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延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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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一块石头永不落下
如何让一块石头永不落下
蹲坐湖边
我静静地思考这样的问题
当我侧身将一块石头扔向水面
我同时在想
地球这只大石块
是被谁扔出
而我心头的那座
巨大山峦
从昨晚一直悬浮到此刻
飞翔的石头
我找到一块薄石头为它安装翅膀
然后侧身将它送往蓝色水面
当它轻盈地拍动 引发一串涟漪
一种喜悦撞击了我心
但是 如今天地又归于寂静
湖水吞了它
曾经多么耀眼
闪着光芒 发出阵阵呼啸
的石头
我找出它 塑造它
但我不能给它永远
空杯
一杯水倒进沙里
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杯水倒进海里
海水并没有显得更多
把一个人倒进人群
他立刻成了一群普通的人
手指梦
站在山顶 我终于变成了山的手指
在那一头 有城市和大海
有你的爱情和王冠
山探起身
又蛰伏下来
我大概是它身体中的唯一兽性
当我走入山谷 指着他的鼻子质问
随之他便把我揣进衣兜里
我才想起 我不是它的大脑
也不是他的灵魂
其实连手指都算不上
只是它指甲缝里的一点泥灰
声音
壁虎爬上窗玻璃
飞虫撞上蜘蛛网
鸟酣睡
月光流淌
一切一切那么真实 我听见了
内心的惊喜 孤独悄悄后退的脚步
而诗歌 蹦出来
它兴奋地说 对不起
是我的错 我封闭了你的美丽
而那时 时间的秒针停顿了十分之一的频率
它朗诵着 低语着
又缓慢地踱着步子离开
在一首诗的尽头或开始
我的明和暗 举着完美火焰
把一张张纸币点燃
我不想你了
但我会继续爱你
我把一笔爱的颜料涂在我的心尖
拒绝
我越来越拒绝听到人们谈及黑暗
我确信
如果你亮着
身边的人就不会遇上它
撒尿
我就撒了一泡尿
啪嗒 撒出来一只刺猬
路灯下仔细辨认
它所有的刺 真的都来自于我的体内
我承认
此刻 我的胃
无比难受
我的脑袋
无比难受
我以为我撒出来的应该是结晶体
钻石
或舍利子
但事实上
我撒出的 只有自己的骄傲
自己的骨头
地球引力它是这样说的
所有文明最终都将坠落 地球引力它是这样说的
于是我紧紧盯着我所理解的文明
它已经熟成一只烂苹果
所有的权利最终都将落空 地球引力它是这样说的
谁都别想幸免 黄土负责埋葬那些你自以为属于你的事物
所有罪证都不会消失 地球引力它是这样说的
地狱是个巨型存储器 它把好的坏的一股脑收存
珍惜这可以愉快地浏览一个又一个页面的时光吧
地球这巨大的显示屏 宇宙可以随时断网
时间可以随时拔电
错误的程序随时有人重写 地球引力它是这样说的
我捕捉到的第一缕风
我捕捉到的第一缕风
是那样顽皮 扇动着
急于挣脱我的手掌
它的羽毛柔软而冰凉
坚硬的小爪子
挠在我的皮肤上
慌张起来 像孩子
寻不到妈妈的背影
后来我残忍地 把它夹在我的书页里
所以很多人都说我的文字中有呜呜的哭嚎声
我不得不承认 是我捂死了它
是我 把它绑架在我的诗句中
如今我接受着审判
站在空旷的城市
接受万风的鞭刑
我因喜爱而有过不经意的罪过
它缠绕着的
也将不止我的一生
生活半径
我不养鸟
却还是养了一只笼子
鸟不需要住进笼子
我观察过的多数鸟类
都有一个生活的半径
从未听说 它们能够跃出过那个半径
我不养鸟 但我一直警惕
警惕我的半径
同时我想知道 是谁在设计我的笼子
清晨剧场
一只麻雀在树梢尽情地鸣叫
当它突然发现了树下的我 立刻害羞地蹿到更上边的树枝上
我看见它脸红了
但它见我并无嘲讽之意 便又叽喳叫了起来
这次它有点示威 有点自鸣得意
其实我是自责的 因我的出现
使它的歌声中断
当然 假如没有我这个观众的加入
人类哪里知道
一只鸟已完美地完成了一次演出
虚室生白
灰雾包裹着城市 城市包裹着人群
人群包裹着咳嗽声 咳嗽包裹着穿心莲和百合固金片
星星努力地在我们的头顶凿洞
夜晚变一台旋转着的榨汁机
那些叽喳的麻雀和喜鹊都乖巧起来
糊状的空气缓慢流动
那些挺拔的树和楼
和人
越来越瘦
我给自己的脑袋套上灯罩 然后行走在黑暗中
我深感幸运
此时我可能不再是我
而是你认为可以启动的明灭
我给自己的腰缠上布条
看上去必须更像经幡
于是我飞动的更为起劲
我的手和脚 都哗啦啦飞舞起来
楼房的云彩
电厂的风烟
地球也旋转个不停
我同时给自己的嘴换上尖尖的喙
给观察我的眼睛们换一个新的呈像系统
你们看到的我一如往常
实质上是电脑欺骗了你
此时我按了一下鼻子的开关
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十字
