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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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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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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的坍蹋与人性的绽放

1

汪曾祺先生的《受戒》发表于1980年第10期的《北京文学》上,这篇小说发表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即使现在读来依然是趣味盎然、活色生香,与80年代带有明显时代特征的“伤痕文学”完全是两幅面孔、两种感受。毕飞宇先生在他的《小说课》中已经详细剖析了这部作品,称之为“倾庙之恋”,抛开名家的观点不论,我只从我普通人的角度来做个粗浅的解读。

首先需要确认一下《受戒》这部小说所写的年代背景。在小说的末尾,汪先生写下“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的标记,既然汪先生所写的时间这么准确,那么按照这个线索来推断,这个梦应该是1937年做的。那一年,汪先生十七岁,还在江阴县南菁中学读高中,他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抛开大的时代背景不提,首先能确定的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做了一个梦,四十三年后,他把这个梦写成一篇相当炸裂、影响深远的小说,这个梦是多么的重要!

1980年代的小说有哪些呢?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王亚平的《神圣的使命》、茹志娟的《剪辑错了的故事》、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谌容的《人到中年》、张贤亮的《灵与肉》(后来改编成电影《牧马人》),以及古华的《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等等,都是那几年的代表作,这些小说,故事情节、语言风格都与那个时代紧密结合,所以,如果拿到现在来读,会有一定的隔膜感,毕竟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嘛。但这种隔膜感在看《受戒》时是没有的。这几天我在一个公众号上又听了两遍,依然新鲜感十足,这种感受是极为难得的。

先看小说的开头。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两段,两句话,一共十六个字,男主角出场了。这种写法我至今不敢用,因为没有底气。

这两段有哪些信息要表达呢?一,明海是个和尚。二,明海出家四年了。三,明海今年十七岁了。

不管什么身份,十三岁还是个孩子,而十七岁已经不算是孩子了,在传统中国社会,十七岁就可以谈婚论嫁了。这是常识。这个年纪,也就是汪先生做梦的那个年纪。

接着第三段就介绍地点——庵赵庄。这里又提供了大量的信息。首先是赵,这个好理解,在这里居住的人都姓赵或是大部分姓赵。庄就有些意外了,庄本是村民的聚居地,但是这里的人家并没有聚居,而是——

住的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儿,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

——有没有《桃花源记》的感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重点是对“庵”字的解释。

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这是1980年代的小说吗?充满神性的“菩提”变成寻常普通的“荸荠”已经是石破天惊了,庵里住的竟还是和尚!不管怎么解释,这个事实是有了。这个庵和庄还融为一体,并没有隔阂。这寥寥数语,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蕴含着惊人的能量。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要表明,这里与众不同?

接下来再回过头来说明海。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

——“从小确定要出家的”。这说明出家是可以从小就规划的,就像有的家长可以提前规划让孩子去当兵、去参加奥数、去参加单招一样,不是多神秘的一回事。“出家”和“当和尚”一关联,爆梗就要出现了。

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

我相信,如果汪老去讲脱口秀,只这一段就可以爆灯无数。和尚是一种职业,与劁猪的、织席子的、箍桶的、弹棉花的一样普通,都算是手艺人;并且和画匠、婊子也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一下就把和尚的身份给拉下来了。不要说什么信仰、觉悟,没那么高大上,都是普通人。

明海当和尚是因为家里兄弟多,不需要他在家干活,他可以想办法另寻出路,就这么简单。并且因为他舅舅就是当和尚的,知道这一行当还可以,怎么算都不亏,所以家里人就同意了。这与现在人出去打工没什么区别。

然后呢,滑稽的一幕又出现了。七岁的明子被他舅舅测试,看看是不是符合当和尚的条件。

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

——这是不是有点挑选演员的意思?反正与信仰是一点关联都没有的。这三点明子都没问题,他舅舅信心满满,觉得明子一定能当个好和尚。

当和尚也需要投资,那就是要识字。“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注意这里用的是叹号而不是问号,表明“和尚要识字”这是大家的共识,和尚属于技能型人才,不识字就不能当和尚。

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我每次读到这里或是听到这里都会笑。既然是为当和尚做准备,读书怎么也要与和尚挂点边,但是没有。明子读的还是世俗的启蒙课,与其他小孩子并无二致。村里人夸他写字好,用的是“很黑”来形容!这真是顶级的幽默。

