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他吧。”钱德乐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淡然地用手指着不远处一个面貌丑陋的少年。
“钱德乐先生,您应该还有更好的选择。您选择领养的少年已经十五岁了,但是据我观察,本就是其貌不扬的外表下,又毫无任何音乐细胞。他是一年前来到这所具有音乐特色的福利院,但是至今连音符都无法识别。我看的出他渴望掌握音乐,但是光有热爱和勤奋,是无法捕捉到天赋和才华的,这些作为世界著名钢琴家的您再深有体会不过了。无论您想找一个生活的陪伴者,或是一个您美妙音乐的聆听者,甚至是您音乐才华的传承者,乔一(选中的少年)都不是最佳的选择!”福利院院长语重心长地劝导着眼前的这位年入古稀的音乐大师。
钱德乐的眼神依旧漠然,这并非傲慢,而是天生弱视的他到了风烛残年,本就无神的瞳孔,或许麻木就是老去的标志吧。他突然捋了捋稀疏的白发,只见他高耸的发髻吃力地撑起了一头苍白如雪的干发,额头上那一层层沟壑诉说着岁月,就宛若音谱和音符般雕刻在这位音乐大师的头上,写满了沧桑。钱德乐沉吟了半刻,一手拄着钛金的拐杖,佝偻着身躯,另一只手还是指着乔一,低沉地回答院长:“不用换,就他吧。”院长略显尴尬地转过身,问乔一:“愿意跟钱德乐先生一起生活吗?”原本蜷坐在窗边角落的乔一擦了擦他的小眼睛,正襟地望了一眼钱德乐,恰巧金色的阳光穿越了窗户,照射到乔一的脸上,咪成缝隙般的小眼睛堆砌出的微笑比此刻的阳光更灿烂。“我愿意,院长!”院长回过头望着钱德乐,感激地说:“感谢你,钱德乐先生,你拯救了这孩子。不然以他的条件,将永远困在这小小的福利院,他能遇到您,是最大的幸运。”
就这样,乔一带着他所有的家当(一个退了色的挎包),身上甚至还穿着福利院的衣服,来到了钱德乐先生的府邸。刚进这座洋楼的那一刻,乔一几乎是张大了瞳孔和嘴巴来回应这座豪宅带给他的震撼。这座在半山腰的洋房,进入大门后居然有一个硕大的院子,通过长长的石径小道,可以一眼看到一幢三层高的洋楼。石径小道的两旁种满了黄色的洋菊和沁绿的蒲苇草,院墙的角落矗立着红枫和榉树,这样的搭配五色交辉,珣烂夺目,俨然一幅世外乌托邦的美景。这样的乐园,就算是天使也会禁不住歇脚吧。乔一小心翼翼地走着,藏踪蹑迹,生怕践踏庭院内每一寸净土;屏声敛息,生怕惊扰庭院内每一个生灵。终于来到尽头的那座富丽堂皇的洋楼,“进来吧。”钱德乐低沉的语调,略带着命令的口吻。
“钱德乐先生,您回来了。”管家林斯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主人。钱德乐向管家简单描述了一下收养乔一的情况,然后让林斯带乔一熟悉一下环境。洋楼有三层,古典欧式的风格,一楼是餐厅和厨房,二楼是钱德乐的卧室和钢琴室,乔一的卧室安排在三楼,三楼的其他房间是工具房和储物间。钱德乐嘱咐了一下乔一的日常工作,主要是打扫一下洋楼内外的垃圾,以及每天为庭院内的花草浇水和除虫。钱德乐特别叮嘱了乔一不允许进他的钢琴室,更不允许触碰他的钢琴。
就这样,乔一每天除了打扫洋楼的卫生外,还在庭院中充当园丁的角色,兢兢业业地干了有一个星期。期间,管家休息的时候,乔一偶尔负责每天早晨替钱德乐先生泡咖啡,准备三餐,服侍一下老人的起居,工作的细致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做派。钱德乐先生在这段时间内,除了抱怨一下皇家音乐团取消与他之前的合作事宜,也很满意乔一的表现,经查会在喝茶的时候和乔一聊天,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一天下午,乔一像往常一样在二楼楼道打扫,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老鼠,一溜烟地逃进了钢琴室。乔一下意识地追了进去,只见老鼠钻进了钢琴底部。乔一俯下身子想去捕捉的时候,老鼠再次逃脱,乔一起身时不小心撞了一下钢琴的弯壳。只听“啪”的一声,从弯壳处一个暗格内掉出一个相框。乔一好奇地捡起一看,相框内是一张老旧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漫步,右下角还有日期:摄于19XX年。“你在干什么!”突然,钱德乐出现在房门口厉声喝道。乔一吓得失手掉落了相框,这次相框的玻璃摔得粉碎。“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乔一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收拾相框。“住手,别碰我的东西!”钱德乐的语调简直要吃了乔一,乔一吓得退在一旁。钱德乐看着打碎的相框,淡然地喃喃自语:“碎了也好,碎了也好......”