这个动作只有我亲爱的女儿看得见
我没必要隐瞒我至亲的人
她问我那是什么 是油条吗？
哈哈 是的 果然我开始吃它
简单的晚餐
我的女儿也来一起吃
然后我们像神一样漫步返回湖边的别墅
对于鬼 我过去一直是不信的
父亲死后 我突然对鬼的事情着迷起来
对于鬼 我过去一直是不信的
可现在 我主动愿意去信
也实在是我清清楚楚感觉到父亲回来过
他也时常蹲坐在北风的山坡吸烟
而又一次我跑过去想问问他
为何不光明正大来看我
跑到近前 草丛中飞窜出一只大灰鹳
难道父亲转世变成了鸟
那还不错 能拥有翅膀多令人羡慕
但那只鸟飞跑了 见都不想见我一面
再有一次 他就飘忽在我面前
我去抱他 只抱了一团空气
我以为他恶作剧 学会了全息影像
于是我查阅了所有全息影像的资料
却找不到传送影像的定位点
有很长时间不忍翻看他的照片了
我怀疑是我心底脆弱 并不想真正把他引来
当然也因为每次翻看 心里都刺痛
于是我这回鼓足勇气翻起他
却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老
年轻到死去相貌始终差不多
这跟我的记忆明显不对称
父亲生前放过电影 我还一直想把他的放映机找回来
他对于影像的事 明显比我精通
一秒钟24帧画面 是胶片运行的状态
他提起过将其提升到200帧
那将多么恐怖
来吧 我们还是喝一杯酒压压惊
明知这七十二度有多浓烈
如今 我的知识层次还不足以触及平行宇宙
或量子世界
我还纠缠在他创造的
这个小家的情感中无法抽身
所以我依然故我地努力生活
为家中添些食物 为孩子买些书籍
为母亲捏捏肩膀
也为他扔掉刚发现的香烟
（请原谅我依然认为抽烟对人身体真的不好）
家中的每个人也都当做他还在
奇怪了 他走的突然
就像从未离开
这年头我们都懂如何逃避
这年头我们都变得不那么爱哭了
昨天工地失火 我和好多工友都被警察带走
竟然没人感到恐惧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明白结果
被带走不算什么
就像走 不算什么
我可以坐在看守所里躲躲债
然后想想怎么把大伙捞出去
也顺便替他想想
怎样逃脱那副棺材
阴间的事我不懂
阴间的路据说更需要打点
我这点智商 也立不了改变阴间规则的大愿
只是遇到大事 我依然会想到他
再难也不低三下四地求平安
你说我啰里啰嗦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想辨认出他回来的痕迹
这房间已经空出了一个位置
我需要走来走去才能搅乱屋里的气漩
才能让稀薄的空气更稀薄
其实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再纠结人世的情爱
不用再纠结生活的艰难
甚至连脱下来的内裤也不用再洗
更不用我逼他洗澡
甚至连母亲的磨叨也不用再听
更不必挥舞拳头示威
而我们全家 终究都改变了
更懂生活 更懂珍惜
别看谁都不表达什么
在外工作的 总是越来越多地尽早回来
在家的 也等我们全部归来才开饭
他该高兴了吧
可是他还是卡在相册里发呆
说什么也不肯出来陪我再喝一杯
时光之凿
时钟的钢钎在咔哒咔哒楔进耳朵
举锤的手臂
凿我 并不时地吹开时光的粉末
我所掉落的一切 都曾经属于我的一部分
尚未脱落的 仅仅被暂时放过
阳光孤独的细语一刻不停
我曾经是一首诗 一堵墙
一个碍事的石块
而今 终于懂得舍弃
接受锤击 接受减少
丢弃时钟
同时丢弃对死亡的恐惧
木匠
关于砍伐一棵树 你认为的是
我在砍伐一段时光
那没错 斧头对切开的渴望
甚于时间之于肉体
我最终也将成为一截死尸
木匠不为自己准备棺材
但他会保持斧子的锋利
请怜悯他的专业
他打家具 木地板 盖阁楼
砍倒一棵树也封存一棵树
叶子的喃喃细语在风中
一遍遍背诵我劈砍的密码
炎热的夏日 他走出高考考场
来到宽阔的马路中间
伸出双手
拥抱奔跑的车流
街道是沉默的 没有一辆汽车鸣笛
就像水 静静地绕开石块
这代表了什么
他扬起精英中学的校服
这些看似干枯实则有爱的沉默
掠过风 掠过时间
像石匠安慰观众
在石头里塞一匹马
像期待安慰病榻上的老人
在心里塞一棵草
失去
我和失去席地而坐 畅谈我的拥有
像拥有全部的失去一样兴致盎然
失去如同吹过的微风 一副无所谓拥有的嘴脸
它不拥有我 不拥有悲伤 也不拥有历史
我本以为星空在翻涌 我的心也曾激起巨浪
这些痕迹一定被记录在时间中
然而 失去像无法失去的歌唱
拥有像拥有绝望的颓丧
我终将说完全部的话 用尽全部的爱
和你走完全部的路
记住我
记住我这张脸 记住我所有的好与坏
欢乐的 想念 沉默
对你的索取
记住我胜于照片的记忆
一团火 照亮整个夜空
记住我骚动的爱
是对你们加倍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