2

夸奖明子的字很黑,肯定属于外行的评判,但符合评判者的身份。从另一层面看,字很黑至少说明明子的基本功是扎实的,字体饱满,有力度。

明子出家是按部就班的。他舅舅按约定的时间来接他。用自己的一件和尚领的短衫改小了给明子穿。

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明子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他舅舅说不用改了,学名就变成了法名。

——改小的和尚衫、紫花裤子、新布鞋,这半僧半俗的打扮像一个卡通人物,也说明僧俗之间是相通的,再加上随意取的法名,怎么看都觉得有些随意,可没有人觉得不合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明子就这样入了佛门,成为小和尚明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在女主角英子出场前,还有一段看似闲笔的描述——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清明上河图》,这是一幅热闹而又安宁的世俗图景,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这也是这篇小说的社会底色。然后女主角登场了。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

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噢!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这是明海和英子第一次见面。这里有两个细节:一是“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二是舅舅和明海上船后,英子问了一句“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这怎么有点像贾宝玉的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或是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中爱丽丝初次见到理查德时说出的那句“是你吗”的经典台词——这么神奇么?

这两个细节,说明英子和她父亲是知道明海的舅舅要接明海来当和尚这事的,怎么知道的呢?这是个悬念。

“当和尚要烧戒疤噢!你不怕?”小英子第一眼看到明海,确认他要当和尚后,首先关心的是他当和尚要烧戒疤,而烧戒疤是会疼的!这是小孩子最切身的体会。这句里的语气词“噢”充分反映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的率真气息,“你不怕?”则反映出英子的关切和说话的干脆直接。《受戒》的语言实在是无与伦比。

我之前一直没注意英子吃莲蓬的姿势,直到最近才有所察觉。注意,英子是“蹲”在船头吃莲蓬,而不是“坐”在船头,“蹲”是个不算雅观的动作,为什么不是“坐”?有区别吗?上了年纪就知道,蹲是需要柔韧性的,柔韧性不好蹲不下。英子蹲在船头不受拘束,处于随时可发力的状态,这是小孩子才会有的神态。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出此时的英子还没到害羞的岁数。

如果再细抠一下,既然英子是蹲在船头,那么明子和舅舅是从哪上的船?英子的父亲在哪个位置?英子在船尾或船舱中行不行?这些都是可以自行想象的。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英子是妥妥的社牛,这一段既点明了英子家和荸荠庵的距离关系,又解释了上面的悬念。“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这就是悬念的答案。因为近,所以英子的父亲不可能和明海的舅舅不熟,所以既可以送,也可以接,也可以知道接谁、做什么;英子的父亲知道了,按英子的性格她也就知道了,这都合情合理。

英子将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英子在船头,明海在船舱,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扔”是最准确的一个词。这说明她对明海是友善的。

这之后就进入明海的生活介绍了。先说了荸荠庵的环境与布局,然后说明海的日常生活。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即便是清闲,明海也是第一个起来的,这更衬托出其他和尚的懒。明海起来开山门、打扫卫生、烧香、磕头、念“南无阿弥陀佛”、敲磬,这本是早晨寺庙的常规程序,似乎也没有更多的事要做,明海一个人全做了。然后就来不一样的了:“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

啥?早课、晚课都不上?是不是有点像学生不用上早自习、晚自习呢?还有这样的好事?“不兴”说明不是不该做,是不想做,没当回事。但也不能一点仪式感也没有,什么仪式感呢?明子的三声磬。这和尚们是不是太偷工减料了?

偷工减料的还有:明海给弥勒佛、韦陀烧一炷香,给三世佛也烧一炷香。烧香不都是三炷吗?为什么烧一炷香呢?香是需要成本的,这个成本是需要大家承担的,能省则省。磕头、敲磬、念“南无阿弥陀佛”不需要成本,或是成本不需要其他和尚承担,这个不能省。

有意思吧?

后面还有——

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挑水,喂猪,这本是俗世人家的活,这里竟然也干,况且,和尚们喂猪干什么呢?

3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

——这段容易让人忍俊不禁。念经这么严肃的事,结果其形式与唱戏一样。唱戏是表演,念经也成了表演。既是表演,所以嗓子至关重要,这点在一开始确定明海当和尚时就验证过了。对于民众来说是看念经等于看表演,相当于是娱乐,至于念的是什么,倒不大关注了。细想一下,难道不是这样吗?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作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就是说,也就明海这小和尚有早课晚课,其他和尚是没有的,这日子过得实在是滋润。接下来就来重点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

——这二十一个字可别一带而过哦,坍塌就要开始了,这篇小说最喜庆的情节到了。

注意,庵里一共六个人,有五个是和尚。那另一个肯定不是和尚,那是谁呢?五个和尚,去掉明海还有四个,哪四个?

