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殡

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必须要有人来收拾这个悲伤而又乱糟糟的局面。那么他就不能失控，不能被他人的情绪和自己的情绪带着走，走进悲伤和混乱之中。他需要比平时更清醒，更坚强，大家在这个时候需要他，需要他这样。他必须站出来。

他把棺材上那块红色的布掀开，再见母亲最后一面。透过塑料片，他还能清楚地看到母亲的脸。从前这张脸始终是红润的，甚至在她刚刚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是红润的，如今这张脸是蜡黄的。他觉得这张脸似乎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脸，像一个模具做出来的蜡像。母亲的脸很安详，像沉睡的样子。生前她的脸上总是堆满了被疼痛折磨的痛苦，现在它们终于消失了。她再也不会感到疼痛，疼痛也无法再折磨她了，疾病和母亲以这种方式达成了和解。这种和解让他和其他的亲人们倍感复杂。

他永远地失去了母亲，从此他再也没有妈妈可喊了。他听着姐姐在一声一声的哭着喊妈妈，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他双眼后面的酸胀越来越明显，母亲的样子也渐渐的模糊起来。他知道，如果再不将那块红布重新盖住窗户，他最初的打算就要失败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催促着，“好了，好了，哭两声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一边伸手过来推灵车。在较量了一会儿之后，他和父亲还有姐姐们还是松开了抓住灵车的手。松开手的一刹那，他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那口棺材，那是母亲最后的卧身之地。

那将是彻底的再见了，车轮每滚一圈，母亲的时间就被裁剪掉一点，这是母亲作为一个人，哪怕是死人的最后时刻。下次再见，只会是骨灰了。母亲将从生活变成记忆，从现在变成历史。对他人来讲，这只是一个故事。对他和家人来讲，这是结结实实的伤痛，将会持续很久。而且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时不时地让他们痛一下。这样说来，此刻的再见，也许永远不会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