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外婆家的感觉。一张躺椅,一片树荫,一条老狗,动听的鸟叫,争吵的牌局,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我就叫它外婆家的感觉。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因为夏天是外婆家的感觉最浓烈的时候。我常常独自霸占着家里仅有的那把躺椅,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推到平房门口的树荫下,往上一蹦,然后拆开雪糕,心满意足地享用起来。家里的那只老狗,一听见动静就从窝里跑出来,恭恭敬敬地坐在我的面前。而我也从来不给它吃一口——这个老家伙,三餐有肉有汤,待遇都快赶上我好了,还总这么贪心。它见我不给,就开始急得原地转圈。我也不管它,自己吃自己的。
阳光从天上径直照下,高温灼烤着大地,冒出一阵阵热浪,一滚又一滚,席卷着整个平房。而这都与我无关。头顶的老树为我承受住了这一切。无奈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空隙中钻出,投下点点光斑映在我的身上。鸟儿也知道老树的好吧,总是躲在树叶里歌颂着,清脆的歌声里藏着淡淡的桂花香,演奏着一曲属于夏天的轻音乐。
桂花的味道随着风儿的舞动时浓时淡,时远时近。不一会儿,在这桂花香中又悄悄混入了另一种味道——外公的炒饭。一闻着味我就敏锐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四下张望。果然,外公正端着一碗炒饭从楼上下来,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了我的旁边。
“吃不吃?”外公笑着问到。
还没等最后一个字的音落完,我就立刻抢答道:“吃!”
外公早有预谋,哈哈大笑起来。他每次一笑,那脸上的皱纹就堆在一起,像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那个他耕种了半辈子的田地里的小路。他把碗和筷子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抢过来,还没拿稳,就送进了嘴里。外公见我这样,又笑着说:“别急别急,还有。”
最常听见的,还有外婆和邻居的吵架声。
外婆的牌局也摆在这棵树下,打牌的都是邻居,几乎每一局他们都要大吵一次,而我却从来不觉得吵闹,我倒很喜欢那样热闹的样子。
“啪”地一声,有人把牌扔在了桌子上。
“你看看你出的什么牌!”是邻居的伯伯,“你出这个我就赢了嘛!”
“哪里嘛!”这是外婆的声音,“是你出错了!这个不是我出的!”
外婆一向很倔强,打牌吵架从来不甘示弱,但是吧……
“你再看哈!”伯伯用手摊开牌堆,用力指了指,“这是哪样!”
外婆不说话了,好像落入了下风:“哪里嘛……”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外婆每次都吵不赢人家,因为她的记性实在是太差了。每次出错牌她都说是别人,吵着吵着才发现,真的是自己出错了。
邻居们看她这样,每次都大笑:“你看你秦姨!牌都出不好!”
外婆咬住牙:“啰嗦。”接着又灰溜溜地开始洗牌,推推老花镜,开始下一局。
后来,我坐在这门口听着外公和外婆拌嘴的时候,在外婆唱红歌的时候,在外公说他修铁路的故事的时候……好多好多时候,我都感受到了这属于外婆家的感觉。它早已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但是,又过了好久,我长大了。这种感觉好像随着外公外婆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争吵不休的牌局散了,枝繁叶茂的老树倒了,而我那把躺椅也早已锈迹斑斑。唯一留下的,只有那两张不大不小的彩照挂在墙壁上。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原来夏天这么热。我讨厌夏天。
两年的悲伤之后,我进入了高中,很少有机会再回到平房。本以为我会忘记这种感觉,可突然有一天,我在吵闹的寝室里,躺在那张小小的床上,看着天上的白云,又有了这种感觉——那种外婆家的感觉。
我终于恍然大悟。
外公外婆墓前的花儿盛开了,老树也抽出新枝了吧?
我也该出去看看了。
外面,有外婆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