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这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这养老的。因为他一天关在房里,也不念佛,只是一声不响地坐着。最后一句相当炸裂: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这个老和尚是吃斋的,那其他和尚是不吃斋或是不能算吃斋的。另一层意思是,这老和尚心中还有坚守吃斋的信念,但到过年这种时候他也不坚守了。

我忍不住暗笑,汪老很不厚道啊,怎么能这么糟蹋老和尚呢?这个地方,是连吃斋都要当作优点拿来表扬的?“年”本是俗世的节日,但在老和尚这里,“过年”也是可以破戒的,可见“年”的重要,也可见俗世的重要,退而思之,这帮和尚的根到底在哪里?

然后就剩下另外的三个同辈的和尚:仁山,仁海,仁渡。

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账桌,桌子上放的是账簿和算盘。账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账,一本是租账,一本是债账。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

这不就是创收嘛!现在许多单位都在干的事。经账,记录和尚们做法事的业务,就是甲方、乙方、参与法事和尚们的分工情况,谁应该分多少钱都一一记上——

省得到年底结账时赌咒骂娘。

——谁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为了钱财,佛门弟子也照样会赌咒骂娘。这是不是和生产队记工分一样?是不是和现在很多场合也相似?

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

——看来和尚们创收的门路不少,怪不得仁山让自己的外甥也来当和尚。仁山这当家的放在现在不就是CEO嘛,只不过CFO的事干得更多,妥妥的实权派。所以,当看到少林寺那位和尚出事的时候,我也很不厚道的笑了。真的——

要不,当和尚干什么?

——接下来,汪老要埋汰这位CEO兼CFO了。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对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黄,胖,打牌老输,不衫不履,声音难听,若论油腻,仁山在中国文学史上应该是数得着的,这形象实在是差了点。

庵里不是六个人吗?那第六个人就是二师父仁海的老婆。是的,这个和尚有老婆,每年夏秋季都来庵里避暑。

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爱干净,洗涮,乘凉,都是寻常家庭的寻常光景,但庵里毕竟不是家里,和尚也毕竟不是世俗之人,至少表面上不是,所以——

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只要外人看不到,那就相当于是没有;因为庵里的人该叫嫂子的叫嫂子,该叫师娘的叫师娘,都觉得很正常。嗨嗨,有吃有喝有女人,这里的和尚福利太好了!

汪老对三师父仁渡的描述可谓是浓墨重彩。这是个年轻、帅气、聪明、会唱小调酸曲、有绝活会“飞铙”的星光灿灿的和尚,他的飞铙表演,就跟耍杂技一样——

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

——追星自古就有,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以身相许或许是追星的最高层次。注意,“真正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快乐的源泉来自年轻漂亮和尚的表演。当和尚是要有绝活的,这或许是乡间许许多多寺庙生存的法则。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彻底摊牌了。和尚们对早课晚课是“不兴”,但还有敷衍一下的意思;对清规,则直接就是无视了。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

这场景既像现在的棋牌室,又像过去的饲养院。每逢刮风下雨无法干活的时候,村里人就会聚拢在生产队的饲养院里打牌抽烟各种玩。两个收鸭毛和打兔子兼偷鸡的正经人的参与使世俗的氛围更浓厚了些。

“正经人”是什么意思?收鸭毛虽然低贱,但也是自食其力;打兔子虽然正常,但偷鸡就属于小恶了吧?“正经”的界限在哪里?仅仅是戏谑吗?当然不是。汪曾祺在这篇小说里,用轻松戏谑却饱含悲悯的笔触描述了各色人等,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他们的底色没问题,这才是真实的。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

到这里,明海喂猪的茬就接起来了。已经见怪不怪了,似乎这里发生什么也不为过,所以,老和尚的吃斋才显得弥足珍贵。在这里,人是第一位的。庵内的人没太把自己当和尚看,庵外的人也没太把他们当和尚看。这与世俗社会并无二致。谁说佛门是空门?食,色,性也。这里也不例外。在赤裸裸的人性面前,神性已无踪无影。

