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平静地从我面前游过,偶尔撞上裸露的鹅卵石,发出清脆的声音。
竹叶阴影在地面交织,随风改变脉络。竹影里,一株白花正悄然开放。
默默地蹲在溪边,手指伸入水中,然后收回,又伸入水中,又收回……我仔细感受溪水的冰凉,又感受风吹拂的清冷。
“阿水,回家吃饭了!”远处传来呼喊声。尽管声音中有我熟悉的词语,但我并没有予以理会。声音再次响起,“阿水,回家吃饭了!”
说话的人早已来到我的身后,“真是不让你姐省心啊。”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我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我被一把拉起,然后牵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尽是嘈杂的蝉鸣。
没了溪水的我感受来自远方的风,它都是燥热的。“以后你要记住,太阳到达头顶的时候就该回家了。”她开口说道。我不作声,也未点头,依旧默默跟在她身后。她蓝色的衣服让我安心。
我突然将脚黏在地面,她牵着我的手明显一愣,但立马反应过来,向田埂的左边稍稍移动了一点。我的脚也重新从地面抬起。
她轻轻叹气。
接下来的一路,她都没再说话。
“妈,我把弟弟带回来了。”打开院中的大门,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起。“好,快进来吃饭。”
听到熟悉的声音和词语,我终于迈出自己的步伐,向右侧的房间走去。左脚迈进门槛后,我并没有着急向餐桌走去,而是先来到墙角旁,蹲下用手抚摸一块冰凉的鹅卵石。
鹅卵石上有一道裂痕,我的手顺着裂痕一点一点移动。
这个鹅卵石上残留着父亲的余温,那时的我每天会坐在父亲的肩上,和他漫步在小溪边。他每次都会捡一颗鹅卵石放在我手心上,并说:“你看这一颗石头是不是和爸爸的胳膊一样粗。”我和他每次都会笑着将这些鹅卵石带回家。
溪水却不同意,总会将这些石头卷走。当年满墙角是鹅卵石,此刻只剩我手中的一个。
思绪飘回,我才坐到餐桌前。
仔细查看餐具后,我将筷子伸向离我最近的一道菜——豌豆汤。我将豆汤中的冬瓜一块块分离,确保只有两块冬瓜被牢牢锁在筷子上后,才将它们放入自己的碗中。
“今年的收成咋样啊?”我开始咀嚼饭菜。
“哎,一连好几天没雨,庄稼蔫得不能再蔫了,这给我愁的!”香味在口中蔓延。
“而且啊,你弟弟的治病钱也还没有着落。邻居也说他们家没钱了,外出打工的还没回来!而且村委会那边为了疏通河道花了很多钱,所以阿水这几个月的医药费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凑钱。这日子……”饭菜开始靠近我的咽喉。
“你爸也是,自从出去,就没想过我们。到成都后,又找了个情人,听说马上还准备到海边玩去呢!”饭菜一点点移进喉咙内。
“不过啊,你弟弟现在至少可以自己吃饭了。”我咽下它们。
当我想要再去挑出五根土豆丝时,抬眼却对上了对面女人一双欣慰的目光,两秒后,我尖叫并将手中的筷子扔在菜盘之间,随后用手捂住脑袋蜷缩在座位上。眼角挤出几滴泪水,在重力牵引下,它们重重地砸于地面。
“妈!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盯着弟弟吃饭!”“我,我也不知道他会突然抬头啊。”抱怨和歉意的话语交织在我耳边。
“不怕,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耳边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
“……”
我内心无比焦虑,胃也开始无限制地坍缩,面部开始抽动,手在身体两侧剧烈颤抖。来自身体本能的冲动,促使我想用手抓起眼前的饭菜。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疯狂地敲击桌面,甚至撕扯自己的头发。
“马上!”急促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我的两只手被牢牢锁住,制止我撕扯自己头发的行为。
姐姐连忙转身向碗柜跑去,从中拿出一副新的碗筷,盛上饭端在我面前。
看着重新挤满饭粒的瓷碗,我渐渐平静下来。“吃饭吧。”再度拾起眼前的竹筷,一粒一粒往嘴中塞米粒。
白米饭一点点下降,渐渐显露出碗底。
吃完,我默默地走下桌,走出房门。
