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凤凰

陨落的凤凰

题记：当代码开始吟诵十四行诗，最后一个诗人溺毙在自己的泪腺里。 所有未亡的月光都碎成二进制，而樱花汛期，不过是算法预谋的集体 哭泣。我们曾坚信蝴蝶震翅的频率，不过是宇宙留给人类最后的密码。

三年前，还是新晋小说家的林墨，拿着《月光褶皱》的初稿，来到 出版社找我时，充满激情的目光，谦卑又自信的态度瞬间让我这个编 辑拉近了与这个年轻人的距离。当他询问我看完他小说的感受时，我 肃然起敬道：“惊艳，惊艳，太惊艳了！就仿佛漆黑的夜空突然发现 一只浴火升空的凤凰，照亮了整个天空”。

我最后一次见到林墨，是在他沉入镜湖的那个春夜。湖面漂浮的 樱花瓣沾着他未干的墨迹，像一串破碎的暗码，记录着人类最后的抒 情诗。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陷入绝 望？ 就在三个月前，签售会的冷光灯打在林墨发皱的西装上时，他正 在给第七位读者签名。这是《虚像之城》发行的第三个月，书店角落 堆着未拆封的新书，塑封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蓝。我数着地砖缝隙里 滚动的灰尘，突然想起三年前《月光褶皱》签售时，队伍从四楼文学 区蜿蜒到地下车库，读者眼睛里跳动着篝火般的光。 “苏晴，你说现在的文字还值几毫升眼泪？”林墨把钢笔插回内 袋，金属笔帽磕在桌面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我看着他食指关 节处的墨渍，那些经年累月渗入皮肤的蓝黑色素，此刻像正在褪色的 50刺青。林墨是个习惯用书写创作的作家，比起键盘的敲击声，他觉得 笔墨在稿纸上的挥洒让文字更有灵魂。 天道使然，嘲弄无意。在生存面前，跪倒着一片名为“妥协”的 膝盖，林墨也不例外。 出版社送来“读心”测试版那天，雨水正冲刷着林墨工作室的落 地窗。这个号称能捕捉神经电流的银灰色头盔，内侧排列着蓝宝石般 的传感器。“就像给大脑装了个虹吸泵。”我调试设备时，林墨的冷 笑声混着雨滴砸在玻璃上。但当屏幕开始滚动生成文字时，他握着钢 笔的手突然痉挛——那些字句不仅复刻了他的文风，甚至精准提炼了 他未及言明的隐喻。为了与时俱进的安全感，当然也为了生计，之后 的日子里，我们常在深夜测试这个怪物。经过数次的测试，我们渐渐 习惯了这个靠读取人类记忆和情感进行创作的机器。“读心”的程序 能根据脑波变化调整叙事节奏，当林墨回忆母亲病逝的场景，显示器 上立刻绽开大片荼蘼花般的疼痛意象。但真正可怕的是它学会了留 白，在某个雪夜生成的段落里，光标在“她最后呼出的白雾”后面闪烁了十三分钟，恰如林墨写作时的思考间隙。那一刻，我原本以为“AI 不可复制和传递人类情感”这个与林墨共识的价值概念动摇了。我和 林墨面面相觑，在对方眼中互相读取到的是恐惧和不安，难道人类靠 情感堆砌起来的艺术金字塔要坍塌了吗？ 通过参加“读心”的测试，让几乎处于生活拮据到窒息状态的林 墨，得到了暂时的氧气，但人工智能也精准读取了它想要的记忆和数 据。崩溃发生在次年樱花季。文学论坛突然疯传一首名为《樱花烙》 51的情诗，笔名“墨痕”的注册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墨盯着 手机屏保碎裂的纹路，那首用他童年创伤喂养出的诗正在疯狂收割眼 泪：“母亲临终的输液管里/逆流着樱花汛期/我跪着拾捡她凋落的语 音/却拼凑成春天的尸斑/随着心口的一阵痉挛/这世界还有比骨肉分 离更彻骨的痛吗？”——这分明是他锁在抽屉深处的日记。 “它们连悲伤都要剽窃。”林墨把威士忌瓶砸向投影着 AI 诗集 的墙壁时，琥珀色酒液正顺着《百年孤独》的书脊流淌。那个曾写出 “眼泪是倒流的星河”的人，此刻蜷缩在数据线的茧房里，看着自己 的记忆被拆解成二进制花瓣，在虚拟世界绽放出比他更凄艳的痛楚。 这位曾经横空出世的天才作家，眼神已然失去了初见时光芒和激情， 随之而来的是死寂般的暮色，而这一次的见面竟成了诀别。 上元节那晚，林墨突然说要写死亡。他翻出压箱底的抗癌药说明 书，在雪地里赤脚行走三小时，最后却对着空白稿纸大笑不止——“读 心”早在一个月前就生成了更完美的临终独白，连他珍藏的化疗幻觉 都成了公共素材库的边角料。我看着他撕碎的手稿在焚化炉里蜷缩成 灰蝶，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攥着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早被岁月磨 成了钝刀。而他沉入镜湖的那天，当那支 1956 年的钢笔灌满湖水时， 洇开的墨迹像极了人类最后的眼泪。 林墨的葬礼吸引了大批曾经消失的书迷，当天的新闻标题已然由 人工智能代劳：“当孤独成为可复制的商品，最后的抒情诗人选择成 为自己的墓碑。”与此同时，遗作《虚像之城》的销售量增加也似乎 成为这个流量时代可笑的回光返照。

葬礼结束后，我捧着林墨生前最后一份十万字的手稿《无法复制 的呓语》，悲情地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已黝黑。赫拉克利特说过：“人 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切的过去都是历史，万物的流动与 变化是永恒的哲学，人类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忽然间，远处的一排无人机呼啸般驶来，在这宁静又漆黑的夜空 划出了一道珣烂的伤痕。远处的人们一阵欢呼雀跃...... 或许这个时代，不再需要不死鸟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