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
今天回老家为母亲与奶奶扫墓,春日的风里裹着几分微凉,也藏着满心的怀想。挥锹铲除奶奶坟头丛生的皮树时,许是久不劳作,虎口竟被蹭掉了一块皮,隐隐的痛感却意外牵起了心底的万千思绪,让我在这清寂的墓地里,对近五十年的扫墓历程做了一次温柔的回溯。
自六七岁时跟着父亲给奶奶上坟起,这趟清明的祭扫之路,我便从未间断。数十载光阴里,至少三十次是我独自前来。依稀记得侄子牛犇、文思陪过几次,去年,四弟相伴左右,成了这漫长岁月里难得的例外。如今父亲已是九十一岁高龄,卧病在床已有两年,再也无法陪我走上这趟祭扫路,替他完成对亲人的惦念与责任,便成了我心底温柔的执念。
我对清明祭扫的这份虔诚,皆源于父亲半生孤苦的命运。父亲六岁丧父,十四岁时,奶奶便撒手人寰,年少失怙失恃,是人生最彻骨的不幸。奶奶本是个极要强的女子,爷爷离世后,她独自拉扯着三个孩子熬过八年风雨,纵使前路坎坷,从未向命运低头,这份坚韧,让我打心底里敬佩。可上天偏不眷顾苦命人,四十二岁的壮年,一场本不算严重的病,竟让她永远离开了儿女。她走后,三个孩子被分散到三个家庭抚养,大姑、父亲各随兄长,小姑则跟着她姥姥生活。命运的苛责还未停歇,小姑只因一场高烧,姥姥体弱无力,七天未送医治疗,便匆匆离世,小小的坟茔就坐落在奶奶墓旁二十米处,这般咫尺相伴,倒也让苦命的奶奶能与早夭的女儿长相厮守,于她而言,或许也是难得的慰藉。
所以我年年坚持祭扫,为了一生坚韧却命途多舛的奶奶,为了夭折早逝的小姑,更是为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孝道传承。我想助父亲做个孝顺的儿子,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替他做个合格的兄长,让小姑的坟茔年年都能得到修缮,我们做晚辈的,也能求得几分心安。
母亲的坟茔,几日前侄辈已来祭扫,还在墓地四角栽下柏树,盼着岁岁常青,护佑先人。我见坟堆上仍有不少杂草,便细细修葺,铲去荒草,添上新土,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母亲。
从奶奶的墓地去往母亲墓地,路上总要经过大伯的坟地。大伯的子女远居在外,回乡祭扫不太方便,只要见到他的坟茔尚未打理,我便会拿起铁锹,添上几抔新土,培起两顶“帽子”。我总觉得,惦念先人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情感,能为他尽一份心力是我辈的本分。
虎口的痛感渐渐消散,墓园里的风依旧轻柔,添过新土的坟茔在春日里静静伫立。这人间的思念,从来都藏在岁岁清明的一抔深情里,藏在从未间断的年年归程中,从未远去,从未消散。
愿清明的风捎去我的哀思,告慰泉下先人;愿岁月的灯常照这片墓园,护佑血脉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