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财神,这是很多人在意的日子,从微信朋友圈就能感知到。但小时候还时常听老人说,哪天哪天是谷子的生日,哪天哪天是麦子的生日。当时就感觉很新奇,庄稼也有生日?后来才明白,那是老辈人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给庄稼过个生日,仿佛它们也成了家里的一员,得天地照看,受人间香火。
既然春节是农耕时代的产物,自然也与农业息息相关。古人认为,农历新年的前十天,每一日都对应着接下来一年中某一种动物或作物的兴衰。具体口诀是:“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豆、十麦。”
正月初八是谷子的生日,初九是豆子的生日,初十是麦子的生日。但现在的人,大概没几个记得这些日子了,老人们念叨的那些猪狗牛羊、人谷豆麦,像风一样,散了。
古人过日子,是把自己放在天地之间的。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都顺着自然的节拍。给庄稼过生日,其实就是给自己提个醒:这一年,又要靠土地吃饭了。那种敬畏,不是怕,是知道自己的渺小,知道每一碗饭都来之不易,知道风调雨顺不是理所应当,是老天爷赏脸,所以,人不是首位的,是那些动物和作物与人一起过日子。即便是现在,农业依旧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局面,但是却很少有人对天有敬畏感。
可现在我们住在城里,离土地越来越远了。城市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标志,却也是人与自然隔绝的藩篱。久居城市的人,不知道瓜果蔬菜五谷杂粮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风调雨顺对于农业、农村、农民意味着什么。在很多人的意识里,水从龙头里来,电从插座里来,饭从手机里来。庄稼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跟大多数人没什么直接关系。自然被关在了窗外,被屏蔽在供应链的尽头。于是敬畏也就慢慢淡了——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人是很难生出敬畏的。
但人总得信点什么。
信啥呢?
于是就有了财神节的热闹,情人节的喧嚣,购物节的狂欢。七月二十二财神节,鞭炮放得比过年还响;情人节过了西洋的,还要过本土的,恨不能天天过节,天天有礼物。可仔细看看这些热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不是敬畏,那是交易。我给财神烧高香,是盼着他保佑我发财;我给情人买礼物,是指望能换回同等的真心。烧香和磕头,都变成了投资,等着变现。
这是信仰吗?不是。信仰是仰望,是知道自己渺小,是接受求而不得。而交易是索取,是我付出了,你就得给我结果。可人生哪有那么多确定的结果?古人敬畏天地,给庄稼过生日,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再辛苦,也挡不住一场旱、一场涝、一场虫灾。所以他们求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是会尽力而为,至于收多收少,天注定。那份谦卑,现在少了。
有意思的是,越是不确定,人越想走捷径。社会越复杂,竞争越激烈,努力越不一定有回报,人们就越想找一条速成的路——拜个神,求个签,转个锦鲤,仿佛这样就可以绕过那些漫长的、看不见头的艰辛,直接拿到想要的结果,“马上有钱”、“马上发财”、“马上……”不知道是调侃,还是急不可耐。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费降级。我们把对生命循环的庄重敬畏,压缩成了对个人欲望的直接贿赂。神灵不再是仰望的对象,而成了满足需求的工具。
有时候想想,老人念叨的那些日子,其实挺奢侈的。奢侈的不是形式,是那份把自己放在天地之间的真诚的心。知道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知道收成不只靠双手,还要靠风、靠雨、靠阳光、靠土地。所以给庄稼过个生日,既是祈愿,也是感恩。
现在的节日,热热闹闹的,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大概就是那种把自己放低的心吧。
城市里的灯火太亮了,亮得让人忘了头顶还有浩瀚的星空。供应链太顺畅了,顺畅得让人忘了每一粒米都要经过风雨。欲望太急切了,急切得让人忘了有些事急不来,有些路绕不过去。
农历是一种被渐渐淡忘的历法,仅在少数几个传统节日才会被郑重提起。其他的日子里,我们习惯的是阳历的几月几号,星期几。如果还有人记得庄稼的生日,记得那份对土地的敬畏,那这份记忆,就像荒野里的一点灯火,虽然微弱,却还亮着。有些传统的遗失,是教育的失职。当教育变得急功近利的时候,丢失传统是很自然的事。
我们回不到农耕时代,也不必回去。但偶尔想起那些老话,想起老人念叨时脸上的神情,心里还是会动一动——原来我们对安稳日子的期盼,古今并无不同。只是他们,把这份期盼,种在了土地里。而我们,把它埋在了欲望里。
正月初八,是谷日;正月初九,是豆日;正月初十,是麦日。
生生不息,才是生活。
