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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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击声里的月光
这大概是夜里三点，大山深处
道砟像被遗忘的碎石，堆满梦境的边缘
我提着检修锤，像提着唯一的信仰
走在两根钢轨无限延伸的沉默里
风是从隧道口灌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敲击声很脆，“叮——”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回荡，像一句孤独的问候
并没有谁在回答，只有远处的信号灯
由红变绿，像谁疲惫却警醒的眼睛
我检查每一颗螺栓，每一寸金属的冷暖
它们比语言更诚实，比誓言更坚硬
有时候我会想，这条铁路其实并不属于火车
它属于那些被疾驰声甩在身后的
沉默的守护者
一列客车呼啸着穿过刚才的寂静
巨大的轰鸣瞬间淹没了我
车窗里睡着的人，不知道窗外站着我
就像他们不知道，这平稳的奔跑
下面垫着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车轮撞击接缝，那是时间的脉搏
而我站在路基旁，只是一枚小小的钉子
死死咬住这漫长的夜
直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
和这条铁轨一样长，一样冷，又一样亮
车窗是一部褪色的电影
对于旅客，铁路是一条线
连着出发的乡愁，和抵达的渴望
但对于我，铁路是一个圆
圈住四季的轮回，和站台上不变的守望
我在站台上值岗，看尽了离别与重逢
却依然读不懂那个挥手的人
车窗是一部循环播放的默片
有时候是孩子的脸，贴在玻璃上挤压变形
有时候是老人的背，像一张弓
射出一支名为远行的箭
高铁开动时，气流卷起地上的落叶
那是秋天写给大地的信，没来得及拆开
就被速度揉碎了
我看见那个送行的姑娘，还站在黄线外
手里攥着没送出的早餐，像攥着一团热气
我们在站台上，习惯了被跨越，被经过
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稻草人
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
举起信号旗，为别人的故事指路
其实我也想上车，去看看远方的海
可我知道，我的岗位就是我的岸
当列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风
在反复确认，这一刻的安静
是不是也是一种
宏大的使命
父亲的旧路单
父亲的抽屉里，压着几张泛黄的路单
那是蒸汽机车时代的遗物
纸张脆得像深秋的枯叶，翻动时
能闻到煤烟、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小时候，我以为那是一张藏宝图
上面密密麻麻的站名，都是宝藏的入口
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走过的路
每一站，都是一次疲惫的喘息
每一公里，都是他对生活做出的妥协
如今，我也穿上了这身制服
开行的不再是喘着粗气的黑铁巨兽
而是贴地飞行的白色箭簇
复兴号的风挡玻璃前
风景快得连成了一条模糊的河
但我依然会在某个深夜
梦见父亲在风雪里给机车添煤
他铲起的一铲黑色石头
变成我现在脚下流过的白色电流
他说：“路是跑出来的，也是扛出来的。”
我摸着操纵台冰凉的把手
突然明白，我们其实驾驶着同一列火车
他在过去，我在未来
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
和铁轨上那层薄薄的锈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契地，把这条铁路
开成了一个民族
奔腾不息的动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