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个路边摊,炒面,也炒饭。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围着一群人。
“前面还有几个?”
“八九个。您转一圈再来吧。”师傅把目光从勺子上越过人群,看着新来的顾客。
“一圈是多久?15分钟?”
“20分钟吧!”师傅浅浅地笑了笑,好像亏欠了问话的顾客很多钱。
师傅每炒完一份,就用餐巾纸擦一次汗,用抹布擦一次灶台,用荆条刷子把锅刷一遍。
“你不用每炒一份都擦一遍灶台。这样我们都不好意思说是路边买的了。”
他笑着答应,但还是擦,灶台始终是亮晶晶的。他的汗也是亮晶晶的。他一边干活,一边和顾客唠着,“老婆去杭州玩了,我让她去的,说呆在家里干嘛,去玩玩。”他嘴里说着,手上的活一点都不停,“她不肯的,我说我一个人照应得过来。和我犟了好久,才同意去。”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瞪得挺大,一会儿又眯的很小。
“那些男顾客们,会不会回家跟着有样学样?女顾客们,会不会回家绘声绘色,添点油加点醋把这个故事和老公再描述一遍呢?”我想。
他所有的食材都装在大大小小的方形塑料盒里,用盖子盖得好好的。就连调味料、餐巾纸和抹布也同样放在塑料盒里。盒子整整齐齐地挨着,像受过军事训练一样。
过了水的面条清爽不粘连,米饭在灯光下闪着白光。牛肉丝、猪肉丝都是原本的红色,没有变暗,也没有那种瘆人的色素。胡萝卜丝、包菜丝、豆芽都是硬挺挺的,仿佛它们才诞生了一秒。百叶丝的盒子开了盖子就能闻到豆香味。
师傅脸瘦瘦的,手指瘦瘦的,身材瘦瘦的。穿着天蓝色的短袖衬衫,围着一个咖啡色的围裙。带着一块机械手表,梳着三七开的分头,用摩丝定了型,低头头发也不会垂下。见惯了赤膊戴金项链大嗓门嚷嚷的路边摊厨师,你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切也是真实。
他有两个不锈钢夹子,分别用来取食材和炒菜。他颠勺时动作很轻,把锅低低地举起,恰好离开了炉灶,一个小幅度向前送出,再略加点力往上往后一拉,所有的饭菜就跟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一个后空翻跟着过来了,丝毫不洒到锅外。那些饭菜仿佛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天生害羞,不好意思翻出那夸张的浪花来。
他用铲子,多是顺着锅底铲下去,发出“沙沙”响,听不到撞击的“哐当”声,更不会把铲子在锅边敲得让人头痛。你印象中炒饭的那种夸张与恢宏气势在这里是见不到的,他像是在呵护饭菜与锅的相逢。
我宁可相信他是个古代的书生,脱下围裙,可以直接进入殿堂而绝不违和。光凭这点,就是可以征服人的。我不知道饭菜的味道如何,但我相信它更加卫生安全,我还相信一个精致的灵魂做出来的饭菜绝不会太差。旁边的摊位门口罗雀,他这里门庭若市,就是证明。
这是他的生活,现在也成了我们的生活。我们都在心甘情愿地等着,看着他的光亮变成我们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