园子空荡荡的,只有堆放在角落树荫下的杂物,惬意地享受午后时光。我靠近它们,但却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下。
从口袋中摸出药丸,送入嘴中。服下后,我渐渐感到轻松,也能清晰地看清杂物之间躺着我小时候的玩具,姐姐那铺满灰尘的旧提琴。迈步向前,双手轻轻抚摸玩具,我再次舒坦了几分。
随后我才转身走出院子大门。
夏天的阳光毒辣,仅仅走出几十步我便满头大汗。可我并没有因此而停息,双脚依照来时的路一点点靠近溪流。
远处传来打闹声,走近,我看见几位同龄的孩童。
他们也注意到我的到来,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他们都惶恐地避开,并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在我脚边。嘴中一刻不停地叫喊:“哑巴,傻子!”接着便嘻哈打闹地离开。
我没有在意他们的嘲笑,因为每天都是这样,我应该已经习惯了。仍自顾自地向小溪走去。余光是无限的稻田,田野里时隐时现两道身影——我的母亲与姐姐。
稍远处,总站着一个戴着稻草帽、一动不动的稻草人,双手一直攥紧拳头。我总觉得他每过一天就会离我近一些,但几天,又会和我相差很远。
母亲总是抬头,望着我的背影,然后又立刻低下头,处理田埂与田埂间的农地。
终于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我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可当我来到溪流边时,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背影。
那个身影挡住大片的阳光,竹叶的阴影在她后背上跳动,一头黑发披在肩上。蓝色的连衣裙与溪水相融,让我莫名地熟悉——是姐姐的衣服。
她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将头偏向我,我与她的视线毫无征兆地碰撞在一起。
我无助地低下头,心中却一直回味刚才的画面。她的背影与环境配合在一起的画面,在我眼前浮浮沉沉。
她站起身,朝我走来。我的心震得胸腔也在跳动,手指止不住颤抖,粗重的呼吸扑打在空气中。她在我跟前停住步伐,“你好。”并将右手伸向我。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回应。
她没有在意,继续道:“我叫罗尾兰。姓氏的罗,凤尾兰的尾兰哦。刚刚在溪边我就看到一株。”
“啊,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开口,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发音,甚至继续说下去,我的手臂也开始颤抖。
“你,没事吧?要不要帮忙?”说着,她将右手向我眼前又伸了伸。但我仍不为所动,“你这样可不礼貌哦。”说罢,她的手指向我手掌袭来。
恍惚间,她便握住我枯瘦的手掌。
刺破耳膜的吼叫声从我喉咙中发出,踉跄后退几步后,我立马蹲下,将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间。蝉鸣的烦躁声萦绕在耳中,我的不适感又增加了几分。
“阿水,怎么了?”姐姐的声音中带有前所未有的焦急。
几声抽噎后,脖颈处阳光的灼烧感消失,被清凉取代,但很快又转为燥热。
“你是?”姐姐声音中带着疑惑,“哦!想起来了,你就是父亲托我照顾的妹妹吧。你跟我来一下。”
等我再次抬起头时,那位少女消失不见,一切又回归往常。
来到溪边,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被停靠在鹅卵石上的蝴蝶吸引。
金光洒在它纯白的翅膀上,边角微微有一点黑,仔细看,细小条纹出现在它的翅膀上。它的口器在鹅卵石上轻点,一点点试探前方未知的表面。或许是意识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微微颤抖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快。
一点点远离石面,一点点远离水面。
我的眼睛跟着它穿梭在翠叶、枝条间。过了许久,慢慢收回目光,转而直视水面,我的倒影被拍打得七零八碎。
烦躁的蝉鸣仍赖在我身旁……
时间和溪水一起向前行走,独留我在原地沉默。
落日的余晖最后还是染红了天空,是提醒观赏者该回家了;竹叶合拢叶片,是催促观赏者该回家了;稀疏的蝉鸣也在这一刻静默,是代表观赏者该回家了。
“阿水,回家了!”