见钱德乐语气缓和,乔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照片上是您和您母亲吗?”
“住口,这种低贱的女人怎么会是我的母亲!”
“可是照片上她看您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和......”
“温柔?哈哈哈......”钱德乐再次冷笑着打断了乔一的话,“那我来告诉你,这个女人是怎么温柔地对待自己亲生的儿子的。”
“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我出生在b市一个偏远的山村,出生时就患重病,视力非常不好。父亲早在我懂事前就过世了,母亲是一名家乡的钢琴老师,收入微薄。我的母亲很美,即使穿着寒酸,走在路上也会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对于我来说,母亲的美貌仿佛一颗定时炸弹那么罪恶。终于随着那个富翁的出现,母亲彻底沦陷在金钱的沼泽中,而当时我的眼病到了要失明的程度,也理所当然地成为她踏入高墙的妨碍。不久后,我就被送到之前你待过的福利院,是的,你没听错,我被自己亲生的母亲像垃圾一样舍弃了。视力等同于瞎子的我,每天受着其他孩子的欺负,母亲却跟着那个富翁走了。那时候只有音乐是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当时的院长发现我很有音乐天赋,花钱请了医生替我医治眼睛,高烧一个月不退的我,居然像蟑螂一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眼睛虽然治好了,但是那个医生说,我的视力早晚还会退化。接下来就是我与时间赛跑的过程,趁着视力没有退化,我拼了命的学习音乐,命运还是眷顾着我,才华成就了我现在的地位。数年后,我得知母亲过世了,她终究没有成为那个富翁的正室,还是孤零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哈哈哈......”钱德乐驾着墨镜的脸有些扭曲和癫狂“这就是报应,你知道吗?这座庭院,这座洋楼,还有这架价值不菲的古典钢琴,之前的主人正是那个富翁!这么奢华的府邸,对于天才音乐家钱德乐来说,唾手可得!妈妈,你过去再追求的就是这个吧,不惜抛弃生子也要得到的东西,现在这么轻易地在我手中。妈妈,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世界真正重要的东西——那片被你抛弃的故乡的风景,我要将那片美好的风景化为旋律。”
“钱德乐先生,您的母亲.....”
“你给我住口,我不想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有罪的人任何评价!”
“那您知道为什么皇家音乐团会取消和您的合作?您有多久没有新作品问世了?”
“笑话,那个愚蠢的音乐团取消和我的合作,是他们的损失,我一点不在乎。我不是没有新作品问世,只是不想再重复写那些无聊的曲子罢了。就算是现在,只要我有心,我作的音乐,观众听了一定个个挂着眼泪走出剧院!我只是在酝酿,用那一片真实的风景谱写最美的旋律。”
“真实的风景?”乔一疑惑道。
“真实的风景就在我脑海中,那时的我眼睛还很清楚地看得见这个世界。那时故乡的风景,绿色的大地,拂面的微风,还有那道金色的光芒。我要将这些都化作音乐.....”
“您说的这些,好像您每天在梦中哼唱的那个旋律。”
“可笑,你这个五音不全的孩子,懂得什么是音乐吗?”
“我虽然不会谱曲,不会弹琴,但我能感受什么是美的音乐。这段时间,您白天弹奏的曲子,我感受不到任何温情和爱,每个音符都掺杂着愤怒和傲慢。反而您睡梦中哼的那个曲子,我好像在哪听.....”
“你给我住口!”钱德乐不等乔一说完,嘶吼道:“你今天触犯了我制定的规矩,我要将你送回福利院,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接下来的一个月,钱德乐每天坐在洋楼前,望着庭院内爬满杂草的花圃,依旧一首满意的曲子也写不出来,弱视的眼中只有那片暗淡的夕阳。也许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天才的音乐家,只有江郎才尽、行将就木的老人。
五个月后的一天,钱德乐半梦半醒地坐在洋楼前,如常一样敷衍着风景。
“钱德乐先生,我回来了。”
“乔一?你回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我用了您给的遣散费去了b市,一路上边赶路边打听您家乡的位置,最后终于找到了。”乔一脚下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
“你跑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收集歌曲,在收集了当地大量民谣之后,我找到了那首您在梦中哼唱的歌曲。请允许我唱给您听......”
“闭嘴!我不想听!也不允许你再深入和探究我的噩梦!”
