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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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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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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棱镜的暮色(组诗)

照见自己的一天

露珠和晨曦最先相互照见了彼此

白昼开启了它的多棱镜角——

鸟鸣引来光明照见翅膀

人被鸟鸣唤出梦乡

港口和早市在多只眼光交织着选择

天空俯察的大地,被路上繁杂的脚步惊醒

奔波的身影闪过玻璃幕墙

穿过玻璃大门走入更深的街道和烟火巷子

匆忙的上班族被电子眼精准识别

时间和天气预报在手机屏幕上滚动

数字表格、文字视图在电脑屏上

被拖拽来修改去。屏保上的儿童始终笑着

大地上的坎坷、劳累被空旷的天空照见

一天的欢欣苦闷被聚散的云朵注视

黄昏最后把折射光变成多彩的夕阳与霓虹

轻风一阵一阵吹走了流水一样的影像

我照见自己的一天,经历了无数个镜子的装扮

在高铁站和地铁站拐角,我看到交通凸镜里

无限放大的扭曲视觉

我不选灯光大道,而选幽静小径,开始走进暮色

一个梦里的一生

又做梦了

梦见了十八岁的庆生

母亲煮的长面条

看不到母亲的笑容

然后是二十八岁

在一张相纸上举办的婚礼

草坪绿汪汪,偶尔有花,有凝固乐声

找不见宴席

找不见新娘的婚纱

然后是三十八岁

孩子们欢笑着,奔跑在田野

田野有鸟,有春草

但没有我

以及没有风筝

然后是四十八岁

独行在山涧,河流都流干了

没有鱼,更没有水

只见到河岸上的石头

山一样,山顶没有流云

更没有蓝色的天空

然后是五十八岁

什么都是空白的

什么都不再有回声

只有风和雪,却如此寂静

然后是六十八岁

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然后是七十八岁

然后是八十八岁

都是十八岁的俊俏

母亲站在院子说话

却听不到她说话的内容

有一串鞭炮,和面条一样长

吃进肚子里

然后噼里啪啦炸响

炸响在五十八岁的除夕

惊醒的那一刻,阳光刚好停在窗口

外边的鞭炮声刚停顿

停顿在十八岁的除夕

石子河村

河边的一排窑洞,已经全部废弃

狗子爷带着我和西安来的朋友

要捡起村庄遗弃的历史

那里已经被荒草遮盖

包扣我讲给朋友,家家窑洞口的佛龛

以及窑洞顶的燕子窝

打小我就知道,燕子随人

但我不知道佛会不会留下来,隐身起来

继续关照这个容易遭受水患的村子

我们绕过倒塌的木门,从残垣断壁处

进到院子,看到青石的小石磨

散了骨架的架子车,倒扣在石桌上的

蓝花裂口碗,一只磨破的虎头鞋

摆放在一堆土坯砖上

静静地被弃放在夕阳下……唯有闲草长得很旺盛

我们没有看到水淹的痕迹

“难道水灾是因人而来,随人而走了吗?”

我问朋友和狗子爷

倒塌的院墙,让村子融合成一家

我们顺着缺口,走完了每家每户的庭院

26户的土围墙都倒向了土地

52孔窑洞都是土造出来的,遗留在土地

石子河村从来没有石头,只有高低错落的黄土

我仔细看过的那些佛龛,也塌陷了

没见到一尊佛像,佛像唯一是用石头请来的真身

我们沉默地走上岩背

俯身看,河水好像小了很多

仰头望,西山的太阳圆满而宏大

家里请的佛都去了什么地方?是被主人搬到

新移民点或者更远的城市?

“佛是照看人间的神,有人的地方

佛才应该现身!”我这样暗想着

但石子河村的风仍然很大,裹着尘土

吹向沟沟壑壑,落在身后、吼声的老窑洞

我们埋头走出去——

爱情刻度的倒数

当天,还在桃花园

你一只手举着一瓣凋零的花朵

一只手数着九嵕山顶的流云细缕

终难以计算出动态的数量

你落下手,抚在我花白的发上:

“悲哀的事像时间一样难以捉摸”

我始终像山峰一样站在你的身后

“你的背影还是像山花那样俊秀”

我感到你和九嵕山都动了动

我以为已经皮糙肉厚了,二十年足以

让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磨出茧子

但那次我不小心把你摘的桃花

别在了你不喜欢的右鬓

你数落起来,我蹲在暮色里

看着九嵕山下的一群蚂蚁搬家

我指着:“我是落在最后边的那只,

搬动着一座山的影子,交给你”

院子里有与我们婚姻同岁的两棵树

昏黄中,枝叶在风中摩擦出响声

落叶在墙角瑟缩

玫瑰挺立在花坛中

你捡起落叶,说起我们的七年

在九嵕山下那片桃园里的一场大吵

振落了一地的桃花瓣,瞬间寂静

你弯腰去捡,我看到你的手和花瓣都在颤抖

……

我站起身,摘下一朵玫瑰

对着高大的树摇动

夜来临了,你拉亮了屋顶的日光灯,像一片

泾河水域,洒满我们的脚下

“爱是站着爱的!”

你说这句话,是在三十年前

我刚刚爱上你

我单膝下跪,向你献上一束野花

那个夜晚离开城市,在乡村的

月光下,我们看到了矗立的九嵕山影

水流绕山而过,是一条汹涌的泾河

旺盛的草、芦苇长满河面

好像三十年后,我们的白发在河水中发亮

黑夜有一只温暖的手

那天,我蜷缩在街边角落

石阶上,面前

有一枚小花朵——

一个小姑娘向妈妈请求

把糖果纸折成的玫瑰,放在我的掌心

和往常一样,风慢慢走过大街

鸟在屋檐鸣唱,阳光洒满广场

月季花在护栏里开得格外绚丽

路人无人刻意无视我、漠视这里的景色

只有一只流浪狗瞅了几眼,然后不知去向

傍晚更美,夕阳把所有的白云都染红

公平地分配给眼睛,我得到了应该的那份

随后的夜更公平,它给事物都戴上面具

当我正想着该要回去时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遇到你我很荣幸!”

梦的醒姿

梦的残留和真切

有截然不同的醒姿——

呆坐的怅然失语,与

反复想要拽住头绪的反差

只有透过指缝去望,倾泻而进的晨光

才能缓解这种空落

窗外有鸟鸣,有时会下一场小雪

猛然坐起,大都在深夜

有月时望月的迷幻,无月时

抓住一颗惊惶失措的星光

都得从窗棂穿去或穿来,觉不到痛

此时身体赤裸,有凹陷与突出的阴影起伏

像雕塑的假山,坐在枯寂,夜风送来呼吸

大多时候,天已经大亮

把身体圈成弓箭,眼光像离弦的箭

阳光把它的视觉转到枕边时

已经晚了半个时辰

此时,起身穿衣,才掩盖住了一片海

屋外漫进来许多湿雾

门轴无声,露珠浸染上台阶罅隙的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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