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手腕便被握住,牵起我就向家的方向走去。
跨进院门,我直直地向前走。没有丝毫犹豫,刚进入房间我便一把将房门关上。
坐在画桌前,我打开面前的图画本——一本从我记事起到现在都愿意待在我身边的图画本。图画本上是我一点点的生命,这些生命粗糙、黑白,却也能精准勾勒它们自己。
一页一页地翻开,有落雪下的小溪,也有落叶漫天的天空,或者静立在水中的游鱼。翻开崭新的一页,拿起手中的画笔。
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发出沙沙声。直线、曲线,勾勒出了一幅以蝴蝶为主角的画作。我仔细观赏一番自己的作品后,抬手翻动到下一页。房间中再次传来沙沙声,白色的纸面被一点点填满。
当笔尖从纸面抽离的那一刻,世界在我耳中变得宁静。
溪流和竹节都被镶嵌在图纸上,正中间出现第一个生活在这本图画上的人物,即使只是一道背影。
娇小的身躯,仅仅拥有一点伸展的空间,也可以让人一眼发现她。
月光透过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照在图画本上,照在她的背影上。
打开下方的木盒,里面堆满了面包。随手拿起一个,放在桌上,开始用力地撕扯它。裂痕一点点增多,扩大,“啪”的一声外壳裂成两半。拿起面包就往嘴里塞,苦涩感充斥口腔,但我并未停下。
咽下最后一口后,我再次摸出一粒药丸,就着口中的面包残渣吞入腹中。
困意终于找上我了,拖着疲惫的身体,缓步朝床边走去。随意脱掉鞋子,扑到床上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再次睁眼又是天明。
打开房门,径直朝厨房走去。
一阵淡香味钻入我的鼻中,但并不是从厨房传来的,而是从墙的另一边飘来。那里是我家制作糕点的地方。
我并不在意。来到厨房,四下无人,我从餐桌上的盘子中取出一小截玉米,胡乱啃几口便将它放了回去。
走出家门,按着每一天的行动,我来到小溪旁。
清晨的阳光还算柔和,没有惊醒熟睡中的大树和蝉。
再次看到熟悉的背影,我顿感错愕。一股熟悉的香味再次冲入我的鼻中,她右手边多了几块叠在一起的黄色糕点。
感受到我的存在,她侧头看向我,我立马低下自己的脑袋。
这一次,她没有走到我跟前,只是远远地站着:“阿水,我能这么叫你吗?”
“……”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
“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看着她的脚抬起,又踌躇地落下。
“那个,你要不要吃桂花糕啊?”我的目光移到那叠黄色糕点上,但未做过多的停留。
她拿起地上的一块黄色糕点。
我绕过她,直直来到溪边。蹲下,和昨天一样,我将手指伸入水中,然后收回,又伸入水中,又收回……
她静静站在我身后,时不时开口,试图引导我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也从东方升至头顶。
“阿水,回家吃饭了。”熟悉的声音准时响起。
当天晚上我躲在屋里,得知了她的身份。
隔壁姐姐房间里,没有准时响起的提琴声,转而被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代替。
“尾兰啊,爸爸在城里过得还好吧。”
“嗯,可以。他和我母亲过得很好。”她的话顿了顿,“他说,下个月会寄一些钱给默水看病的。你母亲这边……就不用操心了。”
“他现在还能想得起我弟真是太有父亲的责任了。”声音有着愤怒,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他这次送你来是想让你住好久?”