“那不是您的噩梦!”乔一认真地喊道。“我在您的家乡遇到一位老人,他听了我对您梦中那首曲子的哼唱时,很快就知道这首曲子的来历。那是令堂在您小时候作的曲子。您还记得钢琴里的那个相框吗?是不是您买下洋楼时就留下的?”
“是又怎么样?”钱德乐没有否认。
“既然您这么憎恨令堂,那您一早就发现了相框,为什么没有丢弃这照片呢?”
“.......”钱德乐第一次在乔一面前缄默。
“那是因为照片是你母亲留下的吧。我在您家乡遇到的老人,就是当时为您母子俩照相的老乡。令堂最后的那段日子,也是在这位老人这里度过的。我从他口中,得知了您母亲隐瞒的一切真相:令堂当时是为了治好您的病才去接纳乔纳森——也就是那个富翁。也正因为如此,才拜托福利院的院长为您支付了高昂的医疗费用。您并没有被舍弃......”说道这里,乔一眼神恍惚了良久,继续说:“在您失明之后,令堂也到过您的身边,但是她明白您内心的憎恨,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接近过您。后来她被富翁的正室赶出了洋楼,以致于没有来的及带走和您的照片。您母亲临终之际,听那位老人口述,没有带走那张照片是她今生唯一的遗憾......”
“你胡说!”钱德乐颤动着鼻梁的墨镜,大声斥责。
“是真的。当您回想起故乡时,是否遗忘了部分重要的记忆呢?村里的老人是这么说的:当他望向沉入故乡的那片夕阳时,曾经看到有一对母子俩手牵着手,在波光粼粼的子母河旁,踏着绿油油的大地,异口同声地哼唱着那首曲子.......”
“妈妈.......”钱德乐像个婴儿般呢喃着,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以往的那些悲惨和不幸被记忆中的那首歌谣彻彻底底地淹没了。“妈妈,你在哪里,名誉、地位甚至视力对我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要您在我身边陪着我.......”忽然间下起了一阵小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止不住地穿过钱德乐的墨镜往下淌。那片夕阳似乎从儿时穿越到此时,让雨珠颗颗夺目璀璨,小雨敲打着地面,仿佛那首属于母子的乐章历历在耳。
“您的梦绝对不是噩梦,和我的不同。”
“乔一,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在这么多孩子中选择领养你吗?”
“您请说。”
“我从院长那里得知过你的身世,福利院那么多被父母遗弃孩子之中,只有你的眼中没有憎恨。现在的我虽然视力退化,但是当你答应接受我领养的那一刻,那么清澈又纯粹的笑容,让我记忆犹新。那不是被遗弃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和笑容,我很好奇。明明和我一样背负着不公的命运,像到处躲雨的蝼蚁一般活着,为什么你能这么乐观。那一刻,我只想着带你走出福利院,让你感受一下需要物质堆砌起来的文明,什么叫现实的残酷,击垮你心中天真的无知!”
“您真的误会了。我也曾经憎恨过遗弃自己的父母,也悲叹过命运的不公,甚至想过去死。那次当我想自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那首您母亲写曲子,优雅的从琴键中弹出,那声音温柔地像母亲抚摸着孩子一般,瞬间就把我的心融化了。等我赶到钢琴所在的礼堂,演奏的人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当时演奏的是不是您母亲,但确实拯救了那时的我,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还有爱。”
“那你当时为什么接受我对你的领养呢?”
“那时候我在您眼中看到了曾经与我一样的孤独和悲伤,那一刻我感同身受地理解,知道您需要温暖和陪伴。”
此话一出,像雷霆一击般怔住了钱德乐,收养乔一时的优越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哈哈哈,我企图用财富和地位去践踏一个与我身世一样悲惨的孩子,不惜伪善地用怜悯和拯救的姿态去伪装肮脏的动机,只为了修补我内心可耻的尊卑 ,但结局是这么可笑......”
善良是最卑微的人之常情,人性往往经历过黑暗而变得狭隘,但人性的伟大正因为意识到自己狭隘的那一刻,才真正悟到爱是多么温暖。
“钱德乐先生,雨停了,我扶您出去走走。”
“好”夕阳洒在钱德乐的脸上,一抹灿烂的微笑随即绽放。
“我唱首歌给您听.......”乔一高兴地牵着钱德乐的手。
在平凡的黄昏,大手牵小手的身影与温暖的童谣相得益彰,真挚朴实又曼妙的歌声在波光粼粼的小河边,在绿油油的大地上响彻。一时间,驷马仰秣,余音袅袅,那是上帝嫉妒的声音,也是人类最美的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