4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这个正经人的铜蜻蜓应该是个很精巧的物件,既要像,又要灵活。因为像,所以鸡才肯啄;因为灵活,所以才能百发百中。干这种事的应该都不是笨人。

这个铜蜻蜓可不是可有可无的物件。明子因为好奇,所以跟偷鸡人借了来玩,去小英子家一试,真灵!于是就有了下面的描述——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子的娘知道了,骂明子:

“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

——英子娘的这个骂含义很丰富,说是骂,其实远到不了骂的程度,说责怪更准确。“要死了”的意思是闯祸了,出格了,这是对事件性质的定义。“儿子”这个称谓实在是妙。一是说明英子娘心地善良,把明子当成自家人看待。二是在她内心里“儿子”还是一个隐秘的心结。自己有两个女儿,在传统的中国社会,她还是渴望有一个儿子、尤其是像明子这样聪明可爱的儿子,所以才有后面认干儿子的场面。她知道铜蜻蜓是怎么回事,所以提出警告,不要到我家来玩。

——那可以到别人家玩吗?这就看民间对打兔子兼偷鸡这样的人的态度了。对这样的人乡间一般都是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不得罪,也不巴结;不得罪是避祸,不巴结是避嫌,所以与这种人接触时总是处于一种戒备状态。毕竟偷鸡不是光彩的事。对明子玩铜蜻蜓,英子娘也是这种态度。伤了我家的鸡是我的损失,如果被别人看到了,别人家丢了鸡也会怀疑与我家有关,所以才提出警告。

——那小英子是什么态度呢?

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明子和小英子的关注点都是在铜蜻蜓上,至于是谁家的鸡不是重点。孩子就是孩子。

接下来汪老用一句话实现转场——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毕竟是一个小和尚,老往人家小姑娘家里跑是什么意思?得有个说法吧?汪老是懂戏剧理论和观众心理的。矛盾有了,好奇心吊起来了,那就先放一放,先看看小英子一家是什么状态。

既然汪老在小说的末尾说是“记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那在故事的叙述里肯定就有他的梦想。这梦想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小英子家的状态。

汪老先是描绘了英子家的环境,三面环河的小岛,岛上只此一家,独门独户,只这一点就会令现今大多数人目瞪口呆。居住宽敞,家境殷实,环境优美,有花有树。然后又赞美了英子爹赵大伯,能干,踏实,本分,是摇钱树;又夸英子娘赵大妈,人长得端正,手巧,勤劳,是聚宝盆。对两个女儿也是极尽赞美。实在是让人艳羡的一家。而尤其有趣的是两个女儿斗嘴——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

“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妹妹的反应比姐姐快多了,姐姐话还没说完,妹妹已经把姐姐要说的给补上了,很显然,在这几句斗嘴中,妹妹处于主导地位,姐姐是说不过妹妹的。

姐姐定亲了,在为自己准备嫁妆,但是对绣花不满意,这时候,明子就该出场了。

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喜鹊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一个人!”

“喜鹊”当然指的是英子,英子自己就说自己像喜鹊。有趣不是刻意的,在这里,如果把“喜鹊”换成“英子”,意味就少了大半。

英子保举的是明子。

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账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

“他会画!画得跟活的一样!”

——小英子怎么知道明子会画?当然是看过。在哪看的?应该是在庵里。因为只有在庵里看和画才方便。回头再看一下两人在船上第一次见到时小英子说的那句:“我们是邻居。”。因为是邻居,所以才有各种可能。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

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

“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指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

“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

“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这一段真是喜庆,家庭氛围浓厚,与明子是不是和尚已无一点关系了。明海是被小英子请到家里去的,然后给他磨墨铺纸,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指挥他来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把明子和自己当成一个整体,他的成绩就是自己的成绩,所以当别人夸明子时,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一十三省数第一!”禁不住想起李白《长干行》中的情节:

妾发初覆额,折枝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这就是明子老往英子家跑的原因。小和尚有才啊,求画的人络绎不绝。英子家俨然也成了明子家。小英子也表现出她的细心和耐心,给他做好吃的。吃,确实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最直接的方式。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实际上,田埂再柔软,也留不下那么清晰的脚印,除非是细细的沙滩。但是既然是梦,怎么想都合理,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感情也随着年龄一起长大,这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这种感情像壮实的豆芽一样破土而出了。

5

故事发展到这里,明子和小英子的感情似乎该水到渠成了,但哪能那么简单呢?最大的矛盾出现了。明子要到县城的善因寺去受戒。

关于受戒是什么,明子和英子有一段对话——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

“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

“就是!”

