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咖啡馆
雨从傍晚开始下。 不急不慢,像一张被反复播放的旧唱片。
我坐在地铁站出口拐角的咖啡馆里。窗子起了雾,街灯被拉长,模糊成几条黄色的线。吧台后面,唱机低声转动,一张爵士黑胶在唱针下轻轻颤抖,像某种迟疑不决的心跳。
咖啡有些苦,带着烘焙豆被雨水打湿后的气味。桌面冰凉,我的指尖贴着木纹,能感觉到细小的裂痕。
她比我晚到十分钟。 风衣湿了一角。
“下大了。”她说。
“还好。”我说。
我们之间的桌子很小,却像隔着一段不容易跨越的距离。唱片里,萨克斯突然提高了一个音,又很快落下去,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冒失。
她搅动咖啡,没有加糖。 这是她的习惯。
“你还在这家店。”她说。
“它还在。”我说。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杯口升起的一点热气。
很多年前,我们常去那家旧书店。 在城市北侧,一条不太被注意的小街。
书架高而窄,木头散发出干燥的气味。纸张发黄,像长期暴露在时间里的皮肤。我总是站在文学区,她在哲学那一排。偶尔,我们会同时伸手去拿一本书,又同时停下。
“你先。” “没关系。”
话就到这里。 之后各自低头。
书店老板很少说话,只在傍晚调一次灯。灯光亮起时,灰尘会短暂地浮在空气里,像被唤醒的记忆。
那时我以为,只要书还在,路就不会消失。 她没有反驳。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冷风卷进来,带着雨水和街道的铁锈味。唱片翻到B面,节奏慢了下来。
“你还想走吗?”她问。
我看着窗外。 一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不知道。”我说。
她点头。 “我也是。”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没有声响,却占据了全部空间。我们都没有去拿杯子,热气慢慢散掉,像某种来不及确认的决定。
“你总是这样。”她说。
“哪样?” “站着不动,却一直看远处。”
我没有回答。唱针在唱片末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时间在原地打转。
雨变小了。 街灯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她站起身,把围巾绕好。动作很熟练,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告别。
“我先走了。”她说。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书店关了。” “我知道。” “唱片呢?” “还在转。”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门合上时,铃铛轻响了一声。
我继续坐着。咖啡已经凉了。唱片转完最后一圈,唱针抬起,又缓缓落下,回到最初的位置。
窗外的雨还在。 不大,却足够让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