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把痒痒挠。
不到七元钱。竹子做的。
把竹子劈开,截取三厘米宽,四十五厘米长的长条,在顶端做一个近似九十度的弯曲,再浅浅地切开四个小口,一个蜷曲手指形状的头就出现了。再对整体稍加修饰,去除毛刺,做得漂亮一点。
这样,一把痒痒挠就算制作成功了。
我的这把,上面还印上了字——孝道。对于解痒这个核心功用来说,这个字毫无价值。不过有了这个字,竹板看起来还是要好看一些。
我买这把痒痒挠的时候很是犹豫。
“五十肩”给我的两条胳膊都留下了后遗症。它们不再像从前那般柔软,以前一只从上往下,一只从下往上,可以在后背握在一起。如今连它们的指尖都相隔了很远。
我的手已经摸到后背的所有位置。某些位置,忍着痛苦,也能够到。而某些位置,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我们一天天地把日子过了,觉得今天和昨天并无不同,而明天和今天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可是从前在后背可以紧握的两只手,是什么时候分离的呢?
在可以紧握的日子,我的手可以在后背的任何位置游刃有余,让痒痒无处可逃。可如今,很多位置,在没有痒痒挠的日子,我只能将后背靠在墙角这样的尖角上,来回地蹭。
我想起来猪也是这样蹭的,它一直都是这样解痒的,如果它从前可以用爪子,如今却只能蹭墙,它的心情大概会和我如今一样。
我最初并没有屈服。
我将胳膊弯到后背,然后靠在墙上——以防无力支撑往下滑——向远处努力去够那个痒点,累了就歇一下,接着再够。哪怕指甲能够靠到,我都欣喜万分——韧带被我拉得更松弛,让我更靠近那个痒的地方,更靠近我曾经的某个日子。这根韧带就像一根拔河绳,一头是时间,一头是我。它云淡风轻,我憋足了劲。
我认输了。
我买了痒痒挠。
它可以够到任何位置。我解了痒,可我并不快乐。
家里还有两把痒痒挠。是父亲和母亲的。
自从父母有了痒痒挠后,我和儿子再也不用帮他们挠痒痒了。再也不会因为手冰凉冷得他们大叫一声,然后大笑起来。他们安心于不再麻烦我们。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小时候家里就有痒痒挠,我还会不会趴在凳子上,让奶奶或者让母亲帮我挠痒痒。即便不痒,也让她们帮我挠,然后我就舒服地睡着了。
当痒痒挠在父母生活里出现的时候,我并未觉得有任何异常,对我来讲,它只是一个痒痒挠。它的外表和内在,都是痒痒挠。
如今,它不同了。
痒痒挠一旦进入了我的生活,它们就不会离开了。就像我的眼镜,从一副通用到如今的三副切换,一副用来看远,一副用来看书,一副用来看电脑。
即便有了痒痒挠,我还是会尝试用手去够那些痒的地方。若是能够着,还是会高兴。但这样高兴的机会并不多。我还是得依靠痒痒挠。再往后,用手挠后背的日子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父母的痒痒挠已经变成了红色,我的还是淡黄色,它迟早也会变成红色的。
我永远都不想告诉别人——我有一把痒痒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