——这段话有点长,但是很重要。受戒说白了就是获得正式和尚编制的过程。由“野和尚”变成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的“真和尚”。用小英子的话说,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是不是一下子能联想到许多许多许多?

到这里,两个人还没意识到受戒对他俩会意味着什么,所以都好奇而又茫然地跟随着受戒的发展而发展。通过小英子的眼睛,展现出一个与俗世迥异的善因寺。气势宏伟,气象庄严,到处金碧辉煌,犹如仙境,和荸荠庵完全不一样。这是将来明子要呆的世界。小英子是俗家人,与这个是不搭界的,她有她的事要做。

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她中午回到寺庙的时候,见膳堂里和尚们正在吃粥,那么多和尚吃粥,竟没有一点声音。规矩真严——

她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两个人分别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个人也都已经感受到了限制和不自在,但小英子是有抗争精神的,所以她才会大声喊一句:“我走啦!”这是小英子的态度,她没有被吓住,大声喊了之后,“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悲壮。

明子是什么态度呢?——“她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目不斜视是对规矩的遵守。点了点头是对爱情的回应。看似是不负如来不负卿,但实际上仅从形式上看,分量是不一样的,因为点头只是微微地,目不斜视才是根本,但终归也是回应了,也是一种温暖。这一段,看的有些心酸。

后面的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但是汪老把这一块留白了。留白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后面的高潮积蓄力量。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

——得到正式编制、受了戒的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过了这一关,前途似乎就无限光明,这是不是上岸后的状态呢?那明子也高兴吗?没说。不过从他和小英子对话的情形看,他应该是没那么高兴。

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一条护城河,怎么也得几十米宽吧,只能是喊。小英子确实像个温暖的喜鹊,她依然关心的是疼不疼,然后关心的是明子什么时候回去。

小英子接明海时,汪老特意写了她的穿着。“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栀子花白,石榴花红,又纯洁又热烈。看得出,英子是特意打扮了。她很看重这个日子。

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海青”是汉传佛教僧众及居士在礼佛、诵经或参加正式法事活动时所穿的一种传统礼服。它不仅仅是普通的僧衣,还是一种具有礼仪性和庄严象征意义的法服,也就是和尚的制服。

小英子让明子脱下海青,实际上相当于是一个还俗仪式的开端,先把这个皮蜕下,省得瞅着心烦。什么礼服不礼服,她关心的是“热不热”,而不是“该不该”。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一个中舱,一个船尾,正好是面对面的状态。“问了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这才是情侣间该有的状态。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

“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

“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这一段很炸裂。貌似是在八卦方丈石桥的私生活,其实是在确认石桥不务正业、生活奢靡,还有小老婆的事实,且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善因寺表面上庄严、正统,其内核却是虚伪与腐朽。石桥有小老婆,和仁海有老婆,这是两种生活状态。

英子问得详细,但明子答得很简单、很平静,表明他知道这些事,却并没有上心,他有他自己的判断。明子说自己有可能当沙弥尾,这是个将来可以当方丈的角色,小英子不乐意了——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明白了明海可能的未来,划了一起,也就是思想斗争了一阵后,小英子决定不让明海当方丈,善因寺的种种表象,包括方丈石桥有小老婆,那不是她能接受的生活。那她要什么样的生活呢?她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接下来就是中国当代文学中的著名片段了——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

——这一段实在是有趣,小英子灵动可爱的形象跃然纸上。我一直觉得英子有些像当年翁美玲版精灵古怪的黄蓉,但比黄蓉更可爱、更有主见;而明子就是黄日华版朴实、木讷的郭靖,又比郭靖可爱。答应得不痛快不行,因为那是原则性的问题,必须坚决果断;声大了也不行,因为那不是恋爱的状态。这种自信真是可贵。如果把英子和《边城》里的翠翠比,我喜欢英子更多些,因为她更阳光、向上,更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翠翠则是柔韧有余,而果敢不足。

受戒的目的是皈依。最终,明海从受戒的佛门中破戒,又皈依了人性和爱情。但汪老毕竟记述的是自己的梦,且是四十三年的一个梦,所以,最终什么结果那是另一回事。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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