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把摩托车支在古槐下面。槐树裂了,裂口里长出一棵椿树,椿树也死了。他摘下头盔,问坐在石凳上的老头:“校尉营往哪走?”
老头没抬头。他手里攥着半块青砖,砖面磨得发亮。“这就是。”
“你是守墓的?”
“早不守了。没墓了。”
外乡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打开的时候掉出碎渣。“郑王坟,七十二座,真的在哪?”
老头把砖翻了个面。“你从哪来?”
“山西。”
老头不说话了。他把砖放在膝盖上,拿指甲抠砖缝里的干土。指甲缝是黑的。
“卢子富,”外乡人说,“你们村从前有个卢子富,修完墓跑了,回山西了。你是卢家的?”
“姓苏。”
“苏宾的后人?”
老头抬起眼。眼白是黄的。“你知道苏宾。”
“碑上刻着。随王伴驾,看坟。二十四个人,扎营,成了村。”外乡人把纸递过去,“我找了三年。王爷托梦给盗墓的,说去找卢子富。卢子富没了,但卢子富的秘洞还在。”
老头没接纸。他站起来,往北边指了指。“红岭山下头。你自己去。地里全是洞,红薯窖,盗洞,老鼠洞。分不清。”
“你分得清。”
“我分不清。”
外乡人看着老头的腿。左腿裤管是空的,扎了个结。
“守坟守的?”
“挖红薯窖,塌了。压的。”
老头重新坐下。他把青砖搁在石凳上,摆正,像摆一块碑。
“你找着了又能咋。”老头说,不是问句。
“不咋。看一眼。”
“看一眼。”
老头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嘴里嚼。嚼碎了,咽了。
外乡人蹲下来,和老头脸对脸。“郑懿王墓在你家院底下。村里人都知道。你院里那棵槐树,根扎在墓顶上。你天天浇树。”
老头没否认。他摸出烟袋,往里摁烟丝。手很稳。
“你守着。”外乡人说。
“我没守。”
“你天天浇树。”
老头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风里。“树不浇会死。”
“墓早让人盗了。你守什么。”
老头抽烟。抽完一锅,在石凳腿上磕了磕烟灰,又把烟袋锅伸进烟荷包里。
“你爷爷那辈,”外乡人说,“有个盗墓的,找了半辈子,王爷托梦让他找卢子富。他找不着,死了。”
“听说过。”
“你信?”
“信不信咋。”
“你院里那棵树,树根底下——”
“你走吧。”老头说,声音没有起伏。
外乡人站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老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块青砖。砖的一侧有个记号,像半个字,被磨得只剩下一条横、一个点。
“这是墓砖。”
“垫凳子的。”
“你从哪弄的。”
“地里多的是。浇地漏出来的。我捡回来垫凳子。”
外乡人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怀里。他戴上头盔,发动摩托。引擎声把古槐上的干枝震得响。
“往北,过了铁路涵洞,一直走,”老头说,“看到地里插着白旗的,是假坟。文旅局插的。”
摩托拐上土路,扬起一股黄尘。老头看着那股尘落下去,落在石凳上,落在青砖上。
他把砖拿起来。砖底下压着一只死虫子,压扁了,黏在石面上。他用指甲把虫子抠掉,把砖翻过来。另一面也有记号。一个“郑”字,少了下半截,但还认得出。
他没有把砖放回凳子底下。他拄着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左腿的空裤管在风里晃了一下,贴回右腿上。
院子里那棵槐树很粗。树根把地面拱裂了,裂缝一直伸到堂屋门口。老头在树根旁边蹲下,把青砖塞进一道最宽的缝里,往里按。砖进去了,和土齐平。
他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从砖缝里冒出来,带着细土,淌到院子低处。
他进屋了。门没关。
过了一会儿,烟囱冒烟了。炊烟很直,往天上走,走到半空让风掰弯,朝北边飘。北边是红岭山。山下面埋着七代郑王,十五座空墓,和数不清的盗洞。
摩托的声音从铁路那边传过来,又远又碎。老头在灶前坐下,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槐枝。火着起来,噼啪响。
灶台上搁着半碗剩面条,已经坨了。他把面条倒进锅里,添一瓢水,盖上锅盖。
等水开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烟荷包空了。他团了团荷包,扔进灶膛。荷包烧着,冒出一股烟,顺着烟道往屋顶钻。
院子里,水从砖缝里渗完了。地干了。那道缝还在,砖还在里面,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