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像年轻时磨薄的一个黄昏（组诗）

橘花之约

总有一些事物，在春天的路口等你

比如橘花。这个午后，阳光正好

一树树白花如雪，像她——

那个从济南走到江南的女子

她的词，还绣在橘花细密的香气里

一条弯曲小巷，通向那个雨夜

卷帘人未醒，而绿肥红瘦

已漫过案头，打湿了半阕残词

而此刻，我正坐在三月的阳光下

看一瓣橘花，飘进青瓷的茶盏

它浮在碧色的水面，像一句未填完的令词

苦香袅袅，能否解开岁月打的丁香结？

那就让我做盏中这瓣橘花

沉入春水，等那个卷帘人

从《漱玉词》里走来，涉水而来

时间的背影

小院里，父亲坐在矮凳上磨刀

旁边一盆清水，洇过刀锋

水纹荡到盆沿，碎成几片白

他忽然停住。一只蜻蜓

点破水面——

那轻，像年轻时磨薄的一个黄昏

站在他身后。他的脊背

弯下去，像磨石凹下去的那一面

……霍……霍……磨石越来越薄

刀刃越来越亮。他用拇指

在刃口上轻轻一蹭

水盆里，他的脸晃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

只碰到水，磨石

和一圈圈，退不回去的白发——

连钱草

养了五年

只当它是绿植 

浇水，忘记，再浇水

它一直在 

昨天，阳台上

浮起许多朵小紫花 

我一愣。那年老师送来

说名字好听 

可我还是常忘记浇水 

花很小。蹲下来看

花开了

她没来

婆婆针

瘦。哪里都能生长

婆婆坟旁的坡地上，也有几丛

清明时节开白花

风从旁边过去

它们只往一边侧身

让出窄窄的一条路

刚好够一个梦

贴着地，回到故乡

空风车

天一擦黑，蟋蟀先亮了嗓

一声声，把地里的人喊回家

父亲摇起风车。摇柄咬紧木轴

谷粒泻进木斗，唰唰——

瘪壳翻过隔栏，轻得没有着落

麻雀在斗沿下捡漏

天，跟着一点点矮下来

许多年过去，斗底那一声

还压在耳朵里

——沉的，才落得进斗里

如今我摇起空风车。风走了一趟

什么也没落下来

只有蟋蟀，一声，又一声

把空了的场院，喊得更空

又闻桂花香

不是风送来的

它自己，沉甸甸地

积在窗台上。像那年

你落在沙发上的毛衣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几声

停了。阳台上

白衬衫忘了收。桂花香

从领口漫进去

想起你的呼吸

——也是这么轻，这么慢

像桂花从肋骨里

一下，一下

往深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