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野生莴苣
单位楼下的北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中间有个南北向的沟渠,将这块空地分成了东西两个独立的部分。
附近的居民就在空地上开垦种菜。去年年底,政府准备启用这片土地,下令在规定时间内清除种的菜,否则就强制翻耕。居民们匆忙行动,大部分菜都被收割或者移走,也有极少数遗漏或者被抛弃。
那一小畦莴苣大概就是这样留下的。
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暖和天,天气十分晴朗,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十分舒服。又没有风。我来了兴致,决定去看看那片田野。
种了菜的时候,田野是绿油油的。菜移走后,又被拖拉机翻过,就变回土地原本的样子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夹杂在灰黑色的土地里,那是遗留下来的菜。又过了些日子,那些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菜有一些活了过来,与那些幸免于难的菜一起,又生机勃勃地在土地上成长起来了。从远处看去,那些绿色竟然有些成片了。
然而,这些菜在性质上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
从前,居民们用篱笆围了一个围墙,用锁锁了,向外界宣示——这里的菜是有主人的。如今,篱笆已经完全不在,纵使这些菜长得再好再多,也无人再来宣称对它们的拥有。政府的一纸命令,它们就从“家养”变为了“野生”。虽说是野生,却因底子为家养,所以说“半野生”更为贴切。
从前有人伺候,它们只管长在土里,把所有的焦虑留给它们的主人。如今它们要想活下去,只能靠天,靠自己努力。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怨恨那一纸命令,不知道它们的父母是否在基因里告诉它们,自己才是最根本的依靠,外来的扶持固然好,终究不确定,也很难长久,未必靠得住。
拆除了篱笆,我心生喜悦。除了骑车经过那里视野开阔更为安全之外,我终于可以踏进这块田野。
那道篱笆硬生生地把原本属于所有人拥有的地方划归了小部分人,这些人对他们之外人的统统用防盗的心态加以看待。隔着篱笆的洞眼向里张望,常常会招来敌视,甚至驱赶。然而,他们原本不应该拥有这样的权利。他们自封为王,却不允许旁人加以质疑。政府的命令让我们终于可以用平和的目光进行平视。
篱笆的入口处有一条小路,拖拉机压过,轮胎的花纹印在上面,看着很是亲切。
走得近了,那些绿点有了模样。这是一棵上海青,那是一棵苏州青,再那边那一棵大大的是油菜。遗留下来的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置身田野中间,居然被它们包围,虽是散落,数量不少。
泥土干松,我得以大胆去踩而不用担心把鞋弄脏。土块碎开,“沙沙”作响,听着很是温馨。像小时候行走在沟渠边沿,沙土落于枯草。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在我心里,穿越了几十年的长廊,在这里显现。我以为我已经将它遗忘,如今,在这片田野里,它回来了。
我在转了一个圈圈,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和太阳、和素净的空气相拥。四周变得越来越空旷,田野在向天际无限地快速延展。
我真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可我不能。回去的晚,影响同事和自己休息。匆匆回赶,又不尽兴。留着下次再来,那种感觉或许再也不会重现。无论哪种选择,都有遗憾。最终我决定加快脚步,把那些可能同质化的地方狠心舍弃,一边看着时间,盘算着我还能停留多久,要看那些地方,一边向着最想看的地方奔去。
我来到了那条沟渠的边上。
沟渠成倒梯形,底部有水,水面的宽度不到两米,从水面沿着四十五度的坡度往上爬七八米到顶,顶部的宽度就很惊人,遇有大水漫灌,沟渠就会变成小河。
沟渠里有枯树枝和水草,还有一些垃圾,大团的青苔随处可见,绿得发腻。化肥农药的包装袋扔得到处都是。蒿草完全枯萎,耷拉着脑袋,沿着渠底一簇一簇地长着。
水很浅,却非常清澈,没有丝毫的浑浊,缓缓地流着,水底的淤泥纤毫毕现。我的手在脑子里向水伸去,试图掬起一捧水来,在快到水面的时候,一个声音告诉我,“这里没有活水源头,又有那么多的垃圾,这水很脏。”
有一个简易码头,用废弃的砖头和水泥块铺就,从横亘在田野和沟渠之间的大堤顶端,螺旋延伸至沟渠。码头的最下层悬在半空中,在铺设码头的时候,水面想必是到了这个高度的。
站在最下层上,我的身体被大堤挡了个严实,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身后还有灌木和枯草,若是蹲下,无人能看到我。这样的地方让我觉得甚是安心。我立刻又开始考虑是否在这里呆上整个的午休时间。
我看着西半部分的田野,看着沟渠里的水,看着那些蒿草。对岸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带着他的儿子在烧野草,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烟雾在阳光中升起。看到我在看他们,他们离开了。现在只有我,野火,阳光,枯树,我听见了童年的脚步踏过田野,泥土滑落,沙沙作响。落在我的身上,我看看它们,它们看着我。
就在我向右转头的一刹那,那畦莴苣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畦地,夹在沟渠边缘和大堤之间;很小,小到种上八棵莴苣就没有剩余的地方了。从田野到大堤,要向上两个台阶;再从大堤下到这畦地,还要向下三个台阶——这样的位置,拖拉机根本到不了。莴苣还是小苗,不会直接食用。位置如此隐蔽,它的主人是否心存了侥幸——或许无人发现这里,这些莴苣可以偷偷生长,而不被人觊觎。莴苣地的西面和北面,隔着沟渠。而从东面和南面到达这里,都有长长的距离,并且需要穿越整块田野。为了来弄几根莴苣花费这么多力气犯不着。或许,莴苣的主人就是基于这些考虑悄悄把它们留了下来。
他断断想不到我的出现。
莴苣苗紫色,油光光的,一点枯叶子也没有。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我心中一阵喜悦。
我想象着若干天后的某个中午,阳光如今日般灿烂明媚。春风和煦。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地是绿的。我一路挖着野菜,在泥土的沙沙声中,越过田野。跨上大堤,猛一转头,假装我第一次看到它们,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哇,莴苣!”瞧,它们长得高大粗壮,又无人问津。这一切都是为我而存在,我不该辜负它们。
我忽然又想起了它们原来的主人。若是他当真是心存侥幸,以为无人会知,那么他必定会再回来。若是他察觉到了有人来过的蛛丝马迹,必定会先下手为强。而我如果预判对方的预判落后于对方,我只能接受失败的结果。
可转念一想,万一他就是抛弃了它们呢?毕竟只有八棵莴苣小苗,并不贵重。换做是我,在当时的情形下直接把它们抛弃的可能性并不小。
或者,他就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日莴苣长成,自己采了,那最好,如果被人采了,也没有什么关系。这念头刚一出来,就被我否定了——那不可能,既然种了,又怎么舍得拱手让与陌生人?或许他日,我先下了手,他恨我透顶也未可知。
又或者,若干天后,他忘记了这些莴苣呢?他会不会以为没有人发现他的小秘密而掉以轻心进而被我捷足先登,留下他后悔莫及呢?我们会不会在观察莴苣的某个日子相遇而彼此心存戒心用目光审视对方,会不会有语言试探甚至交锋?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开始了一场彼此都看不见的战争,谁输谁赢,未知又不可控。这场战争会以莴苣被采而烟消云散。或许我和他最终都不是赢家。
但如今,莴苣还在。我希望它们是真的“半野生”的,而不是我误以为的。未来的某一天,我将光临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