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井的地方多有人家,有人家的地方就有乡愁。
一口凉爽的水井,一口荒凉的水井,时常出现在梦中,而我离开那口水井一晃己经三十多年了。
乡下来人说:那口水井被填埋了,还有它旁边的碾子,也拆没影了。
而那口水井却在我记忆里活着。
那口水井是一口上了年纪的水井,井壁是用青砖砌起来的,上面长满了苔藓,斑斑驳驳诉说着厚厚的沧桑。
在村南头这条街上,几十户人的吃水问题,都是要靠那口水井来解决的,扳指算来大概有一个多世纪的岁月了。
那口水井座落在老爷的院内,离我家不远,也就二三十米。深有十四五米的样子,井口照例是有辘轳架在上面,卷着一圈一圈粗粗的绳索,绳子的顶端系着一个用槐木做的挂钩,方便人们挂筲打水。
很小的时候,大人们是不让小孩子到井边玩闹的,害怕一不小心掉下去,就说井里有吃人的妖怪,小伙伴们害怕被妖怪吃掉,一般也是不敢到井边去的,因此,对那口水井最初的印象是有点神秘感的。
十二三岁的时侯,我便开始学着打水。一根扁担,两头系着两只筲,来到井边,把筲放在辘轳的挂钩上,再一圈一圈倒拧辘轳,筲底接触到水面时,抓住绳子,猛的一晃,一提,然后猛地放下,借着惯性,筲里便灌满了水,然后,再正拧着辘护,一圈圈地,一筲水就打上来了。再去打满另一只筲,用扁担一块挑回家,直到把水缸倒满,这几乎是要天天重复的活儿。
那口水井边是盛着许多童年的调皮和乐趣的。
街东头外号叫老母猪的媳妇来打水,总是要和她打闹一番的,待她打满水,担着走到街上,便去攥住挂水桶的铁钩子,她害怕弄翻水桶,一边骂着,一边顺着我的力道转一圈,我笑着与他斗嘴,让她拿买路钱,随即也就撒手,让她走掉了。这种戏闹是不能翻脸的,都是街里街坊,开玩笑是常有的。
天旱的时侯,那口水井里的水就浑了,或者干了,这就得淘井了。
一般是街上的有空儿的男爷们大多都会来参加的。用绳子系在腰上,顺着井壁上的脚窝,慢慢地放到井底,一般下去两三个人,多了是盛不开的,把井底的淤泥,用锨装进筲里,一筲筲的拧上来,再用镐往深处挖,直到有清水冒出来为止。大概一天时间,水就会多了,清了,大家又能吃上清凉的井水了。
有时侯,女人们还会在那口水井边给小孩子叫魂。一旦小孩子受惊吓,夜里哭闹不止,家里就会找个会叫魂的大娘,拿个鸡蛋,拿件小孩的褂子,再拿把刀,来到井边,嘴中念念有词,把刀放在井沿上,然后把鸡蛋放在上面,一边念一转鸡蛋,直到鸡蛋能自已立在上面不翻时,赶快拿起用褂子包住,拿回家让小孩吃掉,仪式就结束了。看似迷信,往往奏效,小孩当晚就不哭闹了。
有了那口水井,也就有了街里街坊喜喜忧忧的生活日常。早晨或黄昏,井边时常人来人往,打水的街里街坊们有说有笑,互相打着招呼,是街上最热闹的一个去处了,街里街坊的家长里短、大事小情,随着一筲一筲的水传播开去,荡漾开去。
风里雨里,旱里涝里。一年四季,一口水井,默默地立在那里。
只要你需要,总会有清凉的井水溢出,从不索取,一味地付出,让乡村的生活水灵灵的生辉。
这像极了我的那些不善言谈、庄稼样淳朴厚道的街里街坊们。或者说,街里街坊们都活成了一口一口水井。
后来,街上接上了自来水,那口水井寂寞许多了,像一只圆圆的眼晴,望着晴远的天空,企盼着有人来打水,来谈笑。
朌来盼去,头顶只是蓝蓝的天空,偶有一朵白云,影子印在平静的水面,待一会,也就飘远了。
再后来,我像一朵云一样也离开了村庄,离开了那口水井,和井边的碾子。
“少年挑水来甘井,古巷红墙人语情”。
多年之后,我时常怀念那口水井,怀念井边的那些街里街坊。
只是他们大多都已作古多年,成了一口一口被填埋了的水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