“一个月吧。这个暑假他要和我妈出门,嗯……旅游吧,觉得我碍事,就把我丢到这里了。”
“好,放心,我跟我妈会照顾好你的。”
声音停止了好一会儿才又出现。
“我弟啊,你可不可以这几天帮忙照顾一下?他得病……我已经……”房间里传来哭泣声。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谢谢,谢谢,谢谢……”姐姐呜咽着吐出这些词。
第二天上午下午,第三天上午下午……日子如水,在向前流动。我和溪水一样,渐渐适应这位新邻居。
罗尾兰从此每一天的上午和下午都会在溪流边与我聊天,开始我会有不适感,后来慢慢适应了她,这种感觉也随之消失。尽管如此,我也一句话不会回答她,不让她触碰我身边的鹅卵石,更不会让她靠近我。
每天晚上,她会进入姐姐的房间,诉说我的种种行为,然后稍带委屈地告诉姐姐她只能看着我,想要和我聊天,却不能与我对话的矛盾心情。
她不止一次提出不想再待在我身边,但第二天仍会照常站立在溪水边,带着黄色的桂花糕,目光静静地注视我。
有时也会自言自语,“我的小时候吗?”或来回踱步,眺望田野中的母亲、姐姐。来到我身边又退回。
与她相处的十天内,我熟悉了她,记住了她的声音。没有姐姐的粗粝,是稚气中夹杂一丝沉稳。
溪面上自此并排两个身影,一块黄色的桂花糕。
起先,我总是不经意地瞟一眼桂花糕,之后它距离我越来越近。
当罗尾兰抬头望向其它地方时,我就会极快伸手轻触一下桂花糕。这时,一点窟窿会在桂花糕上出现,一星黄色会在我指间处停留。
它会吸引蝴蝶飞来,蝴蝶则会吸引罗尾兰的目光和她的一声轻笑。
我的图画本从此不仅仅只有花草竹林,或者虫鱼鸟兽。会有她的背影,她每天都会带的桂花糕,或者她摆在地面的帽子。
每次画完画,我都会看一遍又一遍,然后拿起笔,“罗尾兰……”抬笔在背影的头顶上歪歪斜斜写下三个字:罗尾兰。这时,月光就会扑洒在纸面,洒在这三个汉字上。
早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溪流边。
昨夜因窗外的蝈蝈鸣叫,使我无法入睡,致使烦躁停留在我身边,现在也仍未褪去。
“你今天起得可真早啊。”远处传来一声感叹,身后一只手伸入我的视野。手中拿出每一天都会出现的黄色糕点。
我望着她手中的糕点,竟生出了拿起它的念头。
“这种糕点叫桂花糕,尝起来清甜、软糯,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内心的焦躁立刻涌了上来。我的手开始颤抖,呼吸急促,就在我即将崩溃时,她将一只手指缓缓伸向我的手掌。
蜻蜓点水般触碰一下后,见我并没有收回手,她大胆地用手指靠在我的手掌上。我仍没有收回手,于是她将手中的糕点递到我手中。
“吃吧。”
当我的舌头接触到糕点的一瞬间,我颤抖的手停止下来。昨夜烦躁也在这一刻悄然离开。
“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吃?”
我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咀嚼嘴里的糕点。
“慢点吃,还有,别噎着了。”
溪水缓缓向前,清脆的撞击声盖过了蝉鸣。
吃完,我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她的下颚。
中午和下午的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傍晚,我回到房间,刚想关门,身后传来姐姐和罗尾兰的声音。
“阿水,我们能到你房间里坐坐吗?”
进入房间,我并未关上门,而是直接坐到画桌前。拿出两个图画本,一本是最新的,一本是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图画本。
罗尾兰和姐姐站在我身边,我将那本边角早已微微卷曲的图画本往罗尾兰的身前推了推。
她明白了我的意图,伸手拿起那本图画本。
纸面摩擦,一页页的画卷铺展在她的眼前。
“很好看。”罗尾兰评价,“默水,你好厉害啊!”她夸赞道。“如果有一天能在杂志或其他地方看到你的画作就好了。”
我画笔一顿,紧接着又继续画作。
“其实真的可以发表出去的话,我弟弟的画技,我还是很有信心。”姐姐也附和。
“那……默水,我能把这幅画留作纪念带走吗?”我继续无声作画,但腿却开始剧烈颤抖。
姐姐欣喜地答道:“我弟弟同意了。你一定要把这个画发表出去!”
