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村笔记（组诗）

上古村笔记（组诗）

宁斌

六月雪

请允许我咏雪

请允许我在六月炎日下

堆雪成泪

这本身就是一场雪事

白孝衫

白菊花

白挽联

还有一朵白胸花

它生生地扎进前胸

我不喊痛

但雪花已经沁入

我不说高洁

也不说哀伤

更不说它的留白

哦！六月飞雪

厚度

那天随朋友去拜访你

我们从书架取下你的著作

十多本厚厚的一摞

我们都抱不动了

我们要求你签名留念

“每一个字词句都是心血”

我们知道含义

书的生命本是人的生命落墨

它留给懂它的时光本身

嗯！我还没有读完

我真诚地向你致歉

因为你的厚度太过厚重

我还需要很多时日，慢慢穿行

闻名艺术空间小院

“我每天都在状态”

如你诠释写作的最佳状态

才是生命的旺盛状态

在时间流逝的过程中最有抗争性

这是你大病初愈后，讲过最多的话

闻名艺术空间小院的柿子树

在寒冷的初冬如同燃烧的火炬

温暖了苍凉的季节，照亮了我们的心

一颗颗心形的柿子，通红如血

奋力跳动，时间这个巨人的身体开始滚烫

我们都是这个巨型身体里的一颗柿子

随着它剧幕的开幕与谢幕，软硬由它拿捏

我们都是陪它跑的微尘

但每个人都洋溢着热忱——

在这个小院的一小段时光里，主导权

我们掌握，因为我们都在吟诵时间本身

如同一个剧的开始，又如同结局

我们在场

那天你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

九嵕山晃了一晃

我大声地读着你的章节

那些进入你身体内的文字

散发出阵阵幽香

一位妙龄少女的青春迎面绽放

——这是一个夏天的午后

你的手稿摊开在阳光的桌面

九嵕山主峰就在我们一侧

你抬头凝视着山峰举出来的笔架

当我读到高峰时

蜜蜂与蝴蝶翅翼在书稿四周轻颤

山风敲击着西斜的阳光吟唱

九嵕山晃了一晃

竹林

窗外竹叶青翠，露珠晶莹，欲滴未滴

风轻轻地依偎在竹林的怀里，摇动着小院的阳光

像跳动的字节，溢满竹林低吟的肺腑

竹节更加挺立，像一个人的腰杆

你安静地侧卧着，眼睛依然像星芒，熠熠生辉

轻轻点头以示致谢

巨大的沉默，蔓延在这个上午

竹林沙沙的响声，牵动了一下你淡然的面孔

“我要从容面对死亡”

我们随你的夫人走到院子

那几排竹林突然摇动如涛，响彻上古村

我看到了它们又挺了挺腰杆，翠绿又增了几分

你只是回到了纸张里

也许，你只是回到了纸张里

你最爱在上边留下痕迹

折一架梯子——登山、攀月，让日子厚积

在白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或者，在一副简笔画里，喝茶

聊天，望着亭子外的九嵕山，轻啜一口

云朵在那一刻，驻足，或离开

云朵在那时，定是你张驰的飞绪

多么自由啊！无须困囿在人间命格里

那些苦的、乐的、疼的，那些被命名的

千万个无形演化，就是千万个字词句

活过来的模样

让你安静地住进纸里，我们想见

就翻开来阅读

就一定会遇见你，浮现在你的思想上

人生有时犹如纸张的生成——

把竹节在时间里泡软

把竹花眉叶在沸水里煮熟

把鲜嫩的绿汁榨成一串串泪

把所有的有形揉成无形

再把纠结的黏团，摊成薄云

晒干、烘干成薄薄轻轻的人间容器

收留迁徙的你，放下人间执拗的故事

安家你悲伤的隐秘

一个字牵着一个字的手，涉过千年

一个词遇见另一个词，像陌生人交换了坦诚

一句话在老去的日子里反复研磨

磨出昼夜，才有了黑白分辨的能力

你从墨汁里细细摘出线条，折弯、捋直

均匀分配阳光的格子，然后掀开门窗，飞翔

你在纸张里呼吸文字

你在纸张里看着，人间的无数境况

你在纸张里已经成为文字

描摹着烟火，石榴花香

九嵕山缓缓走进自己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