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代的每一个早晨,都是在木柴燃烧的哔剥声里醒来的。那时我们住在宁波一沿海小村一条名曰“大墙弄”的老街上,楼下是店铺,楼上是卧房,木质的楼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悠长的往事。母亲做的是这世上最普通的营生——馒头和包子。面粉经过发酵,在黎明前的静谧中鼓胀出蓬松的生命,经她那双巧手反复糅合,嵌好晶亮的糖馅或鲜美的肉馅,一只一只,如同艺术品般安放在竹蒸笼里。蒸笼层层叠叠地摞起来,水汽氤氲升腾,整个屋子便弥漫起那种特有的暖香,湿润的、朴素的、带着柴火气的芬芳——那是我生命中最先记住的嗅觉符号。
在后来的岁月里,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闻到类似的气息,心底便会涌起一阵奇异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牵了一下,仔细去寻,却又无处可觅。
母亲每天的劳作是从后半夜开始的。她要在天亮前完成生炉子、调馅、揉面、上笼等一系列繁复工序,几十屉的点心,都是那双在微弱灯光下忙碌的手一只一只捏出来的。我常在被窝里听见剁馅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轻快而有节奏,笃,笃,笃,像一首催眠的曲子,又像某种古老的、只有我能听懂的密语。有时我睡得浅,便偷偷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坐在楼梯拐角处,隔着几级台阶看她的背影。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面斑驳发黄的墙上,随着她揉面、捏褶的动作摇摇晃晃,像一个皮影戏里最朴素的主角。她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在雪白的面粉堆里不停地揉、搓、捏、按,那些细微的粉末便在她指间飞舞起来,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江南小雪。有时她会停下来,用沾满面粉的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侧过脸来,朝着楼梯的方向轻声问:“醒啦?还早呢,再去睡会儿。”我便缩回被窝,心里却装满了那只属于凌晨的、安静的、充满面粉香气的幸福。
母亲做的馒头有一种特别的口感。特别是做的萝卜丝包子,远近闻名,我老家好多的同学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刚出笼时,表皮光洁如玉,轻轻一按便会温驯地弹回原状,掰开来,内里是均匀细密的蜂窝状,冒着丝丝白气。咬一口,绵软中带着微微的韧劲,甜馅的晶莹流溢,肉馅的鲜香四溢,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口,却暖得能从舌尖一直流淌到胃里去。那是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温度,是母亲无数次尝试后深深刻进掌心的分寸,如同她给予我的爱,从不灼人,却恒久温暖。
我二十岁那年穿上军装去了部队。临行前一天,母亲破例没有做馒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凌晨忙碌,但是她却静静地坐在灯下纳鞋垫,一针,一针,细针在昏黄的光线里闪闪烁烁,像夜空里最细小的星子,一夜未眠。那声音不急不慢,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心头发紧。天亮临行时,她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五百块钱,还有几双密密实实的鞋垫,每一双的针脚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到部队好好干,”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我出门买包盐,“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有爸妈在。”我点点头,接过小布包,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转身出门的那一刻,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在部队的那些年,每当训练间隙精疲力竭时,我总会想起母亲凌晨灶间那盏温暖的灯,想起面粉飞扬中母亲微微揉面的背影。那些记忆犹如像藏在心底的馒头,饿的时候取出来咬一口,便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没想到五年后,母亲也来了宁波。源于小村的馒头生意渐渐多了起来,一家挨一家地开,母亲那点微薄的利润终于被挤得无立足之地。父亲托老乡在宁波的一家厂里找了活计,便和母亲两个人来宁波成了一名打工人。那时的我尚在宁波的部队服役,有时候也会偷偷跑去看她。她住在厂区后面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逼仄小屋里,一张床,几件简单的家具,便是全部家当。
母亲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头发也已经略显花白,那双手依然粗糙,却不再揉面,改成了炒菜。“外地人喜欢辣口的,”她一边在狭小的灶台前翻炒,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正在学做带辣的菜,酸菜鱼、麻婆豆腐,都练得差不多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泛着劳动后特有的粉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亮晶晶的。我别过头去,假装在认真地研究墙上那本过期的挂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的手永远在为生活揉着什么。从前揉的是面粉,现在揉的是命运。
后来我转业安家在嘉兴海盐,我便把父母亲也接了过来。从此,母亲的任务从养活儿子变成了带孙子,仿佛一转眼间,人生的舞台已经换了一出戏。每天清晨她依然起得很早,灶台上的花样却比从前丰富了许多——小笼包、馄饨、饺子、葱油饼,有时熬各种粥,小米粥金黄黏稠,皮蛋瘦肉粥咸香滑润,南瓜粥甜糯绵软。她变着法子,一心想让全家人吃上丰盛的早餐。可我儿子小时候总是不肯好好吃饭,嘴巴一抿,脑袋一扭,把碗推到一边。她便端着碗跟在孙子后面,从客厅追到阳台,一边追一边哄:“再吃一口,就一口,乖,吃了长得高高的。”那弯着腰、端着碗、一路小碎步跟在后面的情形,跟当年在老家大墙弄的老房子里哄我吃饭时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调、眼里的神情,都像是时光倒流了三十年后的一次重演。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岁月其实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容,重新来到我们身边。
母亲去世的那天,适值高考,街头巷尾都显得格外安静,蝉鸣从梧桐叶间漏下来,一声长一声短。我在病房里拉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曾经揉过无数面团、捏过无数褶子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似乎还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那么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我没有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仿佛只要不松开,就还能把温度留住。
整理遗物时,父亲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里面一页一页贴着的,竟是我在报纸上发表的全部文章。从县级报纸到省级报刊,每一篇只要有我署名的文章都被小心翼翼地剪下来,用糨糊粘得端端正正,纸张已经略显发黄,糨糊的痕迹也泛起了茶色的渍,但每一页都被抚得平平整整。我翻着翻着,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些发脆的纸面上,洇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如今十年过去了,我的孩子已经上了大学,周末偶尔回家我有时也会去买一些包子回来,皮薄馅大,汤汁鲜美,但咬下去的那一刻,总觉着少了些什么。那些包子白白胖胖,模样标致,却再也没有记忆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那种从蒸笼里取出来、晾到刚好不烫嘴、却又暖得能渗透五脏六腑的温度。有时候吃着吃着,眼眶就热起来。那热不是烫的,是另一种温度,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涌上来,像一屉屉馒头刚揭开时腾起的水汽。
今早路上看到一家早餐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卖点心。当蒸笼揭开的那一刹那,白汽轰然腾起,裹着那股熟悉的、甜丝丝的暖香,扑面而来。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她弯着腰,一屉一屉地把包子码放整齐,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在摆放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怕惊醒了某个沉睡的清晨。她的侧影在朦胧的水汽里微微晃动,结实而温暖,恍惚间与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我转过身,慢慢走开。身后是蒸笼此起彼伏的白汽,是红尘中永不停歇的日出和炊烟,是一个又一个母亲在凌晨的灯光里,把爱与温度揉进面粉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那样,在氤氲的水汽中微微晃动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做完的梦。
而梦里有馒头的温度,刚好,从舌尖暖到心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