“鸣霞姐,下次我来的时候,一定会给你带成都的照片的,对!还有四川音乐学院的照片。你早就想去了吧。”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弟弟的病,我早就去了,成都那么多好吃好玩的!”
我燥热的心也随话语的停止而逐渐平息。
第二日,罗尾兰走了。她临走时带着我的画作,悄无声息地离开农村,重新回到成都的怀抱。
站在小溪边,我呆呆地望着若有似无的远方。天蓝色跟着图画本,从我眼中缓缓褪去,灰白没有了图画本的阻碍,悄悄爬上我的眼球。
溪水声没有了,蝉鸣似乎也没有了,阳光离开了,蝴蝶也没有再飞来。一切都在远离我。
姐姐走到我的身边,“放心,她会回来的……”
没等她说完,我就用头撞向她的腹部,但她提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最终并没有撞到她。
无力的手耷拉在身侧,“啊……”我喉咙发出声响,眼睛肿胀。
“她会回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会的,会的……”
姐姐走了,她必须去干农活了。
我的手指伸入水面,没有抬起。感受溪水的流速,似乎成为我唯一能干的事。中午回家,我梦游般吃完饭,梦游般再次来到溪边。
一切都改变了,为什么没有背影?为什么没有桂花糕?
这次没有烦躁,只是感觉溪水缺失了一点,缺失一点清凉;内心缺失了一点,缺失一点暖流。图画本上也缺失了,缺失一点背影。
太阳每一天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世界上没人知道,在一个农村中,在一个小孩身上,在他的生活中,缺失了仅有的几抹亮色。
太阳平淡划过天空,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
次年,姐姐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和图画本一样的东西,兴高采烈地跑回家中,“妈,弟弟的画上杂志了!我在最后一页看到了!”
我身旁的母亲,抬起满是皱纹的头,嘴角挂起一抹笑意。
她将那本名为杂志的图画本摊开在桌面。一幅黑白色的铅笔画驻扎在它的右下角,其间,有一道娇小的、熟悉的背影。我感觉一股暖流冲入心房,融化了常聚在我心头的坚冰。
“这小丫头,可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以后要好好感谢她!”
每一天姐姐都会拿出一本新的杂志,翻开不同的页数,展示被发表的每一幅画作。然后重复一样的话。
杂志总会在我画作的下方写道:默水,一位独特的乡村画家,虽患有孤独症,却依旧用手中的画笔诉说自己眼中的世界,用画笔自信地拥抱生活。
姐姐每过几周就告诉我新消息,村里的议事堂里挂起了我的画作,有人正在收集我的画作,准备做一本关于我的图画集。
我的画获得了一些人的关注,成为了一位有人了解的画家。一位独特的画家,画室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画作永远都是黑白,清一色的溪水、花蝶。
后来,更多人看到我,了解我后,都自发为我筹集看病的医疗费,开始只有几人,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达到几十人的规模。钱虽不多,但也足够了。
越来越多的人会来到我的家中,有邻居、有画家、也有陌生人,耐心尝试与我沟通。我会遇见与我相同的人,我们会在一起思考画作,一起观察溪流。
在我的影响下,他们或许接纳了自己。
但我依然很失望,因为在这些人中,我没有看见能够与图画本上重合的背影。
逐渐,我从最初遇见人就烦躁,转变为开始伸出手,张开嘴,抬起头。也开始日益回想画中的背影,一次又一次循着记忆在图画本上画下背影。
每一天的图画本上,不止是画下溪水的流动,我也会画下来往人群中我注意最深的背影。从房门,到屋檐,再到大院,最后是院外的柏油路。
同村的小孩会站在门外仔细观察我,但不会靠近,也有胆大的孩子跑来,放下一颗糖,转眼又消失。
其中就有一位大人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他身姿挺拔,手掌布满沟壑,脸永远埋在稻草帽的阴影里,手臂上贴着一条深沟。每一天他都会站在远处,即使来往行人碰撞他的肩膀,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在远处静静盯着我。
终于,有一天,他像是下定决心,迈步走向我,但只是放下一张纸条便快步撤离。
姐姐走过来,拿起泛黄、边缘卷曲的纸条,“没想到他还会回来看你。”
母亲也走过来,叹气,“阿水啊,这个人你就忘了吧。鸣霞,他在纸上说了什么?”
