每到夜晚,狭小的屋子里挤满孩童,人人围坐追剧看《女奴》,灯火摇曳,人声喧沸,是当年村里最热闹的光景。
精通木工的贤叔叔心灵手巧、心思活络,寻常木料经他打磨雕琢,便能做成规整精致的立柜家具。他自带油漆绘画的手艺,是村里儿女婚嫁必请的手艺人。他性情温和,格外疼爱孩童,干活时总有小孩围在身旁围观,看普通木料经电锯裁切、刨刀打磨、精雕细琢,慢慢变成一件件完整家具,孩童眼里满是新奇欢喜。三岁不到,辈分上他该唤叔叔的坤子,日日黏着他,张口闭口喊“哥哥”。每一次贤叔叔俯身抱起他,总会打趣:“叔叔,叔叔,哥哥抱。”
还有豪爽耿直的成叔叔,当年与人打赌,一口气吃下满满一碗油泼辣子,赌注是八个蒸馍。在物资匮乏、吃食短缺的年代,他硬是咬着牙赢下赌约,成了村里人长久闲谈的趣谈……
旧时夏日纳凉、秋后歇晌,村口老皂角树下,永远人头攒动。有人自带矮凳,有人倚着裸露盘曲的树根,有人就地坐于路边青石,图省事时,便脱鞋垫坐,随性自在。彼时村口从无闲人,落座歇息的人,皆是忙罢手头活计:或是刚从涝池挑水,浇罢门前菜地;或是把牛羊赶到阴沟吃草,自己上来寻得阴凉;或是晾晒完新麦,洗净满身汗尘,缓步来村口歇脚。也有捻草绳、编笊篱、打草鞋的,也来这里纳凉,他们嘴上闲话不停,手上活路不歇。无事的人就地画格拾子,捡几粒石子、折几根细木条,两人便可对弈“丢九方”。简陋的棋艺对局,围观者的嬉笑起哄,便是农闲时节最尽兴的消遣。皂角树下人来人往,也成了村里天然的新闻发布站。
每到饭点,村口更添热闹,一众中青年聚拢进来,谈天说地。孩童绕着苍劲的皂角树追逐嬉闹,清脆笑声散落村口,在枝叶间久久回荡。这便是我记忆里,最鲜活、最滚烫的乡村村口。
早些年,家家户户门前都辟有一方小菜园。青葱嫩蒜、香菜青菜分行栽种,整整齐齐;豇豆藤蔓攀架而生,条条垂下,参差繁茂;嫩黄瓜顶刺藏叶,鲜亮可人;西红柿、辣椒次第泛红,缀满枝头。农人用心侍弄的土地,从不会辜负一滴汗水,岁岁葱茏,年年丰盈。
岁月流转,村庄悄然更迭。八九十年代,白鹿原人纷纷外出谋生,沙发加工、蓝田厨师、建筑务工是众人首选,不少人远赴新疆打拼。率先致富的乡人陆续回乡盖房,新房连片而起,村庄重心北移二三百米,村口随之改换位置。老皂角树不再是进村第一道风景,新开的小商店,成了新的村口。
最早外出的一代人尚且故土难离,半耕半工,逢年过节必定回乡小住。后来第三产业兴起,大批中青年异地安家置业,陆续接走妻儿老小。家家添置小汽车,往返便捷,年轻一代却再也不愿多做停留。
昔日熙熙攘攘的土路拓宽成崭新双车道,路面平整开阔,除了过年过节,整日冷清寂寥。
庄稼人以劳作立身,耕耘是刻进骨血的本能,是一辈子的体面与尊严。辛劳半生的他们,如今大多一身病痛:有人脊背佝偻,稍一动便气喘;有人腿脚僵硬,离不开助步器具;有人饱受脑梗侵扰,手脚麻木,再也握不住锄头。尚能勉强移步的,依旧日日挪到村口枯坐守望,只是他们已无力走出村子。
旁人称他们留守老人,儿女想接去城里享福,他们却舍不下故土田园。不少人进城帮带孙辈,等孩子长大,便执意回乡守着老屋。
纵使岁月磨老容颜,每次回乡,我仍能一眼认出他们。高声唤一声爷爷、伯伯,沉寂方才打破。有人嗓音温热,应声一句“我娃回来了”;有人眯起昏花双眼,细细打量,在记忆里慢慢梳理我的来路与亲缘。
这些年归乡,我眼睁睁看着村口的老人一年年减少。一生勤快、爱唠农事的李叔叔,头日还在村口闲谈,当夜突发心梗离世;爱说爱笑、总爱眯着眼凑上前辨认人的三伯伯,骤然寡言少食,短短数日悄然辞世;常年静坐不语的旺叔叔,脑梗卧床后终究辞别故土;当年豪气十足的成叔叔,最后败给了肠梗阻。
村口的守望者,从成群结伴,到十几个,慢慢只剩五六位。
余下这几位愈发苍老孱弱,常常佝偻着脊背垂首静坐,空洞的目光望向空荡出村路。车马人声、犬吠鸟鸣,再也掀不起眼底半分热忱,只剩岁月沉淀的孤寂。时光耗尽他们的精气神,也一点点抽走村庄鲜活的烟火气。
随着老人相继离逝,最先荒芜的是门前小菜园,杂草吞没果蔬藤蔓。从院落顺着田埂蔓延至整片田野,从前年年耕种的良田大片撂荒,野草盖过祖辈踩出的小路,田间再不见躬身耕耘的身影。风吹旷野,无麦浪翻滚,无果蔬清香,只剩一片寂寥。
我这才明白,一座村庄的生机,是一代代农人以半生耕耘、岁岁烟火滋养出来的。守在村口的老人,是村庄最后的根脉,是旧时光仅存的见证人与守望者。他们守土地、守炊烟、守游子归途,可当他们逐一远去,世人对土地的执念慢慢消散,村庄绵延百年的人情乡情,也缓缓落幕。
往昔欢声笑语、丢九方棋局、童稚嬉闹,都随岁月散去。商店门前的连椅却空空荡荡,再也无人向远处张望、盼儿归家。老皂角树依旧立于原地,枝繁叶茂,风起之时,风穿枝叶,飒飒作响,惊起几只鸟雀,鸣叫着飞向别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