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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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
父亲把竹篾劈成细丝
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糊一盏兔子灯
糨糊是米打的，透着淡淡的腥甜
我蹲在一边看，看他把红纸剪成耳朵
看烛光怎样在兔肚子里，一胀一缩地呼吸
那光很弱，却能把整间屋子
撑得比白天还大
后来我在城市的玻璃幕墙里
见过无数种灯，LED的、霓虹的、镭射的
它们很亮，亮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却再也照不出，一个人蹲在地上
慢慢糊纸的影子
去年整理老屋，那盏兔子灯还在
竹骨已经脆了，红纸褪成浅褐
我试着点了一支细蜡烛
火光颤巍巍的，像某个人的手
在黑暗中想要抓住什么
影子的迁徙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
它像一条黑色的狗，跟在身后
走过人潮，走过空荡的街道
它时而忠诚，时而疏离
我以为它是我最忠实的伴侣
却在某个转弯处，发现它在跳舞
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舞步
仿佛要挣脱，那个被我命名的名字
我们并肩而行，却如此陌生
这元宵节的影子，究竟是谁的？
月亮与烟火
元宵节晚上
月亮是圆的，烟火也是圆的
它们在天上轮流值班
先放烟火，砰的一声
金粉洒下来，还没落到屋顶
就灭了，留下一股硫磺味
和短暂的耳鸣
然后看月亮
它很安静，不声不响地
跟着人走，你快它也快
你慢它也慢，像某个
不善言辞的人
用沉默表达陪伴
我在阳台上抽完一支烟
烟火已经放完了
邻居们陆续回屋
月亮还在，孤零零的亮着
它照过古代的元宵
照过辛弃疾的灯火阑珊
照过朱淑真的月上柳梢
现在照着我一个现代人
站在防盗网后面，手里捏着
没有发出去的祝福短信
月亮不知道这些
它只是，圆着，缺着
再圆着，像某种亘古的安慰
或者，亘古的无所谓
未接来电
汤圆煮好的时候
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祝福，是系统推送的新闻
关于今晚的拥堵和烟花禁放
我把电视静音，热闹是他们的
我只听见时钟在墙上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水滴在石头上凿出的坑
父亲坐在对面
他已经不再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过年了
他只是低头挑着碗里的皮
像是在挑拣一生里剩下的日子
还有多少是完整的
窗外偶尔有爆竹炸响
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那一瞬间
我看见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原来我们都在假装坚硬
在这个必须团圆的夜晚
一通未接来电
成了最体面的借口
风里的余烬
不要在今晚谈论永恒
灯笼里的火只能烧一夜
风从北方吹来
带着还没化尽的雪粒
打在脸上生疼
我看着天上的孔明灯升起
那是人们放飞的许愿船
载着贪婪、悔恨和微不足道的爱
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
看不见的红点，然后坠落
这多像我们的一生
在黑暗里借来一点光
就以为能照亮前路
其实只是在下坠的过程中
短暂地燃烧了一下
人群散去后的广场
满地都是红纸的碎片
像伤口结痂后的脱落
我踩着这些碎片往回走
没有回头
我知道明天早上
清洁工会把这一切都扫干净
仿佛昨晚的狂欢
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