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慢的时钟
墙上的时钟慢了七分钟。
我知道这一点,却从未调整。
旧书店在高架桥的阴影下,光线总是偏暗。书页翻动时,会扬起一股混合着纸浆、灰尘和雨后柏油路的气味。像某种迟到的提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车流被压成一条低声的噪音,仿佛远处的海。她用指腹反复摩挲杯沿,咖啡已经凉了。
“你还是点这个。”我说。
“习惯。”她说。
时钟滴答作响,却并不急促。唱机在角落里转动,一张旧爵士唱片,音色有些浑浊,像被时间反复抚摸过。
我们之间没有说话。
也没有真正的沉默。
很久以前,我们常在这里碰面。
并非约好。
她会从地铁口走来,我从另一条街拐进来。书店的门铃响起时,总能看到彼此抬头。
“你也在。”
“正好。”
那时的时间很薄。
一翻页,就过去了。
我记得她在一本旧书里夹过一张电影票。黑白的,日期已经模糊。她说忘了是哪一场。我没有追问。
现在,那本书还在同一个位置。电影票却不见了。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这句话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石头,边角已经圆钝。她点头,没有继续。
唱片里的钢琴突然停顿了一拍。
随后又接上。
“你呢?”我问。
“也还行。”
我们都看向时钟。指针依旧慢着,像在故意错开某个重要的时刻。窗外的光线微微倾斜,落在书脊上,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
“有些话,”她说,又停下。
“嗯。”我说。
她没有接下去。手指离开杯沿,放在膝上。那是一种等待的姿势,却不指向任何方向。
书店老板调暗了灯。灰尘在空气中短暂地悬浮,又慢慢落下。唱片转到尾声,唱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时间好像总是对不上。”她说。
“可能是我们记错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很短。
像一秒钟的偏差。
我们同时站起,又同时停住。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看向时钟,指针仍旧慢着。
“下次再聊。”她说。
“好。”
她走出书店。门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我坐回原位,把那本少了电影票的旧书合上。
唱针抬起,又落回起点。
时钟依旧慢着。
我没有去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