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街上的碾子与别的地方的碾子没有什么不同,也是石头做的。
一块大的圆的石盘就是碾盘,当中竖着根木的或铁的柱子就是碾柱子,连着碾柱子的是碾架子,架子嵌着的圆柱状的石滚子就是碾滚子。
碾子出现于何时,已不大能确考。应该发端于石器时代的研磨器。
说碾子是与农业文明同生共长的,这话大概不会错的。
大约到春秋战国时期,现在形态的碾子才出现,算来也有二三千年的历史了。
要是碾子长胡子的话,那得多么长、多么白、多么老,想想,哑然笑了。
我们街上的碾子是什么时候有的,奶奶也说不清楚,他挪着小脚,围着碾子转,一边翻着碾盘上面的碎玉米,一边说,你老爷爷那时候就有了。
据说,最初,大概,这盘碾子是座落在一座三间大小的屋子里的,人们称作碾坊,我们这个胡同叫碾坊胡同,我家就在碾坊门口,离碾子是很近的。
一个月黑天风夜,忽然就起了一把火,三间草屋化作了灰烬,而碾盘和滚子却留了下来,街里街坊又做了磨架子,继续使用。
后来,又失了一次火,街里街坊又修缮,又继续使用。
第三次失火的时侯,街里街坊便不再盖屋了,嫌残墙断垣碍事,拆了,硬硬的碾子的风骨,全方位的展现在人们面前。
生活总是要继续,很多屋没了,屋里的人没了,坚硬的石头做的碾子却坚持了下来。
风里雨里,雪里霜里,穷也吧,富也吧,这盘碾子始终与街里街坊们休戚与共,相濡以沫,两三辈子的人,都吃过这盘碾子碾出的小麦,玉米,谷子,大豆,长果仁子,地瓜干子。
推碾子是一件累活儿,累活也得干啊。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干过。拿着半蛇皮袋子玉米或者地瓜干子,拿着笤帚,拿着箥箕,拿着棍子,还有面袋子,还有筛子、箥箩。碾东西仿佛也是要用十八般兵器的,是日常生活的大事。
先用笤帚把碾盘清扫干净,把玉米或地瓜干子在磨盘上撒一溜,把棍子插入磨架子上的眼,双手握住,贴在腹上,顺时针绕着磨盘转。就会听见玉米或地瓜干子粉碎的声音,像脚踏碎积雪的声音。
悠悠地转几圈后,有些玉米圧碎了,有些则散向一边,母亲则在旁边用笤帚把碾散了的玉米往里扫,拢成一溜,让它们继续粉身碎骨的磨练。
碾到有面出现时,就用笤帚扫起,用箥箕盛到筛子里,再用筛子把面粉筛到箥箩里。筛子里剩下大颗粒的,再放回到碾子上,继续碾。
如此循环,直到玉米粒全部变身化成面粉,装进面粉袋。而此时,我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头晕目弦了。玉米多时,往往要推半天时间的碾子。
打坯,除粪,推碾子,这些是乡村的著名的累活。一般个月二十天就要推一次碾子的,因为每天都要吃饭,面粉用完了就要再磨。
平时,碾玉米面多,嫌麻烦时,就碾成半碎不碎的颗粒状,筛面后,剩下的就成了王米糁子,做成饭,有嚼头,顶干粮,撑时候。
若碾麦子仁,小麦需抄一遍水,碾碎麦皮,就成麦子仁,与绿豆,红小豆共煮,再加点花生米,核桃仁,撒上些许白糖,就可做成麦仁饭。在那时侯的乡村,麦仁饭往往是奢侈的饭食了。
在乡村,仿佛什么都是用碾子来碾的,除了碾玉米,小麦,谷子,大豆,长果仁子,地瓜干子之外,碾子还可以碾各种各样的调料,辣椒,胡椒,花椒,粗盐等等,给平淡的日子添加了许多多姿多彩的味道。
蔬菜也是可以碾的,白菜帮子,萝卜英子等,煮熟,碾烂,可作蔬菜酱。
芝麻碾碎,放少许花椒面,盐,搅拌,就成芝麻盐,剪饼卷大葱加芝麻盐,吃起来特别香。
过年的时候,磨面粉的人多起来,就要按先来后到排队,有时磨完面粉己经是掌灯时分了,实在碾不完,就要挑灯夜战了。
有时候,也会让小毛驴或老牛拉磨,人省劲,磨的快,大抵是要给主家钱的,为了节省,大部分时间还是要自已推碾子。
人推碾子,碾子磨人。在碾子的磨炼中,一辈一辈的人没有了,一辈又一辈人成长起来。
后来有了电磨,磨的面粉又细又白,人们就都去电磨坊去磨面了。再后来有了面粉厂,大家把麦子、玉米存在面粉厂里,用时,直接拉面粉回来。
石碾子还是消失了。在成片的楼群里,偶然会看到石碾子的身影,大都是景观情设,不能碾面粉的。
现在买面粉都去超市购买,五谷杂粮的面粉琳琅满目,吃啥?都得费点选择的工夫。
石磨面粉,大都是电动石磨生产的,低速运转,避免高温,保护了小麦中的蛋白质、维生素及矿物质等营养成分,成了讲究营养消费者的首选。
从研磨器,到石碾子,到电动石磨,看来,一些传统的东西会一直流传下去的。
将来,AI时代,会不会出现石磨机器人?我想大概应该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