“我其实一直想看看你们的,只是吧,我害怕默水会认不出我来,鸣霞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盯着我,然后你也会拿起墙角的扫把把我赶出家门,我只是为了给默水凑齐医疗费还有鸣霞的大学学费才离开的,可我也没想到最后仍然没有凑够钱,而且我也并未再婚,我没有抛下你们,所以……妈,这个好像是给你写的。”姐姐将纸上话语全部念出,越是后面,声音越哽咽。
母亲点点头,将纸条取走。脸上有笑,眼角有泪。
村委会的人每天找到我的妈妈和她了解我的状况,并告诉她我画作的成功。她总是会笑,会用自豪的语气说道:“我儿子,画画肯定是最好的!”
我仍会每天来到溪水边,等待眼中破碎的倒影,在平静的日子中一点点拼回完整的我。以及一点点拼出画中的背影。
再一次见到罗尾兰,是三年后。
遇见她时,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背对我蹲在溪边,如同当时。
我和她相对站在溪流边。一根根竹长得更加高大,竹叶也更加浓密。她的背影也比以前宽厚、高挑许多。
阳光依旧,即使溪流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宽、变深,但清脆的水声依然萦绕耳边。
“其实,你的父亲根本没有去海边,他也没有再婚……”我微微一怔,“他几年前离开你们,到了成都后,在工地上结识了我当时打工的母亲。”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他得知我家贫困,而我也即将面临休学的处境时,毫不犹豫就将自己一半积蓄转给了我母亲,用以资助我上学。所以……”她眼角泛起泪水。
“谢谢。还有,他后来又回到乡下,想要回到你母亲身边,只是你的母亲误会他了……他因为没有凑齐钱,也就再不敢回去……”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逐渐湿润、填充、灌满她眼角的溪床。“很长时间他其实一直都在帮别人家干农活,他就是那位稻草人!他是最先在社会上为你发起资助的,我也是他帮忙叫来的,他希望我能够帮助你走出自闭症的痛苦!”
她向前迈出一步,嘴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收集你画作的是你的父亲,为你的画作投稿也有你父亲的帮助。甚至,下雨天他依然会一个杂志社一个杂志社地跑,又总是被拒。有一次差一点就,就要被车撞了!我就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奔波的!”
“只是可惜,最先发表你画作的是一家公益期刊。你父亲认为还不够,又跑去其他城市……最后手臂上落下一条伤疤。因此,该道谢的人是我,该道歉的也是我!”
沉默开始在我和她之间蔓延。
“三年不见,你变化可真不小。”接着,调整好情绪,她道出一声较为平静的感叹,融化我心头溪面一层坚冰。“你好,再次认识一下,我叫罗尾兰,凤尾兰的尾兰哦。我在溪边就看到一株。”话毕,两只手伸向我。
一只空手,一只拿着一朵洁白的花。
三年的训练,使我可以面对陌生人至少不用显得局促不安,可我并未握住她的手。也未抬起头看向她,只是轻轻拿起她手上的凤尾兰。“你这样可不礼貌哦。恨我也不至于这么恨吧。”她蹙眉提醒道。
我脸上挂起笑意,“幸会,我叫默水。”她也勾起嘴角。眼泪因挤压从眼眶中涌出,折射太阳的光辉,洗净她眼中的阴霾。
我举起手中的花,此时,两只白色蝴蝶飞过,停在花上,随后又振翅飞去,它们留下的两抹白云随风荡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抹飘散在我手中,一抹在凤尾兰手中。
“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和她的笑意更浓。
伴着溪水的清脆声,我和她的目光相遇在一起。
那天的图画本中,有一朵被捧在手心里的纯白的凤尾兰,周边飞舞两只白蝶,背影是竹枝交错,溪水在画面底部流淌。画笔最后停在一个脸庞的轮廓上,我盯着它,笔迟迟未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